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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西郊,演武场。今日的日头有些毒,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是要把这地皮都晒出油来。即便如此,演武场四周依旧是人山人海,喧闹声比那知了叫得还让人心烦。
擂台正中央,一面绣着“秦”字的黑底金边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死死压住了对面那面有些褪色的兰陵家青旗。
“这就是兰陵家的气数?”
看台主位上,秦浩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蜀锦长袍,腰间那块玉佩成色极佳,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他身旁,坐着那位面色阴沉的裁判长——江湖人称“铁面判官”的王启年。
王启年这会儿正端着茶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仿佛这擂台上的生死输赢,不过是他茶碗里的一片茶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秦少爷放心。”王启年抿了一口茶,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规矩这东西,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那就能有人来改。”
兰陵念依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烂了。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劲装,显得英姿飒爽,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
这不仅是一场比武,更是兰陵家最后的命脉之争。若是输了码头,兰陵家这艘破船,怕是真要沉了。
“时间到!”
王启年突然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落在红木桌面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中气十足地吼道:“兰陵家参战人员未按时整队入场,按《杭城武会章程》第十七条,视作弃权!判——秦家胜!”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这就判了?”
“这才刚过午时三刻,按照老规矩,不是还有一炷香的整备时间吗?”
“嘘!你懂个屁!没看那裁判跟秦大少眉来眼去的?这叫‘懂事’!”
兰陵念依猛地站起身,俏脸涨得通红:“王前辈!这不合规矩!我的队员明明已经在台下候着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启年冷冷地打断她,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兰陵念依的脸,“衣冠不整,嘻嘻哈哈,成何体统!武会是神圣之地,岂容这等市井无赖亵渎?老夫判你们弃权,那是为了维护武道的尊严!”
秦浩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种像是鸭子被掐住脖子的笑声,听得人想打人:“哎呀,兰陵小姐,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嘛。你们家那位赘婿呢?怕是躲在温柔乡里起不来床了吧?”
兰陵念依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反驳,却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劲儿。
“哟,这么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出殡呢,哭丧喊冤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程羽手里拿着半个还没吃完的烧饼,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得那叫一个随意,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后脚跟还没提上去,趿拉着就来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脸视死如归的沈艳忠,还有一个穿着大红大绿、手里拿着两个铜钹、活像个跳大神的张兴文。
这一组合一亮相,全场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这就是兰陵家的底牌?”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一个吃烧饼的,一个杀猪的,还有一个唱戏的?”
王启年看着程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重重一拍桌子:“放肆!武会重地,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来人,给我轰出去!”
几个秦家的护院刚要上前,程羽却突然停下脚步,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慢着。”
他嚼了几下,喉结一滚,咽了下去,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地看着王启年:“王判官是吧?您刚才说,按《杭城武会章程》第十七条,判我们要输?”
“正是!”王启年负手而立,傲然道,“衣冠不整,藐视武会,这就是规矩!”
“规矩啊……”程羽点了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那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起,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夏律·刑统》。
程羽也不嫌脏,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慢悠悠地翻开书页,那个动作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的大爷。
“来来来,王判官,咱们来聊聊规矩。”程羽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大声念道,“《大夏律》卷三,职官律,第十九条:凡民间集会,设裁判定胜负者,需持朝廷颁发之‘公允令’。若无令而断,视为私设公堂,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程羽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睡眼此刻竟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王启年:“王判官,请问您的‘公允令’呢?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王启年脸色一僵。这杭城武会办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江湖规矩,哪有什么朝廷的“公允令”?这小子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江湖事江湖了!拿朝廷律法压老夫?你算个什么东西!”王启年恼羞成怒。
“哎哟,急了?”程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合上书,在手里轻轻拍打着,“王判官这话可就更有意思了。您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维护尊严’吗?怎么,这尊严是您的私产,朝廷管不着?”
程羽突然向前跨了一步,那一步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还有啊,”程羽翻到另一页,语速突然加快,字字如刀,“《大夏律》卷五,诈伪律:凡受人钱财,枉法裁判,致人财物受损者,与盗贼同罪。不仅要退赃,还得把牢底坐穿。我看秦少爷刚才给您倒茶的时候,那袖子里好像有个沉甸甸的信封吧?要不咱们现在就报官,让衙门的捕快来搜一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像废物的赘婿,竟然是个懂法的流氓!
