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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在床上躺了两天。清心丹压制了散功散的毒性,但也仅止于压制。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仍在缓慢但持续地流失。每天早晨醒来,都比前一天更虚弱一点,画符时手抖得更厉害,连寻龙盘都拿不稳了。
林雅几乎住在了铺子里。白天她照看花店,每隔一个时辰就过来看一眼,送水送饭,晚上就在陈九床边打地铺,稍有动静就惊醒。她眼圈黑得厉害,人瘦了一圈,但从不抱怨。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陈九突然睁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父亲陈青阳。梦里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对他说:“九儿,陈家的风水术,不只是看山看水,更是看天看地看人心。毒可杀人,亦可救人;煞可害人,亦可助人。记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说完,父亲的身影消散,雾气中出现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毒经注》。
陈九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林雅惊醒,连忙扶住他:“陈先生,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陈九喘着气,眼中却闪着光,“我想起来了,陈家祖上传下一套‘以毒攻毒’的法子。散功散是玄门秘毒,寻常解药解不了,但可以用更毒的东西来克制它。”
林雅听得云里雾里:“更毒的东西?那不会更危险吗?”
“毒与毒相克,就像水能灭火,火也能煮水。”陈九挣扎着下床,“扶我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现在?天还没亮,你身体……”
“等不及了。”陈九咬牙站起,扶着墙,“再拖下去,我真要变成废人了。你去帮我叫辆出租车,我们去城南老药铺。”
城南老药铺是家不起眼的中药铺子,门面老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药农,姓孙,干瘦干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却亮得很。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采药,见识过不少奇珍异草,也懂得许多偏方秘法。
陈九被林雅扶着走进药铺时,孙老头正在碾药,抬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陈小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跟死人似的。”他放下药碾,走过来抓起陈九的手腕,三指一搭脉,脸色变了,“散功散?谁给你下的?这么阴损的毒!”
“孙老,您看还有救吗?”陈九问。
孙老头眯着眼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散功散这玩意儿,我年轻时在苗疆见过一次。中者七七四十九天功力尽废,无药可解——这是玄门里流传的说法。但实际上,万物相生相克,毒必有解。只是这解法……”
“需要以毒攻毒。”陈九接口道。
孙老头眼睛一亮:“你知道?”
“陈家祖上有记载,但具体用什么毒,怎么用,记载不全。”陈九说,“只提到三种毒物:七步蛇毒、断肠草、腐骨花。以这三样为主药,辅以九种阳草,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熬制,可解百毒,包括散功散。”
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七步蛇毒好办,我药柜里就有。断肠草……我年轻时在滇南采过一些,晒干了存着,应该还能用。但这腐骨花……”
“腐骨花怎么了?”
“这东西只长在至阴至煞之地,百年开花一次,开花时方圆十里草木枯死,飞鸟绝迹。”孙老头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一处古战场遗址。那地方……邪门得很,我差点没活着出来。”
陈九沉默片刻,问:“江城附近,有没有类似的地方?古战场,或者乱葬岗,怨气重,阴气浓的。”
孙老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城西三十里,有个叫‘白骨沟’的地方。民国时是战场,死了上万人,后来成了乱葬岗。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采药,那地方阴气重得吓人,白天都冷飕飕的。如果江城附近有腐骨花,只可能在那儿。”
“白骨沟……”陈九重复一遍,从怀里掏出寻龙盘。虽然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勉强稳住,将罗盘平放在柜台上。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颤颤巍巍指向西方。
“坎卦变兑卦,水泽相激,主大凶,亦主大机缘。”陈九收起罗盘,“就是那儿了。孙老,麻烦您准备好七步蛇毒和断肠草,再帮我准备九种阳草:阳起石、雄黄、朱砂、鸡冠花、赤芍、红花、丹参、桂枝、附子。要最好的品相,钱我回头给您。”
孙老头摆摆手:“钱不钱的再说,先救命要紧。不过陈小子,你现在这状态,去白骨沟等于送死。那地方……邪门东西不少。”
“我有办法。”陈九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三张黄符——这是他仅存的、还能画出来的符了,“林雅,你帮我个忙。”
林雅连忙上前。
陈九咬破指尖,用血在三张符上分别画了三道符:一道“护身符”,一道“驱邪符”,一道“聚阳符”。画完,他脸色更白了,几乎透明。
“这三张符你贴身带着。”他把符递给林雅,“去白骨沟的路上,如果感觉冷,或者听到什么怪声,就烧一张护身符。到了地方,找到腐骨花——那花通体漆黑,只有三片花瓣,花瓣上有血丝一样的纹路,闻到味道就知道,腥臭中带着甜腻。找到后,先用驱邪符清场,再烧聚阳符采花。记住,采花时不能用手,要用铜器,我这有把铜剪刀,你带上。”
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剪刀,递给林雅。
林雅接过符和剪刀,手在抖:“我……我一个人去?”
“我只能靠你了。”陈九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现在这状态,去了也是拖累。你身上有我的平安符,再加上这三道符,只要不深入沟底,应该没事。腐骨花通常长在沟边向阳又背阴的地方,你沿着沟边走,注意看石缝和树根处。”
林雅咬咬牙:“好,我去。但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好好休息。”
“我答应你。”
林雅转身要走,孙老头叫住她:“丫头,等等。”
他从柜台后拿出个小香囊,递给林雅:“这里面是雄黄粉和艾草灰,驱邪的。另外,白骨沟入口有棵老槐树,树上系着红布条,那是以前去的人留下的标记。你顺着红布条走,别走岔路。”
“谢谢孙老。”林雅接过香囊,深深看了陈九一眼,转身冲出门去。
药铺里重归寂静。孙老头扶着陈九到里间躺下,叹气道:“陈小子,那丫头对你可是真心的。这种玩命的活儿,她也敢接。”
陈九闭着眼,没说话。
“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怎么想。”孙老头坐在床边,点了袋旱烟,“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唉,造孽啊。你爹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孙老认识我爹?”陈九睁开眼。
“何止认识。”孙老头吐了口烟圈,“你爹救过我的命。三十年前我在昆仑山采药,遇到雪崩,是你爹用风水术找到我,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后来陈家出事,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只救出你个娃娃。可惜我当时功力不够,解不了你身上的咒,只能把你送到乡下,托给一户老实人家。”
陈九猛地坐起:“是您救的我?!”
