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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是真的被震住了。她上辈子也是在村里,后来改革开放,土地从公家的分到各家各户,可她的日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天亮下地,天黑回屋,钱还是紧的,人还是被拴在灶台和院子里。
所谓变化,从来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可京市不一样。
街道像是被一下子掀开了盖子,从前在村里被骂作投机倒把的事情,在这里却被光明正大地摆在路边。
卖布头的、卖吃食的、蹲在地上打算盘的,一个个神情鲜活,脸上全是精气神。
言昭看着那些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原来不是不能变。
只是她从前,从来没站在能改变的地方。
言昭忍不住靠近顾煜,很小声问:“他们……都不怕吗?”
顾煜侧头看她,语气很平:“昭昭,你问的是怕什么?”
“怕被抓,怕被骂。”她声音很轻,“以前村里有人偷偷卖鸡蛋,会被说成不正经。”
顾煜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时代不一样了,规则也不一样。你以后也不用怕。”
言昭脚步慢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煜没有看街边,只望着前方。
阳光从街口斜斜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
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显得很高,很稳妥。
言昭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觉得他长得是真好看,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俊俏。
她也跟着发现周围不止自己在看他。
街边经过的人不少,有几个年轻姑娘走着走着就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顾煜身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过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还有的干脆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视线一下一下往这边飘。
言昭心里微微一紧。
原来不是她多想。
但是顾煜在这里,是真的很显眼。
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动作很小,自己都没察觉。
可顾煜像是感觉到了,脚步也跟着慢了一点。
他原本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可念头刚起,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大庭广众的亲近对她来说还是太突然了,会吓着她。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侧身走近了一点,把她自然地带到自己身侧,让她靠近自己的手臂。
两人并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没有牵手,也没有刻意的贴近。
可就是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让旁人一眼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
顾煜并没有急着带她去看房子,而是顺着附近的街道慢慢逛了一圈。
街边的摊子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人声热闹得很。
顾煜走得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让她多看看。
走到一家成衣铺前,他忽然停了下,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今天你没穿裙子。”
这话来得突然。
言昭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
那两条裙子她确实没穿,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她从来没穿过那样的衣服,也怕穿在自己身上不好看,怕一照镜子就露怯。
顾煜像是没察觉她的犹豫,又带着她进了旁边的小铺子,给她挑了发夹和扎辫子的发绳。
颜色都很亮,也很新。
言昭捏着那些东西,目光却慢慢落到自己手上——
指节粗糙,指腹起茧,和这些精致的小物件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合适。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下去。
下一刻,顾煜又把几样涂脸的、涂手的小罐子放到柜台上,一样样结账,动作干脆。
言昭这下是真的急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别买了……我们不是还要看房子吗?钱别浪费在我身上。”
顾煜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没有不耐,也没有劝说,只是摇头:“不浪费。”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东西接过来提在手里。
言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一张张钱递出去,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花掉了好几十。
而且,几乎全都花在她身上。
发夹、发绳、涂脸的、涂手的,每一样都不算贵,可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笔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言昭站在一旁,手指攥得发白,心里又酸又热,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着急,更多的是惶恐。
上辈子,她身上最多的时候,也就五块钱。
而且那五块钱,还得掰成好几份用,买盐要算,买油要算,连一双布鞋磨破了都得犹豫半天。
可现在,这些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花出去了。
也都是为她。
顾煜注意到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那种安静,不是放松,而是小心翼翼。
顾煜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慢下来,侧过身看她。
“昭昭。”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我赚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言昭指尖一紧,下意识抬头看他。
顾煜没有笑,语气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认真,“以前你在老家,我不在你身边,只能把钱寄给你。寄过去多少,我心里都不踏实,总觉得你省着、忍着,舍不得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在我身边了。钱不花在你身上,花给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下子撞进言昭心里。
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一直给自己寄钱,是因为想给她花钱。
可是自己却把那些钱全给了顾城。
幸好……
幸好这辈子她没有那么蠢。
顾煜看她眼眶微红,没继续逼她表态,只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人群,语气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走吧,还要去看房子。”
言昭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
