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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杭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被翻新后的清新味道,混合着西湖边特有的水汽。
但在吴山居的后堂,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昨夜的那场清洗,像是一阵毫无预兆的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杭州的地下世界。
王八邱的覆灭,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不仅炸碎了叛徒的骨头,也震得那些还在观望、甚至蠢蠢欲动的势力头皮发麻,彻夜难眠。
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温吞如水、总是笑脸迎人的小三爷,一旦狠起来,竟然比当年的吴三省还要决绝,还要不留余地。
此时,吴山居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这些平日里在道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们都是吴家各个盘口的负责人,有的是昨天在茶楼里被吓破胆的,有的是听闻风声连夜赶来表忠心的。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呼吸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而主位上,坐着吴邪。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严谨而冷峻。
洗去了昨夜的血腥气,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手里盘着那个从张家古楼带出来的、虽然不响但年代久远的青铜铃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发出极其细微、却在寂静大堂里格外刺耳的“沙沙”声。
在他身后,站着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阿宁。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像是一尊冰冷的煞神,无声地威慑着全场。
“各位叔伯,这么早来,有事吗?”
吴邪停下手中的动作,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晚辈谦逊,没有了那种寻求认可的渴望,只有一种上位者的审视,仿佛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过了好几秒,一个年长的掌柜才战战兢兢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就是听说小三爷昨晚……昨晚辛苦了,特意来看看。顺便……顺便把这个月的账本送过来,我想着,以前那种记账方式不太规范,我又连夜重新理了一遍。”
说着,他赶紧把一叠厚厚的账本双手奉上,放在桌子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炸弹。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争先恐后地动了起来,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典型。
“小三爷,这是我那边的账,一分不差!以前有些……有些烂账,我都用自己的私房钱补齐了!”
“还有我的!以前有些……有些误会,我都补齐了!还加了利息!您过目!”
“小三爷,以后我们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谁要是敢有二心,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这群昨晚还想分家、还在算计着怎么瓜分吴家产业,今天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人,吴邪心里不仅没有一丝快感,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厌倦和悲哀。
这就是江湖。
欺软怕硬,唯利是图。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恐惧。
“收下吧。”
吴邪淡淡地对旁边的王盟说道。
王盟此时腰杆挺得笔直,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麻利地收起那些账本,心里对自家老板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连走路都带风。
“各位的心意,我领了。”
吴邪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慢慢走到众人面前,并没有让人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那些虚的。以前三叔在的时候,讲情义,讲面子,大家都是兄弟。但我年轻,我不懂那些,我也不想懂。”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一一刮过每个人的脸庞。
“我只讲规矩。”
“从今天起,吴家所有的盘口,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账目透明,令行禁止。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或者勾结外人……”
吴邪走到一个昨晚没去茶楼、但一直暗中支持王八邱的掌柜面前。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吴邪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却让那人差点尿了裤子。
“王八邱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吴邪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不希望下一个,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位。毕竟,大家都是长辈,动起手来,不好看。”
“是是是!绝对不敢!绝对不敢!”
众人点头如捣蒜,冷汗湿透了后背。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记住,把尾巴夹紧了。”
吴邪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等到所有人都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离开,吴山居的大堂重新恢复了安静。
吴邪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那种冷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演戏真累。”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要点上,手却有些抖,那是神经高度紧绷后的松弛反应。
“啪。”
一团火苗递到了他面前。
阿宁拿着打火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如果不认识你,我真以为你是第二个吴三省。”
吴邪就着火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气,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有些湿润。
“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苦笑一声,看着指尖的烟雾缭绕。
“如果不变成魔鬼,就只能被魔鬼吃掉。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些我在乎的人,我别无选择。”
“对了。”
阿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吴邪。
“这是黑爷刚从京城发过来的。他说,你要的‘钥匙’,找到了。”
吴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他背着书包,脸上带着几块淤青,眼神倔强而阴郁,正站在学校门口抽烟,那种姿态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个少年的眼神,让吴邪心里微微一动。
那种对世界的不满、那种压抑的叛逆,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却又比自己多了一份野性和孤勇。
黎簇。
第十八个被选中的人。
“就是他?”
吴邪问,手指摩挲着屏幕。
“对。苏小姐确认过了,这小子的命格很硬,而且背上的皮肤结构特殊,适合……刻图。”阿宁说,“黑爷已经动手了,估计这会儿正在运回来的路上。听说过程不太‘友好’。”
吴邪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少年的脸上划过。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要把这个无辜的少年卷入这场九死一生的阴谋中,要在他的背上刻下通往地狱的地图,要把他变成诱捕汪家人的诱饵。
这很残忍。这很卑鄙。
这违背了吴邪曾经所有的道德底线。
“呼——”
吴邪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为了那个横跨千年的计划,为了带张起灵回家,为了彻底终结“它”的诅咒,他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
他必须这么做。
在吴邪的身后,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影子,正在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邪帝”的、冷酷无情的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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