“不然呢?”孙老头苦笑,“你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能从那种大火里逃出来?是你爹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功力,在你身上布了个护身阵,保你没被烧死。我赶到时,你躺在后院的井边,昏迷不醒,身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沾。”
陈九愣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些年,您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偶尔去看看。”孙老头磕了磕烟袋,“看你长大,看你学本事,看你装疯卖傻躲追杀。陈小子,你爹当年的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现在有了玄门令,又得了玄机子的传承,是时候站出来了。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陈九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我会活下来的。为了我爹,为了陈家二十七口,也为了……那些关心我的人。”
这一等,就是六个时辰。
傍晚时分,林雅回来了。她浑身是土,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铜盒子。
“陈先生,我找到了!”她冲到床边,打开铜盒。
盒子里是一株通体漆黑的花,三片花瓣薄如蝉翼,花瓣上布满血丝般的纹路,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正是腐骨花。
“好!太好了!”孙老头接过铜盒,仔细看了看,“品相完整,根须齐全,药效正好。丫头,你没受伤吧?”
林雅摇头:“就是摔了几跤,没事。那地方确实邪门,我走到一半就听到有人哭,还好烧了护身符。找到花时,周围突然起雾,雾里有影子晃来晃去,我赶紧烧了驱邪符和聚阳符,才把花采下来。”
陈九看着林雅,看着她脸上的擦伤,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辛苦你了。”他说。
林雅摇摇头,笑了:“你能好起来就行。”
孙老头不再耽搁,立刻开始配药。他将七步蛇毒、断肠草、腐骨花分别研磨成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又加入九种阳草粉末,最后用无根水——凌晨的露水——调成药糊。
“药配好了,但怎么熬是个问题。”孙老头说,“按你陈家的说法,需要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熬制。现在是什么时辰?”
陈九看了看窗外天色:“酉时末,戌时初。日月交替,阴阳交汇之时。方位……正东,震位,主生发。”
“在你那铺子里?”孙老头问。
“不。”陈九挣扎着坐起,“去阴阳门那里。那地方阴气重,正好用阳药来克。而且阴阳门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风水阵,可以增强药效。”
三人回到铺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九让林雅在阴阳门前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八卦阵。阵分九宫,中央留出一个药炉的位置。他又让孙老头将配好的药糊倒入一个小铜鼎里,铜鼎放在阵眼中央。
“林雅,你去点九盏油灯,按九宫方位摆好。”陈九吩咐道,“孙老,您帮我护法,如果有人打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阵外。”
两人依言照做。九盏油灯点亮,昏黄的火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摇曳,将地上的八卦阵映得明明灭灭。
陈九盘腿坐在阵前,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咒语。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变大,与九盏油灯的火焰形成奇特的共鸣。火焰随着他的念诵声摇曳、跳动,最后竟凝成九道细细的火线,从灯芯延伸出来,连接中央的铜鼎。
铜鼎开始发热,鼎中药糊“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冒出青黑色的烟雾。烟雾不散,在八卦阵上空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陈九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铜鼎中。血雾触及药糊的瞬间,鼎中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整个铺子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毒攻毒,以煞克煞!”陈九大喝一声,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上。
八卦阵骤然亮起,九盏油灯的火焰暴涨三尺。铜鼎中的药糊在光芒中迅速浓缩,最后凝成一粒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表面有血色纹路流转。
光芒散去,铺子重归昏暗。陈九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成了!”孙老头上前,用铜夹子夹起那粒药丸,仔细看了看,喜道,“‘九阳还魂丹’,真是这东西!陈小子,你们陈家老祖宗真神了,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陈九勉强坐起,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的气流,顺喉而下。起初是火烧般的灼痛,仿佛吞下了一块炭火。但很快,那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经脉开始通畅,空虚的丹田重新充盈。
更神奇的是,散功散的毒性被这股热流一冲,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陈九能清晰地感觉到,功力不仅恢复了,似乎还比之前更精纯、更浑厚。
他闭眼内视,只见丹田中,原本淡白色的真气,此刻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因祸得福?”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之前的虚弱一扫而空。
孙老头搭了搭他的脉,啧啧称奇:“不但毒解了,功力还涨了三成。陈小子,你这回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走到阴阳门前,看着那道无形的界限,突然伸手一抓。
空气中传来“嗤”的轻响,一道黑气被他从阴阳门后抓出,在掌心挣扎、扭动,最后“噗”地消散。
林雅看呆了:“陈先生,你……”
“毒解了,功力也恢复了。”陈九转身,对她笑了笑,“谢谢你,林雅。没有你,我这次真过不了这一关。”
林雅眼圈一红,赶紧低下头:“你好了就好。”
孙老头收拾好东西,拍拍陈九的肩膀:“毒是解了,但下毒的人还在。赵家这次没得手,肯定还有后招。陈小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九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辰寥落。
“怎么办?”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是……礼尚往来。”
他走到八仙桌前,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
铜钱落地,三枚全部正面朝上。
乾卦,纯阳。
“大吉之兆。”陈九收起铜钱,眼中寒光闪烁,“赵坤,你送我一份散功散,我该回你一份什么大礼呢?”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门窗“哐哐”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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