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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初透。幽锢宫的黑铁大门准时被推开,秦无衣提着食桶走进来。他依旧低着头,脚步轻缓,只是今日,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昨日划伤的血痕旁,又多了一道新的淤青。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没有睁眼。
他能“闻”到秦无衣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沾染上的、来自别人的血。
很淡,但确实有。
“七殿下,该用早膳了。”秦无衣的声音有些低哑,不像往日那般平稳。
秦夜缓缓睁眼,看向他。
少年垂着头,但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鞭梢擦过。衣袖边缘,也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外面出事了?”秦夜问。
秦无衣身体一僵,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坠龙崖那边打起来了。镇魔司死了不少人,禁军也折损了一批。宫里今早戒严,各处都在搜查可疑人物。”
“搜查?”秦夜目光微凝,“搜什么?”
“不知道。”秦无衣摇头,“只说有魔道妖人潜入皇宫,意图不轨。各宫各殿都要严查,连……冷宫和质子府都不例外。”
质子府。
秦夜心下一沉。
苏晚在那里。
虽然她身份特殊,是敌国质子,但魔道潜入这种事,谁也不会讲情面。若真被搜出什么……
“质子府搜过了吗?”秦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没。”秦无衣道,“听说镇魔司的萧司正亲自带队,先从要紧的地方搜起。质子府在最外围,估计要等午后。”
秦夜沉默。
他想起昨夜那具尸傀,想起那瓶饲魔浆,想起气窗上被腐蚀的封印。
魔道潜入是真的。
但目标……恐怕不只是他。
或者说,不全是。
坠龙崖、幽锢宫、质子府……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秦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苏晚给他的那枚玉珏碎片。
如果那碎片真是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法器,那么魔道盯上她,就说得通了。
甚至,三年前她成为质子,被送来大秦,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局。
一个……早就布好的局。
“殿下?”秦无衣见秦夜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秦夜回过神,看向食桶。
今日的早膳,依旧是化魔散和半碗稀粥。
但化魔散的颜色,比昨日更深了,腥苦味浓得刺鼻。显然是按太子的命令,加了倍的量。
秦无衣将碗端出来,放在玉榻边缘,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秦夜淡淡道。
“这药……”秦无衣咬了咬嘴唇,“殿下若实在难受,可以……倒掉一些。我每日来收碗时,会处理干净。”
秦夜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丝不忍,一丝挣扎。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在这个人人视他为灾厄的皇宫里,这个微末的杂役,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
秦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白,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不必。”他端起药碗,“太子既然想让我喝,那我喝便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就在药力爆发的瞬间,他心念一动——
子体道种微微一震,一股精纯的吞噬道韵涌出,将那狂暴的药力瞬间包裹、分解、炼化!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外人看来,他只是喝了药,面色如常。
但实际上,化魔散的毒性,已经被道种吞噬了七成!
剩下三成,他故意留着。
因为需要这些毒性,来维持“濒临失控”的表象。
给太子看。
也给窗外的魔道看。
秦夜放下药碗,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秦无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总觉得,今日的七殿下,有些不一样。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明明连端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可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对了。”秦夜忽然开口,“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秦无衣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昨日去御药房领药材时,遇到……内务府的人。他们说殿下用的药量加倍,账目对不上,要我补交差额。我拿不出,就……”
他没说下去。
但秦夜懂了。
内务府克扣用度,刁难下人,是宫里惯常的手段。尤其是对幽锢宫这种地方,更是肆无忌惮。
秦无衣一个无权无势的杂役,除了忍,还能如何?
