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石镇玉梳奇缘 > 第4章 玉梳显灵露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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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富贵那日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一口气堵在心口,三天没睡好觉。他躺在自家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阿禾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一会儿想起婉娘不卑不亢的神情,最恼人的是那些镇民们看他的眼神——从前是巴结、讨好,如今却多了几分躲闪和疏离。

    “不过是个穷绣娘,一个臭撑船的,也敢跟我作对?”他翻身坐起,油灯昏黄的光把他肥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屋外秋风渐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张富贵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海:既然明的来不了,那就来暗的。婉娘那丫头不识抬举,阿禾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得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在这青石镇,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披衣下床,蹑手蹑脚走到后院。长工阿福正蹲在墙角打盹,被张富贵一脚踢醒。

    “老、老爷……”阿福揉着眼睛爬起来。

    张富贵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沉甸甸的,塞进阿福手里:“明日一早,你去趟府城,把这封信交给刘师爷。记住,亲手交,别让人瞧见。”

    阿福接过布袋,触手冰凉,是银子碰撞的声音。他心头一跳,隐约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看着张富贵阴沉的脸,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

    三天后的黄昏,阿福带回口信:事情已办妥,那批“受潮”的粮食,会有人“适时”查扣。

    张富贵抚掌而笑,小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这只是开始,他要一点点掐断阿禾的生计,让那小子在青石镇待不下去。至于婉娘……等阿禾走了,一个孤女,还不是任他揉捏?

    可他没料到,阿禾在渡口的根基比他想的深。那些船工、脚夫,平日里没少受阿禾照应,如今见张家米铺的船被“官差”扣了,反而激起同仇敌忾之心。这个帮着说情,那个帮着作保,一来二去,船竟被放了回来。只是粮食霉了大半,损失不小。

    张富贵气得摔了最喜欢的青瓷茶盏。看来,得来点狠的。

    月黑风高夜,正是行事时。

    这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边。子时已过,青石镇陷入沉睡,只余秋风穿巷而过的呜咽声。两条黑影鬼鬼祟祟摸到婉娘家院墙外,正是张富贵用二两银子雇来的两个地痞。

    “就这?”矮个地痞探头朝院里张望。小院静悄悄的,西厢房窗纸透出微弱的灯光——婉娘还在挑灯绣花。

    “泼上油,点了就跑。”高个地痞从背上解下个小陶罐,里面是刺鼻的火油。两人翻过矮墙,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厢房窗下。

    而此时,阿禾正撑着最后一趟渡船回镇。今夜有货船晚到,他多等了一个时辰。船靠岸时,已是深夜。他系好船缆,抬头望了望婉娘家方向——那点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温暖。他想,明日该去趟后山,采些野菊来,婉娘说过要晒干了做枕芯,安神。

    正要离开渡口,忽然看见两道黑影窜进婉娘家那条巷子。阿禾心头一紧,悄悄跟了上去。

    两个地痞已把火油泼在窗下和门边,矮个子摸出火折子,正要吹燃——

    “住手!”一声怒喝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阿禾从巷口冲过来,手中船桨抡圆了劈下。矮个子猝不及防,被一桨打翻在地,火折子脱手飞出。高个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阿禾一脚踹在他腿弯,那人扑倒在地。

    动静惊动了屋里人。灯亮了,门开了,婉娘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见院中情形,倒吸一口凉气。

    “阿禾哥!”

    “进去,别出来!”阿禾头也不回,手中船桨指着地上两人,“说,谁指使你们的?”

    两个地痞哪敢说,挣扎着爬起来想跑。阿禾正要追,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支火折子——火星未熄,正落在泼了火油的柴堆上!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瞬间引燃了窗下的干草和木柴。秋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就舔上了窗框。

    “走水了!走水了!”两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跑了。

    阿禾冲过去,脱下外衣扑打火焰。可火油助燃,火势越来越猛,热浪扑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婉娘从屋里端出水盆泼水,却如杯水车薪。

    “婉娘,快出来!”阿禾急得大喊。

    火已封门,婉娘被逼回屋内。浓烟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她呛得连连咳嗽,眼前开始发黑。绝望中,她的手摸到枕边那柄从不离身的玉梳。

    玉梳触手温润,在这灼热混乱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清凉透入掌心。婉娘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婉娘,这梳子有灵性,危难时,它会护着你。”

    可一把梳子,如何能对抗这熊熊大火?

