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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七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汴京皇宫大庆殿外,百官已列队等候元日大朝会。这是新年第一次朝会,礼仪隆重,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参与。
赵机身着紫色朝服,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他身兼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河北西路安抚使、海事监提举数职,品阶虽未再升,但权柄之重,已隐隐超过不少二品大员。
“咚——咚——咚——”
晨钟响起,宫门缓缓开启。内侍唱礼,百官依序入殿。殿内烛火通明,御座前设香案,香烟袅袅。
赵光义身着衮冕,神情肃穆。待百官参拜完毕,内侍宣读新年贺表,继而是一系列繁琐的礼仪。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巳时初,礼仪方毕,进入奏事环节。
“臣有本奏!”第一个出列的,竟是御史中丞张齐贤。
赵光义微微颔首:“张卿请讲。”
“臣参奏户部侍郎李沆、礼部尚书王化基,于昨日除夕,私会于王化基府邸,密议朝政,语涉陛下,有不敬之词!”张齐贤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李沆、王化基脸色大变,慌忙出列跪倒:“陛下明鉴!臣等昨日确实相见,但只是商议新年祭祀事宜,绝无不敬之言!”
张齐贤冷笑:“商议祭祀,何须屏退左右,闭门密谈两个时辰?臣有证人,可证二位大人曾言‘燕云经略劳民伤财,陛下受小人蒙蔽’等语!”
“你……你血口喷人!”王化基气得胡须乱颤。
赵机垂目而立,心中了然。这是吴元载的反击。昨日朝会后,王化基等人私下串联,必然触怒了皇帝。张齐贤此举,是敲山震虎。
“够了。”赵光义开口,声音平淡,“元日大朝,不宜争执。张卿既有参奏,便按制交由御史台调查。在查明之前,李卿、王卿暂留府中,不得参与朝议。”
这是变相软禁了。李沆、王化基面色灰败,叩首谢恩,退至一旁。
殿中气氛凝重。谁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在展示权威——支持燕云经略者,得重用;反对者,即便是一部尚书,也要受惩处。
“还有何本奏?”赵光义扫视群臣。
一时无人敢言。
“既如此,朕倒有一事宣布。”赵光义从御座上起身,“自即日起,设‘海事监’,隶属三司,专司沿海船务、贸易、防务。提举由开封府尹赵机兼任。各沿海州县,当积极配合。”
这个消息虽早有传闻,但正式宣布,仍引起一阵低语。海事监的设立,意味着朝廷将大力开拓海路。
“陛下圣明!”吴元载率先出列附和。
紧接着,吕端、张齐贤等重臣纷纷表态支持。那些原本犹豫的官员,见风向已变,也陆续跟进。
朝会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后,赵机刚出宫门,便被吴元载叫住:“赵府尹,借一步说话。”
二人登上吴府的马车,车帘放下,吴元载才低声道:“今日这一出,你看明白了?”
“张中丞的弹劾,是吴公的安排?”赵机问。
吴元载点头:“王化基、李沆等人,在朝中根基深厚,若不明着打压,暗地里还会使绊子。如今让他们闭门思过,至少能清净几个月。”
“但如此一来,清流一派恐生怨怼。”
“无妨。”吴元载神色从容,“清流也非铁板一块。王化基倒了,自会有人想取而代之。只要陛下态度明确,风向自然会变。”
这就是朝堂政治。赵机心中感慨,现代社会的办公室政治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海事监的事,你要抓紧。”吴元载转开话题,“陛下对此寄予厚望。海上通道若能切断,燕云经略的反对声会更小。”
“下官明白。”赵机道,“已命人制定章程,三日后呈报。”
“好。”吴元载沉吟片刻,“还有一事。陈恕府中搜出的账册,牵扯到几位宗室。陛下虽命密查,但其中分寸,你要把握。”
赵机心中一凛:“吴公的意思是……”
“齐王已故,有些事,不宜深究。”吴元载意味深长,“查海上通道可以,查朝中官员也可以,但涉及天家……点到为止即可。”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赵机点头:“下官谨记。”
马车在开封府衙前停下。赵机下车时,吴元载又道:“对了,苏若芷前日又送来密信,我已转交皇城司。信中提及,林慕远似与倭国有往来。”
倭国?赵机眉头一皱:“消息可靠?”
