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囚渊 > 第一章 渊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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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渊城上空,像浸透了脏水的破絮,沉甸甸地随时要坠下来。风从城外五十里的坠龙崖卷来,穿过九重宫阙七十二道宫门,抵达皇宫最西北角时,已带着彻骨的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锈气。

    那气味,三年来从未散去。

    幽锢宫。

    宫墙高逾三丈,青黑色的砖石上爬满枯死又复生的暗紫色藤蔓,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脉。铁铸的大门紧闭,门板上镌刻的镇魔符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芒——看守此地的老太监说,那光一日比一日黯,最多还能撑一年。

    宫墙内,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风穿过枯藤的呜咽,远处宫道上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甚至偶尔掠过高空的飞鸟振翅声——一旦靠近这座宫殿十丈之内,便如石子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地沉没。

    殿内没有窗。

    仅有的光源来自四角长明灯,灯油里掺了镇魂香和化魔散,燃烧时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火苗细小如豆,在死寂的空气里笔直向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殿中央,寒玉榻。

    说是榻,实则是整块万年玄冰玉雕成的棺材状物事,通体透出幽蓝色的寒光。玉榻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深深凹陷,填着暗红色的朱砂——那是掺了龙血和镇魔金的混合物,三年来已褪色大半。

    少年仰躺在玉榻上。

    他身着一袭过于宽大的玄色旧袍,袍角垂落榻沿,袖口处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纸糊的,锁骨在衣领下凸出嶙峋的弧度。

    唯有那张脸,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轮廓。

    鼻梁挺直,眉骨深邃,若不是眼窝深陷、唇色淡灰,本该是个清俊矜贵的皇子模样。此刻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忽然,他的眼皮动了动。

    不是清醒的征兆,而是某种更深处、更本能的反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初只是指尖细微的颤抖,随后蔓延至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玉榻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挤出。

    秦夜猛地睁开眼。

    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却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丝猩红——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让整座宫殿的温度骤降三分。

    痛。

    无法形容的痛楚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从内向外刺穿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脏腑。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啃噬、被消化、被取而代之的恐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活着,成长着,贪婪地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魔胎。

    上古“万孽噬源魔胎”,三年前秋猎大典,于坠龙崖禁地强行寄生入体。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大秦王朝那个天赋卓绝的七皇子,而是一个容器,一个活着的牢笼,一个注定要被“净化”的灾厄源头。

    秦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殿外那些“监护者”的神念如同蛛网,时刻笼罩着这里。

    三年来,他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绝对的静止。

    可今天不一样。

    丹田深处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团盘踞的、冰冷而贪婪的异物,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海啸般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尸山血海的古战场,星辰崩碎时亿万生灵的哀嚎,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漠然眼眸……那是属于上古魔头的残缺记忆,暴戾、残忍、视万物为食粮的纯粹恶意。

    “杀……”

    “吞噬……”

    “毁灭……”

    无数嘶吼在颅内回响,几乎要撑爆他的头颅。秦夜死死攥住身下的玉榻边缘,指甲在玄冰玉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指尖崩裂,鲜血顺着符文凹槽流淌,所过之处,朱砂封印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要失控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灵魂层面的绝望。三年来他无数次濒临崩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分隔“自己”与“魔胎”的界限,正在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心口处,一点微热悄然泛起。

    那热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以及一丝……清冽的、仿佛雪后初晴般的淡香。它顽强地穿透四肢百骸的冰冷痛楚,丝丝缕缕,汇聚向摇摇欲坠的本源神魂。

    秦夜痉挛的身体,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依旧睁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未散的猩红,呼吸却逐渐趋于平稳。垂在身侧的手艰难地抬起,按向心口——隔着衣袍,能触到一个极小、极硬的凸起。

    那是一枚染血的玉珏碎片。

    边缘锋利,被他贴身藏了三年。血不是他的,是苏晚的。

    三年前魔胎入体,他被押入幽锢宫的第一个月,也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期。镇魔司的封印尚未完备,体内魔胎疯狂反噬,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三天。