    火舌已舔进屋内,帐幔、桌椅开始燃烧。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干,婉娘呼吸困难,意识渐渐模糊。她用尽最后力气,将玉梳紧紧贴在胸前,喃喃道:“你若真有灵……救救我……救救这屋子……”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玉梳忽然泛起温润的白光,那光不刺眼,却如水波般漾开,所过之处,火焰竟似遇到克星,纷纷退避。更奇的是,梳身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散发出清凉的气息。

    婉娘惊呆了。她看着那光芒以玉梳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将她护在其中。光罩之外,火焰仍在燃烧;光罩之内,却清凉如春。

    但这光罩只护住了婉娘周身三尺。屋子还在燃烧,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

    “阿禾哥还在外面……”婉娘一咬牙,握着玉梳,朝门口冲去。

    说来也奇,她所到之处,火焰自动让开一条路。她冲出门,看见阿禾正拼命提水泼洒,头发眉毛都被火燎焦了。

    “阿禾哥!”

    阿禾回头,看见婉娘从火海中走出,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白光,毫发无伤。他愣住了。

    婉娘来不及解释,举起玉梳。玉梳的光芒大盛,如月光倾泻,笼罩了整个小院。那光似乎有生命,温柔地拂过火焰,火焰便一点点黯淡、熄灭。被烧焦的梁柱、门窗,竟在光芒中渐渐恢复原状——不,不是恢复,而是仿佛时光倒流,回到未被焚烧时的模样。

    不过几个呼吸间,大火熄灭,小院恢复如初,只余空气中淡淡的焦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玉梳的光芒渐渐敛去,又变回那柄温润的白玉梳。婉娘握着它,手在微微颤抖。

    一片死寂。秋风穿院而过,吹散残留的烟味。

    阿禾手中的木桶“哐当”落地。他看看完好无损的屋子,看看婉娘,又看看她手中的玉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婉娘,你……”他的声音干涩。

    婉娘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她知道,瞒不住了。这个秘密她守了十八年,从母亲传给她的那夜起,她就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只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在这样的夜晚。

    “阿禾哥,”她睁开眼,眼中泪水未干,却异常平静,“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阿禾点点头,慢慢走到她面前。他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她,眼神复杂,却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深的心疼和……等待。

    婉娘也在他对面坐下,将玉梳轻轻放在石桌上。月光下,羊脂白玉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这柄玉梳,不是凡物。”婉娘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如溪水流淌,“我娘说,这是我外祖母的外祖母传下来的,有多少年,她也说不清。只知它通灵性,能护主,能祛病,能在危难时化险为夷。”

    她顿了顿,看向阿禾:“但我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阿禾哥,你听过‘玉梳精’的传说吗?”

    阿禾眉头微皱,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民间是有这样的传说,玉石年深日久,得了灵气,可化人形。但那都是乡野怪谈,茶余饭后的消遣,没人当真。

    “我娘说,我家祖上,有位姑娘,名叫玲珑。”婉娘的声音轻柔,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她生于玉匠世家,自幼与玉为伴。十六岁那年,她雕成一柄玉梳,倾注了所有心血。梳成那夜,有月光入窗,落在玉梳上。那玉梳竟活了,化作一个与玲珑一模一样的女子。”

    阿禾屏住呼吸。

    “玉梳化作的姑娘,也叫玲珑。她们同吃同住,情同姐妹。后来战乱,玉匠一家要南迁,真玲珑在途中染病去世。临终前,她将玉梳交给玉梳化作的玲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

    “玉梳玲珑葬了真玲珑,以她的身份活下去。她继承了玲珑的记忆、情感,甚至模样。她嫁人生子,将玉梳传给女儿,代代相传。每一代的传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知晓这个秘密,然后接过守护的使命。”

    婉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夜风吹过,院中那株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玉梳旁。

    “所以,”阿禾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也是……”

    婉娘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我三岁那年,娘将玉梳交给我,告诉我一切。她说,我就是婉娘,也不是婉娘。我有婉娘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但我……我只是一柄玉梳。”

    她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压在心口十八年的秘密,这个让她觉得自己是异类、是怪物的真相。她不敢与人深交,怕被看穿;不敢接受阿禾的心意,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阿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看着婉娘,看着那柄玉梳,看着这个他喜欢了三年、以为很熟悉,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姑娘。

