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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沅提着裙摆走出来时,步履是从容的。她没有看身后林夫人惶恐的跪姿,也没有看两边肃立的侍卫,更没有看身后小姐妹惊愕的脸。
直接往那辆马车走去,走到车前,她停了一下。
申时初的风在身上,带来一丝属于林府荷塘的水汽。
她微微吸了口气,随即抿紧唇,伸手扶住冰冷的车门框,弯腰,将自己送入车厢。
车内光线昏暗,好像踏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但她脚下没有迟疑,直接坐到了离他最远,离车门最近的位置。
裙摆在走动的时候,擦过柔软的地毯,发出轻响,在这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刺耳。
坐稳后,才微微侧过身,将脸偏向车门的方向。
她发间的珍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散出的光冷冷的。
帘子露出一点缝隙,外面的天色还算亮堂,但没有什么温度。
萧屹就在正对面。
暗色朝服,将他与车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看她,垂着眼,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车门“嗒”一声合拢。
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被切断。
寂静并不是悄然降临的,而是像黑暗突然压下来,沉甸甸的堵住人的耳朵,压紧了胸腔。
楚沅没有动,周围很静。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很缓,很轻,在努力的压着。
听不见他的,但是他能感受到他就在那儿,气息沉缓,克制。
车轮就在这时,缓缓滚动起来。
“轱——辘——”
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在这过分安静的方寸之地,响得格外清楚。
萧屹搁在膝上的手,抬了一下,然后便停住了。
他还是没抬眼,但下颌线的轮廓好像绷的更紧了些。
楚沅看着车门上的雕花纹路,眼神却没有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没有很久。
她感觉脖颈和肩背因为刻意维持这样的僵硬姿势,开始泛起酸涩。
缓慢地松缓一下肩膀,衣料和身下的布料发出摩擦声。
这声音虽然轻,却让对面萧屹一直低垂的眼皮掀了起来。
他先是被那点声响吸引,又快速扫过她的发髻,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她单薄却挺直的肩。
又不由自主的停在她因侧身而暴露的一段后颈上。
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中白的晃眼。
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正随着车身的晃动,在她颈窝的肌肤上挠人的扫来扫去。
他的视线在那里看了一瞬。
立刻又仓促的回到了她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车壁上。
喉结,在阴影中,滚动了一下。
沉默在车轮声中继续发酵,变得粘稠,好像有了重量。
“……府上的荷花,”
他终于开口,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今年,似乎开得颇盛。”
话一出,就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楚沅没有立刻接话,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
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悬着的话,就要被下一声车轮碾碎,进入更尴尬的深渊时,她才从鼻息里溢出一声:
“嗯。”
声音很轻,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单音。
然而这轻声的回应,却让对面的人影动了一下。
萧屹搭在膝上的手向外舒展了些,虽然那指节还在紧绷着。
他抬起眼,这次看向了她的侧脸。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面部,却让她抿紧的唇和下颌的弧线更清晰。
她的脸颊似乎比记忆中轻减了些,少了些圆润,多了几分冷感。
“你……”他想让声音听起来更接近“王叔”的温和,却因为刻意而又感觉生硬,“裙角,沾了湿气。”
他注意到她裙子边沾了点水。
楚沅身形僵了一下。
他总是能看见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然后又用这种看着关切,实为审视的语气点出,提醒她处处在他的目光下。
她继续看着车门,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也更平淡:“池边水汽重,难免的。”
没有情绪,甚至懒得应付一句“多谢关心”。
萧屹被这话堵得气息一窒。
一种想要填补这种尴尬空间的焦躁,让他脱口而出:“夏日水汽也侵人,你……”
话到嘴边,“体弱”、“当心”这种话终究没说出口,最终却变成了一句更显管教意思的,“须知分寸。”
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不像关怀,更像训诫。
果然,楚沅嘴角那本就抿成直线的嘴唇,向下压了一下。
然后,她极快的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一瞬,便又转了回去,恢复了望向车门的姿势。
“是。”她应道。
好像在说,你的教训我收到了,话题可以结束了。
空气再次凝固。
轱辘。
轱辘。
萧屹感到一阵罕见的胸闷和词穷。
他移开视线,指腹反复摩挲着朝服袖口的刺绣纹路,想要从这熟悉的触感里找回一些掌控感。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华琚院的饭菜是否合口,想问她夜里是否睡得安稳,更想问她……今日的开怀,是否真的来自心底。
可所有的话,在她这副冰冷的样子面前,都化为了无力。
“林家……”他又一次尝试打破死寂。
这次的声音压得更低,更缓,字斟句酌,生怕再说错。
“今日园中,除了荷塘,可还见了别的景致?”
他想要把话题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楚沅的侧影这次凝了更久。
他果然都知道。
席间的点点滴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林府园子精巧,移步换景。亭台错落,花木也算繁盛。”
她终于开口,像在复述什么官话,停了停,又极其吝啬的补上一句评价:“尚可。”
尚可。
两个字。
挑不出错,也尝不出半点滋味。
萧屹的心口像是被这两个字硌了一下,泛起一股涩意。
他不想听这样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他想听她说“池中的金鱼胖乎乎很可爱”,或者“荷花苞上有只蜻蜓,翅膀是碧色的”,哪怕是一句带着抱怨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也好。
可她没有。
她将那个曾经会对他撒娇、会使小性子、眼睛里有星星的楚沅,藏了起来。
只放出这个名叫“嘉宁郡主”的偶人。
“……是吗。”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京城府邸,多是匠气工巧,失之天然。”
他顿了顿,那句要冲口而出的“你若喜欢,王府也可……”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无声的涩。
他给不起承诺,甚至连想象的资格,都在他这两个月的回避前,显得荒谬。
话再次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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