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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撮灰绿色的粉末,正拿片破瓦当秤盘似的来回拨弄。太阳刚爬过东头的土墙,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袖口那道金线经络图被照得微微反光,像条藏在布里的小蛇。“你真要喝这个?”张老三蹲在他旁边,嗓门压得低,可眼睛瞪得老大,“这可是断肠草!前年刘老六家羊误吃了半片叶子,拉了一天血沫子,死的时候肠子都烂成糊了!”
霍安吹了口气,把粉末吹散一点:“所以我才要当众喝。”
“可你要是死了呢?”
“那就说明我真是妖人,你们赶紧把我埋了,顺便往头上插根桃木钉,省得半夜诈尸。”他抬头冲张老三一笑,“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写遗嘱,把我那包银针留给你,以后头疼脑热自己扎两下,别总赖别人。”
张老三翻个白眼:“谁稀罕你那几根绣花针。”
话音未落,村中大路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人。昨夜李伯家“金蛋”一事闹得满村风雨,今早又听说霍大夫要在村口“验毒”,一个个端着碗、拎着篮,说是来送早饭,实则脚底生风,全奔着看热闹来的。
“来了来了!”有孩子跳上石碾子喊。
霍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碗,往里倒了半碗清水,再把那撮断肠草粉轻轻撒进去。粉末浮在水面,像一层绿霉。
“各位乡亲。”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儿有人说我身上发光,是神仙下凡。今儿我也不辩,只做一件事——这碗里是断肠草泡水,我若喝了不死,那就不是妖术,是医术;我要是七窍流血、肠穿肚烂,你们立刻报官,就说村里出了个装神弄鬼的骗子,该杀该剐随你们。”
人群哗然。
“你疯啦?”一个妇人手一抖,碗里米粥差点泼出来。
“我没疯。”霍安端起碗,冲众人晃了晃,“但我得说清楚,有人想让我闭嘴,所以故意往我药包里塞这玩意儿。昨天孙小虎翻我的药箱,发现这包粉混在当归里,颜色气味都像,要不是他舌头灵,差点就给人配进方子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角落站着的一个瘦高汉子——药材商乙,穿着半旧绸衫,手里还攥着杆小秤,显然是刚从集上回来。
“你说是不是,乙掌柜?”霍安笑眯眯地问。
药材商乙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不懂不重要。”霍安低头看了看碗,“重要的是,这断肠草虽毒,可剂量拿捏准了,反倒能通瘀散结。我这几天调配外敷药,正好用它做引子。但这包粉,纯度太高,根本不是普通山野能采到的,是有人专门提纯过的。”
他仰头,一口将碗中浑浊的水灌了下去。
全场静得连鸡鹐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老三猛地扑上来:“你他妈真喝了?!”
霍安抹了把嘴,咂咂舌:“味道不咋地,有点涩,像嚼了三天的茶渣。下次要是再搞这种场面,能不能换个口味?比如加点甘草?”
没人笑。
众人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等着看他脸上裂出缝来。
霍安也不恼,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落在地上。血色鲜红,毫无青紫之象。
“行了。”他说,“三日内我要是没死,你们就知道谁在背后捣鬼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药材商乙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凭什么说这毒是我放的?全村谁不知道你收药从来不经我手?你自己采、自己晒、自己磨,我能往哪儿下手?”
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最近收了八十七斤断肠草根,全是带花苞未开的嫩株,专挑毒性最强的部分。你当这是药材?这是杀人材料。寻常药铺一年用不了五斤,你囤这么多,图啥?”
乙的脸色唰地变了。
“我……我是做买卖的,囤货怎么了?”
“囤可以。”霍安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卖给别人的断肠草,都掺了三成黄土粉,唯独这一批,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沾。你说巧不巧,偏偏在我这儿冒了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
“哎哟,这话说得吓人。”
“该不会真是他干的吧?”
“可他为啥要害霍大夫?”
药材商乙额头冒汗,强撑着道:“你胡说!你根本没证据!”
“证据?”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这是今早孙小虎去你铺子门口捡的,掉在门槛缝里的。上面是你记的账:‘秦氏药坊,断肠草三十斤,价高者得’——可秦氏在三百里外,你运过去得走半个月,毒草暴晒后药性早散了,运那么远干嘛?除非,你根本不是卖药,是在找买家处理赃物。”
乙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霍安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我不报官,是因为还没查清你背后是谁指使。但今天这事,我喝下了,也没死。你们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不是靠妖法活命,是靠脑子。”
他转过身,对着全村人道:“以后谁再说我发光、显灵、借尸还魂,我都请他喝一碗断肠草水,当场对饮。敢吗?”
没人应声。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霍安拍拍张老三的肩:“回头帮我煮锅姜汤,这玩意儿喝完胃里不太舒服。”
张老三结巴:“你……你不疼?不呕?”
“疼是疼,像有人拿锯子在胃里拉。”他咧嘴一笑,“但我早服了解毒丸,先护住了心脉。真要硬扛,我也扛不住。可你们不用知道这么细,不然多没意思?”
他说完,迈步往医馆走。
身后,药材商乙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死死抠住秤杆,指节泛白。
霍安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对了,你铺子后屋那个陶罐,别忘了倒掉。里面泡着的蝎尾草和乌头根,混在一起三天就会生‘腐心霉’,闻多了会耳鸣、幻视。要是哪天你半夜看见我飘在屋顶,别怕——那是毒发了。”
说完,人已拐进巷口。
阳光斜照,把他身影拉得老长。
村口石碾子上,刚才喊话的孩子忽然弯腰,从草缝里捡起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褐色碎叶。
他闻了闻,皱眉:“这味儿……咋跟我爹酿的臭豆腐一个样?”
远处,药材商乙终于动了。
他猛地转身,撞翻了自家带来的竹筐,红枣滚了一地,也没回头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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