    不,不是陌生。她还是婉娘,眼神还是一样的清澈,笑容还是一样的温暖,替他补衣时,针脚还是一样的细密。她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生病时熬粥,会安静地听他讲渡口的故事,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阿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你帮人治病,那些‘土方子’,其实是……”

    “是玉梳的力量。”婉娘苦笑,“我只能借用很小一部分,而且不能常用,怕人起疑。这次大火,是它第一次完全显灵。”

    阿禾站起身,走到婉娘面前。婉娘垂下头,不敢看他,等待最后的审判——恐惧、厌恶,或者转身离去。

    可阿禾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而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傻瓜。”他说,声音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你就是你,是婉娘。是那个会帮我补衣裳、会听我唠叨、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的婉娘。是玉梳也好,是什么也好,有什么关系呢?”

    婉娘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阿禾在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善良,你的坚强,你的一切。”阿禾蹲下来,平视着她,“至于你是什么变的,重要吗?你是玉梳变的也好,是石头变的也好,哪怕你是狐狸变的,我也喜欢。”

    婉娘“噗嗤”笑出声,又掉下泪来:“你才狐狸变的。”

    阿禾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神却认真起来:“婉娘,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不是因为觉得我人好,不是因为感激,是真心的喜欢吗?”

    婉娘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火海中拼命救她的男人,这个在她坦白一切后,第一反应是心疼她、安慰她的男人。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替她担水时的背影,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他在人群中对她的维护,他在这个夜晚不顾一切冲进火场。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喜欢的。”

    阿禾的眼睛亮了,像夜空中忽然升起星辰。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那从今往后,让我护着你,好吗?”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必再一个人守着秘密,不必再害怕被人发现。我就是你的盾,你的墙,你的家。”

    婉娘泪如雨下,这次是欢喜的泪。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阿禾将她拥入怀中。很轻的拥抱,像拥抱易碎的瓷器,又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夜风温柔,月光如水。院中焦味已散尽,桂花的香气又丝丝缕缕飘来。那柄玉梳静静躺在石桌上,温润如初,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显灵从未发生。

    许久,婉娘从阿禾怀中抬起头,有些不安:“可是阿禾哥,若是镇上人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阿禾打断她,语气坚定,“今晚的事,只有你知我知。那两个地痞吓破了胆,不敢乱说。至于张富贵,他做贼心虚,更不敢声张。”

    “可这屋子,明明烧了,现在却……”

    “就说火势不大,我们扑救及时。”阿禾已想好说辞,“明日我去买些柴草,堆在院角,做出救火的样子。放心,不会有人怀疑。”

    婉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阿禾在,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婉娘,”阿禾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严肃,“这玉梳的事,以后万不可再在人前显露。人心难测,我怕有人起贪念,对你不利。”

    “我知道。”婉娘点头,“若不是今夜情急,我也不会……阿禾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阿禾摇头,认真道:“我倒是觉得,这是老天爷赐给你的缘分。一柄玉梳,经了无数代人的手,最后化成人,这得多深的缘分?你能成为婉娘,能遇到我,这都是天意。”

    他顿了顿,笑道:“再说了,你要真是怪物,也是最好看的怪物。”

    婉娘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看月亮慢慢西斜。婉娘将头靠在阿禾肩上,忽然觉得很踏实。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被接纳的,被深爱着的。

    “阿禾哥。”

    “嗯?”

    “谢谢你。”

    阿禾揽住她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意在眼神里,在交握的手中,在并肩看月亮的这个夜晚。

    玉梳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它记得很多事,记得第一任主人玲珑的眼泪,记得每一代传人的悲欢,记得百年来人世的变迁。而今晚,它又记住了一件事:有一个人,在知晓一切后,依然选择握住主人的手,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这大概就是人间最珍贵的东西,比玉更温润,比时光更久远。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

    阿禾送婉娘回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婉娘,等过了这阵,我请媒人来提亲,可好?”

    婉娘脸一红,低头“嗯”了一声,飞快地关上门。

    阿禾站在门外,傻笑了好久。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晨光熹微中,小院静谧安宁。只有墙角几处新堆的柴草,暗示着昨夜的不平静。而那柄玉梳,静静躺在婉娘枕边,仿佛一个守护了百年的秘密,终于等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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