京市的房子,跟言昭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路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巴。
街道宽敞,院墙齐整,一排一排的房子看过去,规规矩矩,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她一路走,一路看,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自己踩坏了什么。
中介领着他们看了好几处院子,最后停在一处四合院门口。
院门一推开,言昭就愣住了。
里面竟然有个小池塘,水清得发亮,旁边还立着一座小凉亭,院子铺着青石板,一点杂草都没有。
屋檐下的木柱看着旧,可一点不破,反而透着高贵。
中介笑着介绍,说这地方以前是当官的人住的,格局好,风水也好。
言昭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里太好看了,好看到让她心里发虚。
等中介说出价格的时候。
“三万。”
这两个字落下来,言昭眼前一片发黑。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尖发凉。
三万是什么概念,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想。
她只知道,上辈子她听过“万元户”这个词,整个县里也就那么一个人,逢年过节都会被拉出来夸。
可现在,一个房子,开口就是三万。
那不是钱。
那是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数。
她甚至不敢去看顾煜,只觉得脚底发软,站在这院子里,都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中介还在说着什么,言昭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池塘里的水发着光。
顾煜在带着言昭踏进那座院子的时候,其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池塘、凉亭、青石板上,亮得很明显,是那种藏不住的喜欢。
前面看过的几处房子,她最多只是安静听着,点头或者摇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顾煜当时就明白了。
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所以当中介说出“三万”的时候,他心里只是迅速过了一遍数字。
价格是高了些,但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筹划。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自然地牵着言昭的手,带她离开了那座院子。
后面又看了几套房子。
有小院,也有平房,价格合理,条件也不差。
中介说得很卖力,可言昭始终很安静。
她会礼貌地听,可眼睛再没有亮起来过。
顾煜走在她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等中介带他们看完最后一套房子离开,街道重新热闹起来,言昭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绷着。
顾煜没再提那座院子的事。
最后看上了一个距离学校很近的房子。
那是一栋筒子楼,楼不高,灰白的墙面,楼道里人来人往,上厕所和用水都在外面。
但胜在离学校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中介介绍得很实在,说这里原本就是给老师和职工住的,安静,安全,就是小了一些。
但是也要比宿舍大不少。
价格一报出来,四千。
顾煜几乎没犹豫。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个数他现在正好拿得出来,买下就能住,不用再折腾宿舍,也不用让她再被人盯着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开口,言昭先说话了。
她站得很直,声音不大,却一点不虚,问中介这房子年头多少,墙体是不是返潮,公共水龙头是不是经常坏,又提到楼下那户人家晚上吵不吵。
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语气不快,但是气势很强。
最后一句落得尤其干脆,说这种条件,四千不合适。
中介明显愣了一下。
没想到看起来很胆小的女人突然跟自己还价,说的还都一针见血。
顾煜站在一旁,没插话,只低头笑了笑。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这个样子。
最后中介被她磨得没脾气,咬牙松口,三千六。
交易敲定的时候,言昭眼睛亮得不行,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她一边点头一边跟着顾煜走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手指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角。
顾煜看她这个样子,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么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刚走了一路,她脸颊微微鼓着,带着点热意,那一小块肉看着白白的,嫩是嫩的。
就是被风吹日晒久了,皮肤有点粗糙。
可他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心里冒出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是咬一口,会不会软得很?
言昭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高兴。看过三万的院子,再回头看这套四千的房子,只觉得便宜得不真实。
而且不只是钱的事,是那种“以后有地方住了”的踏实。
顾煜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里先住着,等后面我们再换。”
言昭疑惑歪着脑袋:“还要换吗?”
顾煜笑着说:“你老公还是很会赚钱的,等我毕业吧。”
言昭被这句老公弄的脸又开始冒烟了。
……
房东显然也没想到,这对小夫妻办事这么利索。
从谈价格到点头买下,几乎没怎么犹豫。
等一路跟着跑手续的时候,才慢慢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多看了顾煜几眼。
得知他是京大的学生,房东当场就感慨了一句,说这气质一看就跟普通人不一样,站在人群里都显眼。
话说到一半,目光又落到言昭身上。
小媳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眼神却一直跟着顾煜走,看着确实有点胆怯,但又不是那种没主意的。
房东想起刚才砍价的事,心里暗暗改了看法,也没再多说什么。
大概也是怕夜长梦多,房东这边格外配合。
周末本来手续慢,可顾煜拿出来的证件齐全,又有一份能直接走流程的证明,几个地方跑下来,竟然一路顺畅。
等到下午,房子的过户手续就办妥了。
钥匙交到顾煜手里的那一刻,言昭很是激动。
房东临走前,又折返回来一趟,把一个新的热水壶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是添个喜气,冬天用得上。
言昭连忙道谢。
等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地方不大,也算不上新,可窗户明亮,地面干净,连空气都像是安定的。
言昭站在屋中央,有点不敢动,像是怕一动,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
顾煜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放进她手心里。
“以后,这是我们的地方。”
言昭低头看着掌心那串钥匙,指尖忽然一抖,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止不住。
顾煜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见过她这样。
平日里不管受多少委屈,她也只是低着头忍着。
这一下,顾煜反而慌了。
他连忙拉着她坐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板凳上,自己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昭昭,怎么了?”
