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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把破庙门口的砖缝照得发白,孙小虎已经蹲在门槛上啃起了炊饼。这回的饼是新蒸的,霍安从县令赏的银子里支了五钱,让街口老张头加了半把芝麻,香得连隔壁野猫都探了三次头。“师父!”孙小虎嘴里塞得鼓囊,“你快看我这姿势——像不像个正经药童?”
霍安正往药箱里装瓶罐,头也不抬:“像,像只偷油成功的耗子。”
“嘿!我这是正经随诊!”孙小虎一挺胸,宽大的旧长衫袖子甩出两片干艾叶,“昨儿你说今天带我看病去,可不是说着玩的吧?”
“谁说不是。”霍安合上箱盖,拍了拍灰,“不过先说好,到了病人家,不许抢话,不许乱摸药,更不许趁人不备尝人家碗里的粥。”
“我哪次尝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就……闻了一下。”
“你舌头都绿了。”霍安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扛,顺手把孙小虎从门槛上拽下来,“走吧,第一站,东巷刘寡妇家。她儿子摔了腿,拖了三天没敢请郎中,怕花钱。”
“那咱们收不收钱?”孙小虎蹦跶着跟上。
“收。”
“啊?”
“收一个铜板,外加她家后院那棵老槐树落下的叶子,三片,要没虫眼的。”
孙小虎愣住:“这算啥规矩?”
“我的规矩。”霍安咧嘴一笑,“她家孩子缺钙,那树叶泡水喝能补。铜板呢,让她心疼一下,下次看紧娃。”
孙小虎挠头,半晌憋出一句:“师父,你这哪是看病,是治懒。”
“对喽。”霍安拍拍他脑袋,“医病先医人,医人先治懒。你记住了,往后随诊,眼睛要看病,耳朵要听事,脑子要想根由,嘴——只准问症状,不准接茬讲大道理。”
孙小虎用力点头,把手按在药箱上发誓:“我保证,当个哑巴药童!”
“那你现在闭嘴。”霍安一脚跨出院门。
东巷不长,但坑洼多,霍安走得稳,孙小虎却差点被一块翘起的青石绊倒,药箱晃得哐当作响。
“你背的是药,不是锣。”霍安回头瞪他。
“我这不是怕箱子掉了嘛!”孙小虎喘着气,“这玩意儿比我重!”
“等你什么时候能背着它跑完三圈晒谷场,我就教你扎针。”
“真的?”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练!”
话音未落,他弯腰就要扛箱,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扑,药箱脱手飞出,直冲路边水沟。
霍安眼疾手快,反手一捞,箱角堪堪擦着沟边停住。他低头一看,箱底沾了点泥,倒无大碍。
“孙小虎。”他声音不大。
“在!”孙小虎立正。
“这药箱,不是木头盒子。”霍安轻轻拍了拍箱面,“它是病人的命,也是我的脸。你要是把它当扁担使,下次我就让你抱着它睡觉。”
孙小虎红着脸点头,小声嘀咕:“比我还金贵……”
“你说对了。”霍安把箱子递还他,“它确实比你还金贵。你丢了还能捡回来,它要是坏了,东巷的孩子就得瘸一辈子。”
孙小虎不吭声了,双手接过箱子,抱得死紧,像护着刚孵出来的小鸡。
刘寡妇家门没关,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忍了很久。
霍安进去时,女人正坐在小凳上搓衣裳,眼圈发黑,手背裂着口子。见他们来了,慌忙起身,又要行礼又要擦手,手足无措。
“别忙。”霍安摆手,“孩子呢?”