秦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无衣。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通体莹白,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三年前他还没被囚禁时,母妃留给他的贴身之物,一直藏在怀中,没被搜走。
玉佩本身不值钱,但上面刻着一个“秦”字,是皇室子弟的身份象征。
“拿着。”秦夜道,“下次再去领用度,把这个给他们看。若还有人刁难,就说……是七皇子赏的。”
秦无衣愣住。
他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秦夜,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怎么,嫌脏?”秦夜挑眉。
“不、不是!”秦无衣连忙摇头,双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发红,“谢……谢谢殿下。”
“不必。”秦夜重新靠回玉榻,“一碗粥而已,不值得道谢。”
秦无衣用力摇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提起食桶,快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低声道:“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推门而出。
黑铁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秦夜看着大门方向,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活下去。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太难。
但他会做到的。
一定。
---
巳时,幽锢宫外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镇魔司的人,也不是禁军,而是……内务府。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总管服,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抬着四个大木箱。
“开门。”中年太监尖着嗓子道,“奉太子殿下谕令,为七殿下送些日用之物。”
守卫的甲士面面相觑。
幽锢宫三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恩典”。
但对方拿着太子的令牌,他们不敢阻拦。
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中年太监带着人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寒玉榻上的秦夜身上。
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笑,躬身行礼:“奴才内务府副总管赵德海,参见七殿下。”
秦夜没睁眼。
赵德海也不在意,挥挥手:“把东西都搬进来,轻拿轻放,别惊扰了殿下。”
小太监们抬着木箱进来,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几床崭新的锦被和棉褥。
第二个箱子,是几套质地尚可的衣袍。
第三个箱子,是一些简单的茶具和洗漱用品。
第四个箱子……赵德海亲自上前打开。
里面是一尊半尺高的青铜香炉,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镂空,隐隐有暗红色的香料粉末从缝隙中透出。
“殿下久居幽锢宫,殿内气息污浊,于养病不利。”赵德海笑道,“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赏赐的‘安神香’,有宁心静气、辅助安眠之效。奴才这就为殿下点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香炉内的香料。
一缕淡红色的烟雾,从炉盖镂空处袅袅升起。
烟雾很淡,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闻之让人心神一松,仿佛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但秦夜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这香里,掺了东西。
不是毒。
而是……一种能引动魔气、加速魔胎成长的“饵”。
和昨夜尸傀倒进来的饲魔浆,同源同质,只是更隐蔽,更温和。
太子这是……等不及了?
秦夜依旧闭着眼,没有阻止。
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赵德海点完香,又指挥小太监将锦被棉褥铺在寒玉榻旁的地上——寒玉榻太冷,不能直接睡人,这些被褥是给秦夜“下榻活动”时用的。
一切布置妥当,赵德海再次躬身:“殿下好生歇着,奴才告退。”
说罢,带着人退出殿外。
黑铁大门重新关闭。
殿内,只剩下秦夜一人。
还有那尊缓缓燃烧的香炉。
秦夜睁开眼,看向香炉。
淡红色的烟雾在殿内弥漫,带着甜腻的香气,萦绕不散。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胎在这烟雾的刺激下,开始缓缓蠕动。
像是冬眠的蛇被春雷惊醒,本能地……渴望更多。
秦夜心念一动。
子体道种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吞噬力场,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
力场很弱,只笼罩了玉榻周围三尺范围。
但足够了。
所有飘入这个范围的红色烟雾,都在瞬间被力场捕获、吞噬、炼化。
然后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注入子体道种。
香炉在燃烧。
魔胎在躁动。
而秦夜,在……进食。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看着鱼儿在饵料周围徘徊,却不急着收网。
因为他知道,最大的鱼,还没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炉里的香料,烧掉了三分之一。
秦夜体内的子体道种,又壮大了一圈。
而魔胎的躁动,也越来越明显。
甚至开始主动“拉扯”那些烟雾,想要吞噬更多。
秦夜放任它。
只是在它即将吞噬到烟雾时,用道种力场抢先一步截胡。
魔胎不甘,却无可奈何。
它隐约感觉到,有一个“竞争者”在和它抢食。
但它找不到竞争者在哪里。
因为竞争者,就是它自己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叛变了。
这种认知让魔胎陷入了混乱。
它开始疯狂地吞噬秦夜的生命力,试图补充“损失”。
秦夜由着它。
因为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生命力——
子体道种吞噬烟雾转化的能量,有三分之一被他用来修复身体,滋养气血。
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不再入不敷出。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秦夜靠在玉榻上,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生机在缓缓复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太子的饵,魔道的饵。
他照单全收。
然后,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等饵料耗尽,等鱼儿上钩——
就是收网的时候。
窗外,日头渐高。
幽锢宫外,搜查还在继续。
而宫殿深处,那尊香炉里的红色烟雾,依旧在袅袅升起。
像是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深渊与猎场。
线的两端,都是猎人。
也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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