“苏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情报网比朝廷还灵通。”吴元载道,“你回府后,皇城司的人应该已经在了。”
果然,赵机刚进府衙,赵安仁便迎上来:“府尹,高指挥使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偏厅内,高琼一身便服,正焦躁地踱步。见赵机进来,急忙上前:“赵府尹,出大事了!”
“何事?”
“泉州来报,五日前,有两艘大海船从泉州港出海,船上满载生铁、硝石,还有……还有二十名工匠!”高琼压低声音,“那些工匠,都是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匠人,精通火器制作!”
赵机脸色一变:“可追上?”
“泉州水军出动追击,但对方船速极快,且熟悉海路,最终失去踪迹。”高琼咬牙,“据逃回来的一个船工说,那两艘船的目的地是……流求。”
流求,即后来的台湾。此时尚未完全纳入中原王朝管辖,常有海盗、私贩盘踞。
“林慕远呢?”赵机追问。
“已离开泉州,去向不明。”高琼道,“苏若芷姑娘派人追踪,发现他最后出现在明州,随后便消失了。”
消失了?赵机心中警铃大作。林慕远费尽心思招募工匠、采购物资,绝不会只是为了送到流求那么简单。
“高将军,立即加派水军,巡查东海至南海所有航线。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查。”赵机下令,“还有,通知沿海各州县,严查出海人员,尤其是工匠、书生等有一技之长者。”
“末将领命!”
高琼匆匆离去。赵机独坐偏厅,心中思绪万千。
林慕远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不仅输送物资,还输送人才。那些老工匠若落入辽国手中,大宋的火器优势将大打折扣。
而更可怕的是,这条海上通道已经运行了多久?除了工匠,还输送了什么?
他想起现代历史中,宋朝的科技曾领先世界,但某些技术却莫名外流。难道在这个时空,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必须切断这条通道,不惜一切代价。
正月初三,开封府衙。
赵机正在审阅海事监章程的最终稿,陈武匆匆进来:“大人,江南急信!”
是苏若芷的笔迹。赵机拆开,信不长,但内容惊心:
“林慕远确与倭国商人有往来。妾身查得,去岁至今,有七批倭商抵达明州、泉州,与林家交易,所购多为书籍、图谱、药材。更可疑者,三日前,有一艘倭船秘密离港,船上除货物外,还有三名道士模样的汉人。据码头眼线报,那三人登船时,曾言‘蓬莱仙岛,别有洞天’……”
蓬莱仙岛?赵机心中一动。在古代传说中,蓬莱是海外仙山。但现实中,蓬莱所指何处?是倭国,还是更远的地方?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妾身疑林慕远所图,非止于辽。近日江南士族中,多有议论‘海外建国’之说,虽为笑谈,但不可不防。”
海外建国!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赵机脑中炸响。是了,这才是“三爷”组织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满足于在宋或辽的朝堂中掌权,而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政权,一个不受宋辽制约的海外势力!
若真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齐王被废后心怀怨恨,林文远等失意文人寻求出路,江南士族渴望摆脱朝廷控制……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便催生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而林慕远,就是新一代的执行者。
赵机立即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苏若芷,让她继续追查,尤其注意倭国商人的动向;另一封给皇帝,详细禀报这一发现。
信刚封好,赵安仁又来了:“府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陈恕一案,请您过去旁听。”
这是惯例,涉及重臣的案件,开封府尹有权旁听。赵机收起信件:“备车。”
刑部大堂,气氛肃穆。
陈恕坐在特制的椅车上,半边身子瘫痪,口眼歪斜,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的长子陈世美跪在一旁,神色惶恐。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刘保勋,左右分别是御史中丞张齐贤、大理寺卿李符。
“陈恕,”刘保勋沉声道,“管家陈福溺毙一案,你可认罪?”
陈恕“啊啊”几声,说不出完整的话。陈世美连忙代答:“家父中风后言语不清,请诸位大人见谅。陈福之死,家父实不知情。”
“不知情?”张齐贤冷笑,“陈福怀中搜出的玉佩,与你府中账册所记,乃同一块。而这块玉佩,正是你贿赂泉州陈氏,助其走私的凭证!”
