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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第一医院心脑血管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几番折腾检查的郑志远在睡梦里哼着梦话。
“……符……我的符……两个……都丢了……要出事……妈祖罚我……”
郑恣看向床边的郑素梅。“阿妈,他在说什么两个?什么符?”
郑素梅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女儿,更不敢看床上的丈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是……是我缝的。很久了,千禧年那会儿,你落水发烧后不久……你爸,还有林烈他阿吾,硬是让我缝的。红布,金线,一人一个。说是……说是保平安的‘兄弟符’,要随身带着,不离不弃。”
郑素梅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回忆带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恐惧。
“可我后来觉得不对劲。你爸那个,有次线脚开了,我瞥见里面……里面不是庙里求的符纸,是……是一张被折起来的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你爸就抢过去,发了好大的火,再也不让我碰。你爸说,这两个符是一对,互相牵制,谁弄丢了,谁就要倒大霉……前阵子他就念叨他那找不到了,心神不宁的,没想到这就……”
郑恣才不信一张照片裹个红布能保平安。
“但两个都丢了是什么意思?林烈他阿吾的也丢了?”
“我不知道……说的是谁丢了要倒大霉,但他阿吾后来好像把平安符还给你爸了。”
“所以然后我爸有两个,但是现在都不见了?”
“是吧,但也没见林华健倒霉啊,到是我们家破产了。”
“既然随身带着,能丢哪去?”
“书房我从来不去,三楼仓库我也不敢去,但肯定不是故意丢的,他只说天热了怕丢收起来了,后来就不见了。那阵子他在家里到处翻找。”
“你确定符就是你缝的红布,里面包照片?”
郑素梅郑重地点头。
郑恣不理解,什么样的照片能保平安,什么样的照片又需要被这样藏在红布随身带着。
为什么当时两个人都要,而后来林烈舅舅又不需要了。
郑恣迫不及待想找到答案。
夜色已深,昏沉寂静里的老宅中只有郑恣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畅通无阻地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清晰,楼梯边和中间两间作仓库,最里间是她的房间。
破产清算时,值钱的原料、设备、库存早已被搬空抵债,如今两间房门都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积着薄灰,只剩一些无法变卖的废模具、破损的包装箱和几张摇摇欲坠的货架。
郑恣退出来,目光再次落在两间仓库中间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个模糊的蛇剑涂鸦,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
郑恣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推开中间的房门。这里同样空荡,但靠里墙还立着一个破旧的、带抽屉的木制写字台,是当年办公淘汰的,因为太笨重破旧没卖掉。桌面空空,抽屉半开着,里面只有些陈年灰尘和废纸团。
她走到写字台旁,手电光缓慢扫过墙壁、地面和桌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侧面,靠近墙壁的那个桌腿上。桌腿与墙壁的夹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颜色暗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的硬物。用力抽出来,拂去灰尘。塑料布里面,是一个褪色的枣红色锦盒。
郑恣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工厂底下的那个铁盒。同样是缝隙,它们应该都是郑志远刻意藏的,并非丢失。
锦盒最上面正是一个褪色的红色平安符,金线绣的“华”字已黯淡无光,针脚是母亲特有的歪斜。符的下方还有东西,一枚触手冰凉的蛇缠剑铜徽。
尽管现在的老宅里只有郑恣一人,但她却觉得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郑恣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捏了捏平安符,确实很像照片的质感。
她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线头,用指甲小心挑开。里面真的没有香灰,和郑素梅说的一样,是张折叠的照片。
郑恣屏住呼吸,在手机光下将照片轻轻展开。
照片质感单薄,但画面清晰,背景是路灯下的码头和仓储,前景是两个男人的侧脸。他们正俯身查看一个打开的木质条箱。箱子里正发出几尊荧光斑点,即使在静态照片中也显得突兀、诡异。
照片白面,有两行褪色但凌厉的笔记,“庚辰年春,文甲码头。”
庚辰年,是2000年。
郑恣身体不自主的发抖,好似能在照片上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和林烈,这是这么多天她离真相最近的时候。
照片与其说是“平安符”,更像是被故意留下的证据。
图片上的两人虽然只有侧脸,但郑恣还是能看出是左边的是林烈的舅舅,右边的男人,郑恣完全没印象。
拍照的人很可能是郑志远。
他们在码头运送一箱发着荧光的工艺品,一切都和前面的线索对上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工艺品如此兴师动众,又讳莫如深。
除了“平安符”,徽章也让郑恣心慌。
她将照片和铜徽放在口袋,将锦盒放回原本的缝隙里。
月光透过房间小窗照着郑恣苍白的脸颊,想要求证,找郑志远是最快的。
现在是郑志远最脆弱的时候,并且他需要郑恣,等郑志远出院了,郑恣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郑恣步履不停,发动汽车赶回医院。护士站前台没人,整个病区都在进入睡梦。郑恣走到病房时,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郑素梅也正在陪护床上睡着。
郑志远的床位在最里面,正拉着床帘。他睡了一下午,此刻醒着嫌别人吵。
“还不放心我?这么晚还来看我?”
郑恣口袋里的手指摸着平安符,酝酿着怎么和郑志远说合适,床帘布因动静晃动。
郑恣愁了眼另一侧的陪护床,另外两床的家属都在。这时间竟然还有谁会来这间病房?
郑恣好奇着转身,一张从未见过,但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面前。一个中年男人。他面上风霜比郑志远深重许多,与郑恣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神色明显一滞,但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对郑志远投去难以捉摸的笑。
“阿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阿哥说。”
“小病,没什么事。”
“你跟我说一声,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我都能给你搞来,何苦和这么多人挤。”
“就挂挂水,不麻烦阿哥。阿哥贵人事忙,阿弟不敢打扰。”
郑恣很少见郑志远如此客气有礼貌。
男人不动声色,“再忙阿弟的事也是大事,你看你一破产,我不就买了你的工厂。”
“是你……买的?”
“我买来挂的海盛建材,你不知道吗?买给林烈那小子练练手。不过你工厂搬得真快,以前做工艺品的机器一套不剩。”
郑恣没想会听到林烈的名字,捏着平安符的手指用力,郑恣再看向男人,感觉他更眼熟。
男人也正看向郑恣,“你就是婷婷吧,听说你和我林烈小时候是好朋友,真是缘分,我是他父亲,也是你阿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郑恣想到什么,“海盛建材?”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郑志远,“哦?你阿麦知道得挺多的。”
郑恣僵在原地,冰冷的顿悟攫住了她。她与林烈之间那看似平等的同盟,此刻露出了它锋利的齿牙。她不是伙伴,而是一个恰好走进他陷阱的猎物。
海盛建材,不是名字大众。海盛建材是陈烈父亲的公司,也是他的。
可林烈什么也没说。
更要命的是,面前男人的侧脸竟与照片上另一人的影像缓缓重叠。皮相虽宽,骨相未改。
郑志远声音明显颤抖,“她不知道,2000年坠海后她脑子一直不太好。”
冰锥凿穿郑恣的侥幸,口袋里的手指再次攥紧,红布平安符,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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