言昭也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哭,实在不吉利,赶紧抬手胡乱抹了抹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就是高兴。”
顾煜伸出手,一根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把没来得及抹干净的泪水抹掉,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
言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胸口一阵发紧,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顾煜本来确实想再靠近一点。
想做点什么。
比如亲她。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显得那样紧张,被狠狠吓住的模样。
顾煜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强行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继续,只是抬手,指腹轻轻在她脸颊上拍了拍,语气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喘气。”
言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立刻大口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明显,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跟着发烫。
顾煜站起身,说自己回学校一趟,把宿舍里的东西拿过来。
言昭下意识就摇头,说要跟他一起去。
顾煜却没答应,只低声说那点东西不多,他自己来就行,让她先在这边熟悉一下环境,别乱跑,等他回来。
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言昭只好点头。
等门被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发现这间房真的不小。
比宿舍大了一倍不止,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墙面一整排都打了柜子。
言昭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脚踩在平整的地面上,没有泥,没有坑洼。
她伸手摸了摸墙,又摸了摸柜子的木板。
然后言昭又慢慢坐到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刚才那点紧张、慌乱、还有被顾煜靠近时的失措,渐渐平复了下来。
……
顾煜回到学校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先去了招生办,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语气冷淡,简单说明自己即日起不再使用那间实验室和寝室。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顾煜已经转身离开。
随后他去找了王老师,直接拒绝了对方之前的提议。
没有争执,也没有解释,只是态度明确得近乎冷硬。
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再之后,他去了校长办公室。
这一次,顾煜说得很清楚——
他要收回自己名下的专利使用权。
若是学校或任何人未经许可继续用他的专利开发项目,他会直接走法律途径,必要时找公安局处理。
校长脸色变了几次。
顾煜神色始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从办公楼出来,他径直回了寝室。
书、资料、衣物,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没多久,他喊来的三人也到了,陈离他们看见这阵仗都有点愣,但谁也没多问,只是帮着一起收拾。
寝室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床板,还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旧书味。
顾煜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的专利已经全部收回来了。你去跟你老师说,我可以同意转系到他那边。”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陈离一听这话,整个人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肯转系?真的?!”
他激动得不行,连连点头,“别说一个条件了,十个都行!你尽管开口!”
……
另一边,刘家。
刘曼青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天之后,学校里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围着她转的人开始躲着她,走廊里有人看见她,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讥讽,有的甚至当着面窃窃私语。
她一出现在视线里,就像成了个笑话。
刘曼青受不了。
她一回家就摔了东西,红着眼睛对父亲哭闹,说学校有人欺负她,说顾煜不识好歹,让父亲把他踢出学校,还要把那间宿舍也收回来,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她眼里,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编好了后续。
顾煜那样的人,最在乎前途,最在乎钱。
等被逼到走投无路,肯定会低头来找她道歉,说以前都是他的错,说不该护着那个乡下女人,说自己一时糊涂。
到时候,她再慢慢“原谅”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连怎么羞辱他、怎么让他当众低头的场面都想好了,越想越兴奋,心里那股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刘父回来了。
一进门,他脸色就不太好,外套都没脱,径直走到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明显的烦躁:“曼青,你过来。”
刘曼青心里一喜,以为事情已经办妥,立刻站起身:“爸,是不是已经把顾煜——”
刘父打断她的话,说道:“明天,去找顾煜。”
刘曼青一愣,下意识皱眉:“找他干什么?是他得罪我——”
“去道歉。”刘父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
刘曼青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变了调:“爸,你在说什么?”
刘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语气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只是道歉。你要把姿态放低,低到不能再低。哪怕跪下来,只要他肯原谅你,你都得去做。”
刘曼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声音又急又尖:“我不要。”
话音刚落——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客厅里炸开。
刘曼青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边一阵嗡鸣。
她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从小到大,她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没挨过。
可现在,这一巴掌实实在在落在她脸上。
刘曼青慢慢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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