陈世美脸色煞白:“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李符开口,“账册笔迹,经核对确是你父手书。泉州陈氏东主陈永福也已招供,承认收受你父钱财,为其在海上行方便。”
证据确凿,陈世美无言以对。
陈恕忽然激动起来,右手颤抖着指向一个方向。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旁听席上的赵机。
“陈公是指赵府尹?”刘保勋问。
陈恕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赵机起身:“刘尚书,可否容下官问陈公几句话?”
刘保勋点头:“府尹请。”
赵机走到陈恕面前,蹲下身,平视这位曾经的枢密副使:“陈公,您可是想说,账册是真,但海上之事,您只是参与者,而非主谋?”
陈恕眼睛一亮,艰难地点头。
“那主谋是谁?”赵机追问。
陈恕右手颤抖着,在椅车的扶手上划着什么。赵机仔细看去,是两个字:齐、王。
果然牵扯到齐王。赵机继续问:“齐王已故,如今接手的,可是林文远?”
陈恕点头,又摇头,手指继续划动。这次是一个字:三。
“三爷?”赵机低声问。
陈恕眼中闪过惊恐,随即拼命点头,又指向自己的嘴,做出闭口的动作。
他在害怕。害怕说出那个名字。
“陈公,”赵机缓缓道,“您可知道,林文远之子林慕远,如今正在经营一条从江南到辽国的海上通道,不仅输送物资,还输送工匠、技术?”
陈恕瞪大眼睛,显然不知此事。
“若让这条通道畅通,大宋的边防优势将荡然无存。”赵机直视他,“陈公虽有过,但终究是宋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国家利益受损?”
陈恕沉默了。良久,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赵机,然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您要我保您家人平安?”赵机猜道。
陈恕点头。
“若您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下官可向陛下求情。”
陈恕闭上眼睛,似在权衡。终于,他睁开眼,示意儿子拿来纸笔。由于右手瘫痪,他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三爷在宫中,身份极高。齐王只是棋子。海上通道,另有他用。”
另有他用?赵机心中一震:“什么用?”
陈恕又写:“寻地,立国。”
果然!赵机深吸一口气:“地点在何处?”
陈恕摇头,写下:“不知。只听齐王提过,海外有岛,土地肥沃,可容万民。”
“还有谁知道?”
陈恕犹豫片刻,写下一个名字:赵德昌。
赵德昌?赵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太宗第三子,未来的宋真宗赵恒,如今被封为寿王,年仅十五岁。
怎么可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会参与如此惊天阴谋?
但陈恕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陈公,”赵机压低声音,“此事还有谁知道?”
陈恕摇头,写下:“只我偷听。齐王与‘三爷’密谈时,我偶然听到。他们不知我在外。”
这是保命的信息,也是催命的信息。陈恕之所以被灭口,恐怕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
“今日之言,出您口,入我耳。”赵机郑重道,“您的家人,我会尽力保全。”
陈恕眼中闪过感激,缓缓点头。
审讯继续,但已无关紧要。陈恕对大部分指控认罪,只强调自己是被齐王胁迫。三司最终拟定:陈恕罢官夺爵,流放岭南;其子陈世美贬为庶人;家产抄没。
这个判决,已是皇帝格外开恩。毕竟陈恕提供的秘密,价值连城。
离开刑部时,天色已晚。赵机坐在马车中,心中波涛汹涌。
“三爷”在宫中,身份极高;齐王是棋子;海上通道的目的是寻找海外立国之地;而寿王赵德昌,竟也牵涉其中……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开封府衙,赵机立即密奏皇帝,但隐去了寿王的部分——此事太过敏感,他需要确凿证据。
正月初五,海事监章程正式颁布。朝廷在明州、泉州、广州设海事分监,各配水军三百,战船十艘,负责巡查缉私。
同日,皇帝下旨:凡举报海上走私者,查实后赏货值两成;凡私自出海至辽国、倭国等地者,以通敌论处。
这道旨意,在沿海引起震动。不少靠走私牟利的家族惶惶不安。
正月十五,上元节。
汴京灯火辉煌,金明池畔更是人山人海。赵机受皇帝之命,与吴元载、吕端等重臣陪同,登楼观灯。
御楼上,赵光义心情颇佳,指着满城灯火:“朕登基七年,虽未收复燕云,但百姓安乐,国库充盈,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众臣纷纷称颂。
赵机却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寿王赵德昌。这位少年亲王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笑,毫无异常。
真的会是他吗?赵机心中疑惑。
观灯至亥时,皇帝起驾回宫。赵机正要离开,一个小内侍悄悄走近:“赵府尹,寿王殿下请您一叙。”
来了。赵机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请带路。”
金明池畔的一处水榭,寿王赵德昌独自等候。见赵机到来,挥手屏退左右。
“赵府尹,久仰了。”寿王微笑,语气温和。
“下官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寿王示意他坐下,“今夜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
寿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这是前几日有人送到我府上的,说是赵府尹所著。但我看了,其中有些地方不甚明白。”
赵机接过一看,竟是一本手抄的《海事新论》,署名确实是自己的笔迹。但他从未写过此书。
“殿下,此书并非下官所著。”赵机坦言。
“哦?”寿王挑眉,“那送书之人,为何要假借你的名号?”
