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 第8章 联姻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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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低低的、温和的交谈声,与叶家厅堂内压抑的气氛形成微妙反差。叶深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门口。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身量不高,但身板挺直,面容清癯,肤色红润,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那缕修剪整齐的灰白长须,以及手中不疾不徐捻动的一串深褐色念珠。他行走间步伐稳健,气息悠长,竟看不出多少老态。

    这位,应该就是林家的家主,林薇的祖父,林守拙。与病榻上枯槁威严的叶宏远相比,这位林老爷子气色好得不像话,隐隐透着一股养生得道般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穿着得体旗袍的贵妇,眉眼温婉,带着书卷气,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这是林薇的母亲,沈静秋。

    在他们身后半步,一个年轻女孩被一位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妇人轻轻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叶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林薇。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司米披肩。身量纤细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古典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但那双眼睛……大而黑,却缺乏神采,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有些涣散,又似乎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疲惫。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她很美,一种脆弱到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美。但此刻,这种美被浓重的病气笼罩着,让人看了,心头无端地发紧,生不出旖旎,只有一种沉重的叹息和……隐隐的不安。

    这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需要用婚姻来“冲喜”,甚至可能交换来续命药材的、活生生的“药引”或者说“交易凭证”。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叶深的注视,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微微转动,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羞涩,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淡然,仿佛看的不是自己未来的丈夫,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摆设。然后,她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地面,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的母亲沈静秋,则随着女儿的目光,也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忧虑,有隐隐的歉疚,但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守拙兄,静秋,你们来了。”罗汉榻上,叶宏远强撑着坐直了些,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努力维持着家主的气度,“快请坐。”

    “宏远兄,不必客气。”林守拙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捻动念珠的动作未停,目光扫过叶宏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凝重,“你气色看着……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双方一番简短的寒暄,林守拙和沈静秋在叶宏远另一侧的圈椅上落座,那位护士则搀扶着林薇,坐在了沈静秋下首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林薇坐下后,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呼吸略显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护士立刻递上一个保温杯,她小口抿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周管家悄无声息地指挥仆人奉上茶点,厅内的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更加微妙。叶琛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更深了些,亲自为林守拙斟茶。叶烁则抱着胳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薇身上扫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挑剔和一丝轻蔑。

    叶深依旧站在原地,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背景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林家那边的打量,尤其是林守拙,那温和的目光看似随意,但偶尔掠过他时,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深邃。

    “今天请守拙兄和静秋过来,主要是关于两个孩子的事情。”叶宏远咳嗽两声,开门见山,“之前谈得差不多了,今天正好都在,把一些细节再敲定一下,顺便也让两个孩子正式见见面。”

    “理应如此。”林守拙颔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叶深,“这位便是叶深贤侄吧?”

    叶深不得不再次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林伯父,林伯母。”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带着宿醉沙哑和疲惫的调子,没什么精神。

    林守拙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贤侄不必多礼。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叶深此刻不佳的状态,总透着点言不由衷的意味。

    沈静秋也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小薇,”林守拙转向自己的孙女,声音柔和了许多,“这是叶深。”

    林薇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叶深,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带着久病的沙哑和气短:“叶……叶先生,你好。”

    叶先生。一个疏离而客气的称呼。她甚至没有叫他“叶深”,或者更亲近一点的“叶三少”。

    叶深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嗯,你好”。

    场面一时有些冷。两个当事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尴尬和漠然。

    叶琛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寂:“父亲,林伯父,关于订婚仪式的具体安排,还有一些婚前协议的细节,我这边初步拟了一份草案,您二位看看是否妥当?”他示意周管家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别递给叶宏远和林守拙。

    叶宏远接过,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道:“你办事,我放心。守拙兄,你看看。”

    林守拙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轻轻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捻着念珠,沉吟片刻,道:“宏远兄,仪式和协议,都是小事,按规矩办就好。今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宏远兄,还有叶琛贤侄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深,又回到叶宏远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是关于小薇的身体,以及……宏远兄你的病情。”

    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叶宏远灰败的脸上也显出一丝波动。叶琛眼神微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叶烁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苏婉则紧张地抓住了衣角。林薇依旧低垂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叶深的心头也是一动。来了,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小薇的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心脉先天不足,后天又调理不善,拖成了沉疴。”林守拙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痛惜,“这些年,遍访名医,收效甚微。直到三年前,有幸得遇一位隐居山野的杏林前辈,施以独门针法,辅以秘传方剂,才勉强稳住病情,但若要根治……”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宏远兄你,”林守拙看向叶宏远,目光中带着医者的审慎,“你的病,西医诊断是晚期肝癌,伴有多种并发症,情况……不容乐观。西医的手段,恐怕已经走到头了。”

    叶宏远脸色更灰败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叶琛神色凝重,叶烁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位杏林前辈,于我林家有大恩。”林守拙继续道,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一丝,“他性情古怪,不慕名利,轻易不出手。但当年曾欠我林家一个人情,答应在关键时候,可以破例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宏远和叶深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叶宏远身上,一字一句道:“他手中,有一张古方,据传源自宫廷秘藏,对于固本培元、吊命延寿,或有奇效。但此方所需药材,极其罕见,有几味更是可遇不可求,其中一味主药‘血玉髓’,据说只存在于西南边陲几近绝迹的古老苗寨秘地之中,且采摘、炮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只在古籍中有零星记载,形同传说。”

    “那位前辈答应,若我能寻得‘血玉髓’,并备齐其他辅药,他愿意亲自出手,以此古法为宏远兄……续命。”林守拙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内炸开。

    续命!

