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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人。

    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烂棉袄,在凛冽的寒风里瑟缩着,步履蹒跚。一张张脸是长期饥饿浸透后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可那一双双眼睛,却像是能穿透院墙,牢牢钉在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林风身上。

    那不是双河大队的人。

    是附近各个村子,闻到一丝活气而挣扎过来的饥民。

    他们沉默地汇聚,越来越多,像一片潮水,慢慢吞没了村口,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几百人。

    院里刚才的争吵死寂下来。

    人群最前面,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蓬乱如草的老奶奶,直接瘫跪在泥地上,干枯的手臂向前伸着,发出微弱的气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能救我们……”

    “菩萨……活菩萨……救救……救救我们吧……给口吃的……孩子要死了……”

    她身后,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孩子小小的脑袋耷拉着,眼睛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胸腔微弱的起伏。

    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男孩,赤裸的脚上满是冻疮,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他仰着头,看着林风,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神采,只有对食物本能的渴望。

    更多的人,用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眼神,死死地望着林风。

    那目光里只有最原始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饥饿和绝望像一层灰蒙蒙的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林风被这无声的惨状狠狠击中了。

    他一直觉得,最值得他拯救的、最悲惨的,只有前世的他自己和家人。

    前世的他,遭遇背叛,最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自己孤独终老。

    但看着这几百多双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见,所谓的“苦难”究竟长着什么模样。

    他被这几百双眼睛看着,听着他们一声声的哀求,感受到的不是被需要、被仰望的爽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上肩头的重量。

    这重量,叫责任,或者,叫良知。

    桂花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她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沉重如山的绝望。

    她朝着林风声音的方向,“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林风兄弟!”她声音发颤,“你听见了吗?看见了吗?外头……外头那些老人,那些娃……你要是不管他们,他们……他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搅得有些烦躁,他猛地转过身,语气冷硬:“起来!”

    “我让你站起来!听见没有?”

    他盯着桂花,“你这套对我没用!我肯伸手,不是因为你跪下磕头!是因为你饿得站不稳还想护着丫丫的那股劲儿!是因为你眼睛看不见,还摸黑想编筐换粮的不认命!”

    他走近两步,“骨头硬一点!自己别先瞧不起自己!你跪惯了,让丫丫往后怎么办?也学着你,见人就矮三分?”

    他是真恼火。

    苦,难,他都看在眼里。

    但越是泥潭里打滚,越得把脊梁骨挺直了!

    装可怜、示弱,除了招来更肆无忌惮的践踏和窥伺,还能有什么?

    要不是有周志勇那实心眼的在旁边镇着,她一个孤苦盲眼的寡妇,在这饿红了眼的人堆里,下场简直不敢想!

    桂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斥,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神情凝固住,慢慢变成茫然。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林风的话砸懵了,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她,站了起来。

    小王这时也走了过来,年轻的士兵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满是不忍。

    他看了一眼旁边茫然站着的桂花,凑到林风身边,压低了声音:“林哥,咱们……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冻死在外头吧?要不……再琢磨琢磨?哪怕先把今天熬过去?”

    周志勇也赶紧帮腔,语气急切:“是啊妹夫,你就伸把手吧!家里那边我去解释,耽搁几天不碍事!”

    林风看着围在眼前的这三个人。

    一门心思讲义气、可除了着急啥招没有的憨直舅哥;眼睛看不见、却把善良和责任刻在骨子里的苦命寡妇;还有这个热血未凉、见不得人民受苦的小战士。

    好嘛,三个“圣母”,光环一个比一个亮,凑一块简直能普度众生。

    “我又没说不帮!”林风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无奈地一摆手,“先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老张,赶紧的,去把大队部那口最大的锅支起来!告诉外面所有人,不管本村的还是外头来的,排好队,一人先领一碗热乎的,把肚子里的寒气驱驱!”

    这话就像一道赦令,眼前三人紧绷的肩膀明显一松。

    离得近的几个外村饥民隐约听到了“喝粥”、“吃东西”的字眼,顿时激动起来,扭头朝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嘶声传递:“有救了!听见没?里头那干部说要给咱吃的!饿不死了!真的饿不死了!”

    林风清楚地看到,近处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饥民,眼神里猛地蹿起一簇亮光。

    粮食虽然有限,但也够勉强填饱肚子,粮食此刻就是定海神针,能暂时稳住秩序。

    趁着众人吃饭的混乱间隙,林风将桂花和丫丫单独叫到僻静处。

    他深知,眼下这么多人即将投入编织,如果都做同一种工具筐,很快会产量过剩,价格暴跌。

    必须增加产品多样性。

    他根据八卦盘图书馆中的编制技艺记载,结合现有荆条的特性,迅速筛选出两种改良编法。

    “看好了,”林风拿起几根荆条,对丫丫说,也是说给用心听的桂花,“第一种,底部收紧,口沿放宽,像个斗。可以装针线杂物,也可以当个小簸箕,轻便好用。关键在收口这里,多加一道回折,更结实。”

    他手指翻飞,演示着关键的改良步骤。

    丫丫用力点头,努力记忆。

    “第二种,折叠菜篮,用铰链式编织法,两侧可向内折叠,不用时可压扁存放,节省空间。”林风又拿起荆条,“纹路要密,要平整,用力要均匀。”

    他教得很快,但要点清晰。

    桂花虽然看不见,却听得极其专注,手指下意识地跟着比划,仿佛在脑中构建着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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