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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正深,太后的第一缕线,先荡进了摄政王府华琚院的铜镜里。铜镜映出一张被珠玉环伺的脸。
那是谁?
看起来很陌生。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看着她。
头面是赤金为底,红宝镶嵌,珍珠缀满。
镜中人是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黯然失色。
脑子里重复的是“这珍珠的光,最是合宜。不夺目,不黯淡,恰如郡主如今的身份......”
楚沅感受着头面的重量,感觉脑子空空,好像又塞满很多东西。
不想去想,也不想去理。
最终,她抬手把头面取下,视线转到妆台上的一个空了的匣子。
这匣子,原本放了一支羊脂玉簪子。
鬼使神差的,她从妆奁下面的盒子里,摸出了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是自己十二岁生辰时,他送的生辰礼,说是亲手画了样子让匠人做的。
她握在手里,感受它的温润,又摸了摸那冰凉的头面。
脑子里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她想起今日马车上他没话找话的尴尬,抬起来又收回去的手,还有最后那句关于玉簪的质问。
为什么不戴?
那是她最喜欢的簪子。
当时脑子里好像有很多理由。
嬷嬷们会说太素不合规制,自己觉得出门做客不能太过招摇,又和抱夏她们说,珍珠更衬今天的衣裳……
可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现在,夜深人静,所有借口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
她不想戴他给的东西。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她难得可以“自己做主”出门的日子,她不想身上还带着属于他的标记。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缩。
有种类似背叛的快意,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她想……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来到北燕五年,这是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想要什么,以前她说不明白。
因为她看到的只有一堵堵高墙,还有各种华丽精致的食水。
她什么都不缺。
她想要的,萧屹都给了她。
可唯独没有给她……
林薇薇指着翠鸟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荷风轩里,自己顶撞嬷嬷后,那短暂却畅快的感觉。
还有那只蓝色的鸟儿,倏地一下,飞过了高高的墙。
飞。
这个字眼烫了她一下。
她定了定神,紧紧抓住身下的衣裙,锦缎冰凉,却让她掌心冒汗。
不能想。
不能想那个字。
可越是不让想,画面就浮上脑海。
脚上系着金链子的小满,还在笼子里蹦跳,却始终飞不出那方寸之地。
院子里的牡丹,开的正好,每一株雍容华贵,却比不上她心里的海棠。
就连她此刻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摄政王府特有的沉香,而不是今日在荷风轩那自然的味道。
他给了她一个应有尽有的世界。
却也拿走了她的翠鸟,她的海棠,她刚刚发芽又立刻枯萎的友谊,和她此刻恨不得钻入地缝的尊严。
凭什么?
一股羞愤感浮上心头。
凭什么他可以在众目睽睽下那样带走她,让她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
凭什么林夫人要为她下跪,薇薇要被她连累?
凭什么慈宁宫里的太后,要用一顶珠冠来告诉她,什么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就因为她是他笼中的鸟,所以连震动一下翅膀,都成了需要被掐灭的错?
镜中的眼睛越来越亮,却不是有了神采,而是眼里有了水光。
她攥紧了拳,想把这些华丽的首饰都摔碎,想撕烂这身代表“嘉宁郡主”的华服,想对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影尖叫。
放我出去!
可是,她叫不出声。
她能对谁尖叫?
对这空荡荡的华琚院?
对窗外看不见的侍卫?
还是对……那个在马车里,问她为什么不戴玉簪的人?
一股无力感,漫过了方才的愤怒。
她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被精心保养,却毫无选择权的手。
走?
这个字眼突然在脑海里,像光一样闪了一下。
可是能走去哪里?
南越回不去,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另一个笼子?
更何况……她连这王府的高墙都翻不过。
这笼子,外面的人都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有多闷,多黑……
她不敢再想下去。
吹熄了灯,楚沅重新躺回黑暗里。
眼泪无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找不到出口的委屈。
她恨这笼子。
也恨这珠冠。
她更恨的是,自己竟然像小满一样,开始习惯,并害怕起笼子外的风了。
......
子时过三刻,澄心堂内还亮着灯。
萧屹看着皇嫂送来的茶,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他嗤笑了一声。
赵承守在门口,正和蚊子斗智斗勇。
但他耳朵一直支棱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今天,王爷从宫中回来后,或者说接郡主回来后,再或者太后送茶之后,就有些不同。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只觉得那气息……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赵承被蚊子咬的动了动身体。
这一动,就想起傍晚去林府接人时的情形。
王爷连朝服都没换,亲自去,又那样干脆的带回。
他跟了王爷有十几年,深知“亲自”二字的分量,尤其对象还是华琚院那位。
这不是接,是一种更复杂,嗯,他不敢深想的态度。
书房内传来一声像是笔杆搁在砚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
随后,是漫长的寂静。
静得赵承以为王爷伏案小憩了,可里面分明没有熄灯,也没有唤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很沉,不是平日起身的利落。
接着,是脚步声,往窗边走去,然后“哐”一声。
窗户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去的声音,连廊下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爷……在吹风?
这太不寻常。
王爷平常自律,这书房重地,门窗开合都有章法,从未有过这般……像是宣泄的举动。
赵承挥手拍飞几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臭蚊子,连你也敢来打搅,没看今时不同往日么,一边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不由自主的分出一缕心神,飘向华琚院的方向。
是因为郡主吗?
但念头还没成型,又赶紧将它摁死在心底。
“赵承。”
里面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立刻应声:“属下在。”
“华琚院……”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歇了?”
赵承心中那根弦嗡地一颤。
王爷今夜已是第二次问起华琚院,上一次是在更初时分。
他谨慎的回答:“回王爷,亥时末便熄了灯。只是……”
他迟疑着,还是将下头人回报的细节说出来,“据回报,郡主窗前的影子,立了有小半个时辰。”
里面又没了声音。
很久,久到赵承以为王爷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一句:“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感觉有些疲惫,或者说,是他理解不了的情绪。
窗户没有关,风一直在往里灌。
赵承能想象出王爷站在窗边的样子。
那个平日里顶天立地,能一手掌控乾坤的男人,此刻在那夜风里,会不会也感到一丝……孤寂?
这个念头冒出来,赵承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掐灭。
这不是他该揣测的。
今夜的书房,需要的不是伺候,而是绝对的安静,和一道不会多问的影子。
赵承换了个姿势,方便更长久站立。
到四更天的梆子声传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一整夜,王爷没有喊他进去剪灯花,也没有再问任何话。
直到天色快亮,那烛火才终于“噗”的一声,熄了。
赵承在晨光里,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夜的浊气。
他知道,天亮了,王府会按部就班继续运转,王爷依旧会是那个威严的摄政王。
可有些东西,就像那烧到头的烛火,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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