    这个词,对于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叶宏远来说,无异于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榻沿,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守拙兄……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前辈一诺千金。”林守拙沉声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血玉髓’太过虚无缥缈,林家耗费数年人力物力,四处打探,也只是得到一些真假难辨的线索,至今未能寻获。此物,怕是真的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希望燃起,又迅速被浇上一盆冷水。叶宏远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叶琛连忙上前抚背,眉头紧锁。叶烁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老头在故弄玄虚。

    林守拙等叶宏远喘息稍定,才缓缓继续:“寻不到‘血玉髓’,古方便无法成方。宏远兄的病……唉。”他叹了口气,捻动念珠,声音却更加清晰,“不过,那位前辈曾言,虽然古方难成,但若以特殊针法辅以另一味替代药材‘九叶还魂草’炼制的‘护心丹’,定期施治,或可……为小薇固本续命,减轻病痛,延长数年寿元。”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叶深,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而‘九叶还魂草’,虽然也极为珍稀,生长环境苛刻,但比起‘血玉髓’,总算还有迹可循。林家这些年,也偶然得到过一株半株,勉强够炼制几枚‘护心丹’。”

    “所以,”林守拙的声音清晰无比,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今日这婚约,于我林家而言,是希望借叶家的财力、人脉,能继续寻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求万一之机,救治宏远兄。同时……”他看向自己苍白脆弱的孙女,“也希望小薇嫁入叶家后,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叶家若能寻得更多‘九叶还魂草’或其他有益药材,或许……能让她活得稍久一些,少受些苦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已然明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冲喜”,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带着绝望希望的资源交换。叶家需要林家那位神秘“前辈”可能存在的续命古方(尽管希望渺茫),以及眼下可能对叶宏远病情有稳定作用的“护心丹”或相关治疗。而林家,需要叶家的庞大资源,去为他们病弱的孙女寻找续命之药,同时也为那虚无缥缈的“血玉髓”增加一丝渺茫的希望。

    叶深和林薇,这两个被病魔阴影笼罩的年轻人,成了这场交易中最核心的、也是最无力的纽带。一个是被家族半放弃的“废物”,一个是被病痛折磨的“药罐子”。他们的婚姻,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个人意愿,只是两个家族在绝境中,试图抓住的、一根脆弱的、相互捆绑的救命稻草。

    难怪叶宏远如此急切,甚至不顾脸面。难怪林家会舍得将唯一的孙女嫁入传闻如此不堪的叶三少门中。这里面,有利益的权衡,有亲情的牵绊,更有……对生命最原始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叶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起一种冰冷的透彻。原来如此。这就是“联姻”背后的全部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更现实,也更……微妙。

    “护心丹……”叶宏远喘息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守拙兄,那位前辈炼制的‘护心丹’,是否……对我也有些许效用?”

    林守拙沉默片刻,缓缓道:“‘护心丹’主在固本培元,滋养心脉,对心脉损伤有奇效。于小薇的病症是对症之药。至于宏远兄你的病……此丹药性温和,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并发症带来的痛苦,增强些许元气,但于病灶本身……”他摇了摇头,“杯水车薪。关键,还在那张古方,在那味‘血玉髓’。”

    叶宏远眼中的光芒又黯了几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看向林守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无论如何……多谢守拙兄坦诚相告。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叶家,必会尽全力寻找‘血玉髓’与‘九叶还魂草’。”他看向叶琛,“阿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

    “是,父亲。”叶琛恭声应道,神色肃然。

    “至于这两个孩子,”叶宏远的目光落在叶深和林薇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月初六订婚。订婚之后,叶深,你要搬出听竹轩。林薇身体不便,我会让人在主宅东翼收拾出‘暖阁’,那里清净,适合养病,你们婚后……就住那里。你要好好照顾她,不得有误。”

    搬出听竹轩?入住主宅东翼的“暖阁”?那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叶家主宅的视线中心,失去听竹轩那点可怜的独立和缓冲空间。而且,要和这个病弱、陌生、很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妻子”朝夕相对……

    叶深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冷意。他没有反对,只是再次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薇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她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守拙捻着念珠,看着眼前这对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幽深。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那便如此定下吧。只盼……天可怜见。”

    联姻的惊雷已然落下,炸开的不是喜庆的礼花,而是两个家族深重的隐痛和渺茫的希望。而身处雷暴中心的叶深,却在这一片喧嚣与死寂、算计与绝望交织的空气中,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病榻上的叶宏远,越过了温和精明的林守拙,越过了苍白脆弱的林薇,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却依旧奋力生长的竹林之上。

    惊雷过后,未必是晴天。

    但至少,他看清了这局棋,又多了一重诡异的筹码。

    “血玉髓”……“九叶还魂草”……古方……神秘前辈……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原本只计划着生存与复仇的心湖,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或许,这“医”之一字,不仅仅是调理这具残破躯壳的钥匙。

    也可能,是破开这重重死局的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器。

    他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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