    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敌国质子,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森严的监视,在某个深夜潜入这座死殿,将一枚沾染了她心头精血的护身玉珏,塞进了他手中。

    “活下去。”

    她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那双清澈却坚毅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之后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当魔胎躁动加剧,生命力衰退到极致时,总会有一股带着她气息的温热力量,跨越重重封锁,悄然渡入他心脉。

    他知道,那是她的心头血。

    以秘法逼出,再以某种代价极大的方式传送而来。每一滴,都损耗着她的本源,侵蚀着她的寿元。一个亡国质子,自身难保,却逆天下而行,为他这“魔胎”续一线生机。

    为什么?

    秦夜无数次在剧痛中思索,得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这缕微光,是这三载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暖,也是将他从彻底沉沦魔念边缘拉回的最后枷锁。

    “苏晚……”

    无声的唇语,湮灭在死寂的空气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的轻盈步伐,而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步履——是镇魔司的甲士。秦夜瞬间闭眼,所有气息收敛,恢复到那具“半死不活的容器”该有的状态。

    黑铁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秋风裹挟着外界的气息灌入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剧烈跳动。数道身影踏入,为首者身着紫金监查使服,面容冷硬如铁,正是镇魔司派驻此地的三大监查使之首——萧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本该是俊朗非凡的样貌,却因那双过于锐利冰冷的眼睛而显得生人勿近。紫金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镇魔纹,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镇压邪祟的浩然之气。

    萧渊在寒玉榻前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封印阵法的有效范围内,又避免了可能的“魔气污染”。他身后跟着两名副使,以及三名服饰各异的外邦监察官,个个眼神戒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

    “例行查验。”萧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宣读判词。

    他抬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复杂符文。灵光涌动,化作一面棱镜悬于秦夜上空,镜面缓缓旋转,投射下清冷的光柱,自头顶至脚底一寸寸扫过。

    光柱所及之处,秦夜体表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扭曲蠕动着,如同活物,在清光照射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邪波动。棱镜镜面随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符文,闪烁流转。

    “魔胎活性,较上月增强百分之三。”萧渊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宿主生命体征,衰减速率加快。按照当前趋势,临界点预估将提前至九个月后。”

    身后一名身着赤红袍服的青年嗤笑出声:“百分之三?萧司正,你们镇魔司的封印是不是该加固了?照这个速度,怕是等不到七国会盟约定的处置之日,这魔胎就要破体而出。”

    此人来自离火宗,名唤赤烈,性情张扬,负责代表宗门监察此地。

    萧渊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镇魔晶消耗速率同步提升。按七国会盟协定,离火宗下月供额需增补两成,于初五前交割。”

    赤烈脸色一沉:“两成?萧渊,你真当离火宗的镇魔晶是大风刮来的?”

    “这是协定。”萧渊终于转过视线,目光如冰锥,“若离火宗有异议,可向会盟提出。在决议变更前,按约执行。”

    “你——”赤烈怒目而视,却被身旁一名白袍老者按住肩膀。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正是天衍宗派驻的监察使,名唤云崖子。他缓声道:“赤烈小友,莫要动气。萧司正只是依规办事。”说罢,他看向玉榻上的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倒是这位七殿下……当真撑不到一年了么?”

    “魔胎寄生,自古无解。”萧渊收回棱镜,灵光消散,“他能活三年,已是异数。最后这九个月,不过是倒计时罢了。”

    倒计时。

    秦夜闭着眼,脑海中回荡着这三个字。九个月后,他这具身体,连同体内的魔胎,将被“净化”——用最高规格的诛魔大阵,焚成灰烬,镇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天下人共同认可的“正道”。

    “可惜了。”另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开口,来自北漠王朝,“若是三年前直接处置,何来今日这些麻烦?留着他,不过是给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念想。”

    萧渊没有接话,只是最后扫了一眼玉榻上沉寂如尸的少年。

    “查验完毕。诸位请回,各司其职。”他转身走向殿门,在跨出门槛前停顿了一瞬,声音冷彻骨髓,“看好他。在最终处置决议下达前,他不能死,也……不能出任何意外。”

    “遵命!”