赵机翻看书页,内容涉及航海技术、海外地理、贸易策略,有些观点甚至超越时代。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殿下可知送书者何人?”
“一个老太监,说是宫中藏书阁的。”寿王道,“但我派人去查,并无此人。”
老太监……宫中……赵机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三爷”在试探,还是想拉拢寿王?
“殿下,”赵机郑重道,“此书内容,涉及军国机密。还请殿下将此书交予下官,由朝廷处置。”
寿王笑了笑:“赵府尹多虑了。我虽年少,也知分寸。此书已带来,你拿去吧。”说着,将书推了过来。
赵机接过,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海外有仙山,能者居之。赵府尹大才,可愿共谋?”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
赵机抬头看向寿王,少年亲王的笑容意味深长。
“殿下,”赵机缓缓道,“下官是大宋的臣子,只愿为大宋效力。”
“好一个忠臣。”寿王鼓掌,“赵府尹的忠心,本王记下了。夜已深,请回吧。”
离开水榭,赵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寿王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无知少年,还是深藏不露的阴谋家?
而那本《海事新论》,内容之精妙,连他都感到震惊。写书之人,必定是精通海事、眼界开阔之辈。
这样的人,为何要效忠“三爷”组织?
回到府中,赵机彻夜未眠。
他将《海事新论》仔细研读,发现其中提到的航海技术、海图绘制方法,远超这个时代。更令人震惊的是,书中还提到了“地球是圆的”、“向西航行可至东方”等观点。
这绝不是宋代人能有的认知。
除非……写书之人,和他一样,来自未来。
这个想法让赵机毛骨悚然。如果“三爷”组织中也有穿越者,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那些精准的布局、那些对历史的预知……
他必须查清楚。
正月十六,赵机以海事监提举的身份,请求觐见皇帝。
垂拱殿内,他将《海事新论》呈上,并禀报了与寿王的会面。
赵光义翻阅书卷,脸色越来越凝重:“此书……真是妖书!”
“陛下,写书之人,恐非凡俗。”赵机沉声道,“臣怀疑,此人可能通晓一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赵光义盯着他:“就像你一样?”
赵机心中一震,跪倒在地:“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起来吧,朕信你。”赵光义叹道,“你若有不轨之心,早有机会。只是……若真有人如你一般,却选择与朝廷为敌,那便太可怕了。”
“所以必须尽快查明‘三爷’真身。”赵机道,“臣请陛下,允许臣暗中调查寿王殿下。”
赵光义沉默良久。调查自己的儿子,这对任何父亲来说都是艰难的决定。
“准。”皇帝终于开口,“但要秘密进行,不可让寿王察觉。若他真无辜,不可伤他分毫。”
“臣遵旨。”
离开皇宫时,赵机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场斗争,已不仅是宋辽之争、朝堂之争,更是穿越者之间的理念之争。
而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个人荣辱,是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
风雪又起,汴京的冬天还很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赵机握紧拳头,走向等待他的马车。
前方路远,且行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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