“屋里躺着……不敢动。”刘寡妇声音发颤,“摔了那天,他自己爬起来的,可夜里就开始疼,现在……连炕都下不了。”
霍安进屋,孙小虎紧跟着,药箱抱在胸前,大气不敢出。
孩子七八岁,蜷在土炕角落,小腿肿得发亮,脚踝处青紫一片。霍安掀开被子看了看,又轻轻捏了捏脚背,孩子疼得抽气,眼泪直冒。
“没断。”霍安松了口气,“筋扭了,淤血堵着。要是再拖两天,就得落下跛脚。”
刘寡妇一听,当场跪了下来:“霍大夫,您救救他!我……我实在没钱请人推拿……”
“起来。”霍安伸手扶她,“我说过,一个铜板,三片槐叶。你现在给我,晚上我熬了药送来。”
女人愣住,眼泪哗地流下来。
孙小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药箱的锁扣,仿佛那里面真藏着什么能治穷的神药。
霍安开了方子,写的是寻常活血散,让孙小虎记下剂量。孙小虎一笔一划抄得认真,连标点都没漏——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顿号是干啥用的。
出门时,刘寡妇追到院外,硬塞给孙小虎半个炊饼。
“拿着,给孩子添双鞋。”她说。
孙小虎想推,霍安却轻轻按了下他肩膀。
他只好接了,低声道:“谢谢婶子。”
路上,孙小虎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巷子,才小声问:“师父,她为啥哭成那样?不就是看了个病吗?”
“因为她以为,自己付不起。”霍安望着远处山影,“很多人不是病不起,是信不过有人肯白帮他们。”
“那咱们也不是白帮啊,收了铜板和树叶。”
“对,所以他们才信。”霍安笑了下,“人啊,不怕占便宜,就怕欠人情。收点小东西,反倒让他们心里踏实。”
孙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把怀里炊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霍安一半。
“干啥?”霍安挑眉。
“你早上没吃。”孙小虎说,“我也不能白吃饭。”
霍安愣了下,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麦香,还挺好吃。
“行。”他边嚼边说,“算你懂事。”
第二家是镇北的老赵头,咳嗽了半个月,咳得晚上睡不着。霍安去了,听肺音,看舌苔,最后开了两副润肺汤,叮嘱他别在风口坐着。
孙小虎这次学乖了,进门先找地方把药箱放下,然后安静站着,只在霍安问时才开口记录。
老赵头抓药时翻了半天口袋,掏出三个铜板,手抖着递过来。
“多了。”霍安退了一个,“剩下的,买斤梨煮水喝,比药还管用。”
老头眼眶一红,哆嗦着点头。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升到头顶。孙小虎背着药箱,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今天咋样?”霍安问。
“累。”孙小虎喘着气,“可……还挺有意思。”
“哪点有意思?”
“你看,刘婶子后来笑了,老赵头还塞给我一颗糖豆。原来治病……也能让人高兴。”
霍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进了破庙院子,孙小虎把药箱轻轻放在供桌上,动作轻得像放鸡蛋。他解开带子,一样样往外拿药瓶,挨个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霍安坐在门槛上喝水,看着他忙活。
“孙小虎。”
“哎!”
“明天还去不?”
“去!”他头也不抬,“我都想好了,下次我能背两个箱子!”
“不急。”霍安喝了口水,“你先把一个背稳了。”
孙小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师父,你这药箱……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
“嗯。”霍安摸了摸箱角,“以前没人可交。”
“那现在有我了。”孙小虎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保管它,比看自家灶台还上心。”
霍安看着他,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少年晒得通红的脸蛋上,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铜钱。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句:“嗯。”
孙小虎把最后一个空瓶摆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供桌上。
那是霍安早上写的方子。
他拿起炭笔,一笔一划,把上面的字重新抄了一遍,连剂量、煎法、禁忌都记得分毫不差。
抄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夹进一本破旧的《百草图录》里。
这本书,是霍安前天奖给他的。书页都卷了边,但他翻都不敢使劲翻。
霍安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可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午后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
孙小虎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外:“师父!工房的人来了,说是来看地基的!”
霍安放下碗,站起身。
孙小虎赶紧合上书,把药箱往角落一推,生怕被人踩了。
他站在供桌旁,手搭在箱盖上,像守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风吹进来,掀了掀他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他被捡回来那晚,被野狗咬的。
现在不疼了。
他只觉得,这破庙,好像真的要变成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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