    殿内阴影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应和。那是皇室安插的真正高手,三年来从未露面,却如毒蛇般潜伏在暗处。

    黑铁大门再次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

    殿内重归死寂。

    许久,秦夜才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隐约有黑气在皮肤下流淌的手指。

    九个月。

    体内的魔胎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更加凶戾的悸动。脑海中,那些上古魔头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充斥着杀戮、吞噬、征服的纯粹欲望。

    杀光他们。

    吞噬一切。

    你本就不该被这些蝼蚁囚禁……

    魔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秦夜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他按向心口,那枚玉珏碎片的硬物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苏晚。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钉入灵魂的楔子,将他牢牢锚定在“人”的这一侧。

    他不能成魔。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成魔。

    秦夜撑着玉榻边缘,艰难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形状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雏形。

    这是什么?

    三年来,魔胎带来的只有痛苦和衰亡,从未有过任何“馈赠”。可这道纹路……他分明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着一丝与魔胎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力量。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如果魔胎想要吞噬他,那反过来——他是否也能,吞噬魔胎?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丹田深处的异物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仿佛被触犯了最根本的禁忌。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秦夜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玉榻上,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威严、带着戏谑的漠然,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蝼蚁……也敢觊觎深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角。

    质子府比幽锢宫更加偏僻破败,位于皇宫最边缘的角落,紧邻着冷宫。府内没有宫女太监,只有一个年迈耳聋的老仆负责洒扫。

    西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

    苏晚坐在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地图勾勒着大秦及其周边诸国的山川地势,一些关键节点上,点着淡淡的、如梅花般的血印。

    她穿着素白旧裙,身形单薄如风中细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疲惫的面容——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唯有那双眸子,清澈坚毅,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某个位置。

    天渊城。

    大秦王朝的都城,也是囚禁秦夜的牢笼。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颤,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直到一口猩红的血喷在地图上,将“天渊城”三个字染得一片模糊。

    血不是普通的血。

    在烛光下,那血滴竟泛着淡淡的金芒,散发出惊人的生命波动——心头精血,本源所在。

    苏晚毫不在意地擦去唇边血迹,指尖颤抖着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再次点向心口。又一滴璀璨如红宝石的血珠缓缓渗出,悬浮于指尖,她的脸色随之又白了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还差……最后一次。”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三年来,她以秘法“同心契”将心头血渡给秦夜,吊住他一线生机。这秘法每施展一次,便折损一年寿元,且对施术者反噬极重。三年三十六次,她原本的筑基期修为已跌落至炼气三层,寿元更是所剩无几。

    可她不悔。

    地图旁放着一本摊开的古籍,纸页泛黄破碎,上面记载着一段残缺的上古秘辛:

    “……万孽噬源魔胎,非天灾,乃人祸。上古有帝,欲证永恒,集万灵怨煞铸就魔种,寄生己身,以求超脱。然魔性反噬,帝陨,魔种散落诸天,寻宿主而寄……”

    “……魔胎噬主,然宿主若意志不灭,反可借魔胎之力,炼化怨煞,成就‘噬元魔体’。此体不属正邪,唯执念可驭。执念愈深,魔体愈强,终可……”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被血迹污染。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段文字,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秦夜,你不能死。

    这天下人都说魔胎必除,宿主当诛。可若这魔胎……本就不是天灾呢?

    若这一切,本就是一场延续了万古的阴谋?

    她收起地图,吹灭烛火。黑暗中,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窗外,秋风厉啸,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

    一场席卷玄黄大陆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死寂的幽锢宫,以及宫中心口藏着染血玉珏、掌心浮现暗金纹路的少年。

    夜还很长。

    深渊在凝视,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要吞噬它,或被它吞噬的人,做出最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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