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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窗棂外,天色由沉暗的墨蓝逐渐转为灰白,最终透出冬日稀薄的晨光。张泠月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下巴抵着冰凉滑润的木质表面,面前摊开着一卷边缘磨损字迹泛黄的陈旧卷宗。
她半眯着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散发着浓重的怨念。
她已经与这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搏斗了好几日。
起初她还试图维持端正的坐姿,以表对学业的尊重,但很快就在那浩如烟海且内容往往冰冷残酷的文字面前败下阵来。
张隆泽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她培养成张家合格的文职人员,每日除了固定的修炼和用膳时间,几乎都将她按在书房里与这些故纸堆为伴。
天杀的张家,虐待童工还如此理直气壮! 她内心早已将张家族规翻来覆去唾弃了无数遍。
然而,唾弃归唾弃,该看的还得看。
无奈之下,她只得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注意力投入到这些记录着张家百年乃至更久远隐秘的卷宗之中。
这些卷宗内容庞杂,无所不包。
有关于各地奇异墓葬的探索记录,图文并茂细节详尽,其中不乏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和匪夷所思的机关破解过程;有追踪、清剿叛徒或外敌的经过,行文简洁冷酷,往往以目标的死亡或失踪告终;有与各方势力接触、合作或对抗的档案;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族内人员变动、资源调配、乃至某些特殊事件的内部通报。
看得越多,张泠月心中对张家的认知便越是清晰,也越是凛然。
这个家族就像一株扎根于黑暗深处的巨树,表面枝繁叶茂,内里却盘根错节,缠绕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与血腥。
然而,看得多了,她也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和值得玩味之处。
这些记载往往语焉不详,信物与血脉是张家最核心的禁忌,连卷宗记录都需刻意模糊。
再比如,关于族长更替的记录,更是讳莫如深。
通常只有简短的“某年某月,第几代族长继位”字样,对于前任族长的去向,大都是意外陨落,从无具体细节。
这让她不禁再次想起古楼那条挂满六角铃铛的长廊,以及张隆泽那句“带着尸体出来”。
她还注意到,近几十年来,卷宗中提及外族人以及因此引发的内部纷争,频率似乎有所增加。
张泽专事件,恐怕并非孤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拼凑、重组,虽然目前无法窥得全貌,但这让她对张家的运作模式、秘密以及潜在危机,有了更深的了解。
正当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换一卷看起来稍微轻松些的记录各地风物奇珍的卷宗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张泠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张岚山。
他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神色一如既往的恭敬严谨:“泠月小姐,三长老命我送来部分您清单上所列的材料,请您查验。其余稀缺之物,族内仍在搜寻。”
张泠月闻言,精神微微一振,总算有点实质性进展了。
她坐直身子,示意张岚山将木匣放在书案空处。
木匣打开,里面分格摆放着数样物品。
一块闪烁着微弱电弧的暗紫色桃木芯,几块触手冰凉的纯白寒玉,一小撮色泽暗红好似有火焰流动的砂砾,还有几张质地特殊隐现灵光的符纸。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一拿起,仔细感知。
张泠月心中满意。
东西都是真品,品质也符合她的要求,尤其是那块雷击桃木芯和朱雀血砂,蕴含的能量颇为精纯。
“有劳岚山哥哥,代我谢过三长老。”张泠月将东西小心放回,合上木匣,脸上露出带着些许疲惫的浅笑,“这些我先收下,正好近日研读卷宗有些心得,或可结合这些材料,先行推演几种修复方案。”
张岚山躬身应下,并未多言,随即告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张泠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抚摸着那方紫檀木匣,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有了这些材料,她便可以开始着手进行一些实验了。
她将木匣小心地锁进书案下的暗格,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文牍劳形,阵法诡谲,族内暗流汹涌……
她这个小小的巫祝,肩上的担子,可一点都不轻松。
———画面切割线———
此时此刻,泗州古城深处。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只有零星几点幽绿的光芒,来自石壁上某些特殊的苔藓或是符文,勉强勾勒出扭曲诡异的甬道轮廓。
张远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脱皮。
他刚刚被放过血,虽然量不及小官,但连日来的消耗也已让他虚弱不堪。
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手臂上新增的伤口,但那布条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小官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将自己分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清水递到他唇边。
张远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喝,我没事。”
小官固执地举着水囊,清冷的眸子在幽暗光线下,执着地望着他。
张远山拗不过他,只得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干得发痛的喉咙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滋润。
他看着小官同样苍白瘦削的脸,心中一阵酸涩。
在这里,他们这些孤儿的性命贱如草芥,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体内流淌着的纯粹的麒麟血。
“又推进了三丈,”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孤儿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死寂般的麻木,“听说……前面的那些东西反应更强烈了,需要更多的血……”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更多的血,意味着又有人可能撑不下去。
张远山感觉到小官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官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怕。”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小官,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他抬起头,望向那无穷尽得好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族长的身影偶尔会在最前方出现,他沉默着,周身的气息比在族里时更加深沉难测,仿佛与这古城的阴冷融为一体。
张远山看不透族长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他紧紧攥着怀中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护身符。
那是张泠月给他的。
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这个问题,如同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他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活着把01带回去。
他答应过她的。
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铛摇曳着细碎的声响,又像是幻觉,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死寂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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