这一套连消带打,直接把“江湖规矩”上升到了“朝廷律法”的高度。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江湖人再横,听到“流放三千里”这几个字,腿肚子也得转筋。
王启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落入众人眼中,无异于不打自招。
“你……你血口喷人!”王启年指着程羽的手都在抖。
“我是不是喷人,您心里没点数吗?”程羽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声音不高,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判官,这把年纪了,混个名声不容易。为了秦家那点臭钱,把自己晚节搭进去,还得去大牢里捡肥皂,值得吗?”
“捡……捡肥皂?”王启年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黑话,但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
他看了看周围观众那怀疑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铁青但不敢吭声的秦浩,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了。
“罢了!罢了!”王启年猛地甩袖,把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老夫身体不适,今日这裁判,我不当了!你们爱咋咋地!”
说完,这位刚才还威风八面的“铁面判官”,竟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哎?王判官别走啊!还没判完呢!”张兴文在后面敲着钹,大声起哄,“要不您把那信封留下来当个纪念?”
哄笑声再次响起,但这回,嘲笑的对象变成了秦家。
秦浩的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他死死盯着程羽,眼里的怨毒若是能化作利剑,程羽此刻早就被扎成了筛子。
“好!很好!程羽,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子……”秦浩咬牙切齿。
程羽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走到兰陵念依面前,从怀里掏出刚才没吃完的半块烧饼,递了过去:“媳妇儿,帮我拿着,刚才那老东西吐沫星子乱飞,我怕脏了这饼。”
兰陵念依下意识地接过烧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全场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那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像是熟透的虾子。
“你……你正经点!”她低声嗔怪,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瞬间,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竟然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正经能当饭吃吗?”程羽耸了耸肩,转过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秦家的看台。
就在刚才,当他逼退王启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气息。那不是武者的内力,而是一种阴冷、黏腻,如同毒蛇信子舔过皮肤的感觉。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鹰眼】开启。
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飞扬的尘土,定格在秦浩身后阴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人,整个人都缩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但在程羽的视野中,那人周身缭绕着一缕淡淡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活人的精气。
“修仙者……”
程羽心中一凛,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收敛。
虽然那黑气很淡,但这绝对不是凡俗武功能修炼出来的东西。而且,这股气息中透着浓浓的血腥味,显然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看来,这秦家为了赢,是把祖宗十八代都卖给鬼了啊。”
程羽心中暗道,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胸的玄龟佩。
“老大,咋整?那老头跑了,咱们这就赢了?”沈艳忠凑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杀猪刀,一脸憨厚地问。
“赢个屁。”程羽收回目光,一巴掌拍在沈艳忠的后脑勺上,“那只是开胃菜,正席还没上呢。去,第一场你上。”
“啊?我?”沈艳忠指着自己的鼻子,腿有点软,“老大,我除了杀猪,真的不会打架啊。那秦家的人看着都好凶……”
“怕什么?”程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黄色纸符,那纸符画得歪七扭八,有的上面还沾着油渍,看着就像是用来擦屁股都不嫌硬的废纸。
“拿着。”程羽把那叠纸符塞进沈艳忠怀里,“记住我教你的口诀没?”
“记……记住了。”沈艳忠结结巴巴地说。
“行,上去吧。”程羽推了他一把,“记住,咱们兰陵家现在的宗旨就一条:能用钱砸死,就绝不动手。这叫‘降维打击’,懂不懂?”
沈艳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那一叠“废纸”,一步三回头地挪上了擂台。
此时,秦家那边也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每走一步,擂台的地板都要颤三颤。他是秦家重金请来的外援,据说练得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曾在地下拳场徒手撕裂过虎豹。
“吼!”
壮汉冲着沈艳忠一声咆哮,声浪震得沈艳忠手里的杀猪刀差点掉在地上。
“俺……俺叫沈艳忠……”沈艳忠哆哆嗦嗦地自我介绍,“以前是……是杀猪的……”
台下又是一阵爆笑。
“杀猪的?哈哈哈,这兰陵家是没人了吗?”
“这胖子估计会被那一拳打成肉泥吧?”
秦浩在台下冷笑:“这就是你的底牌?程羽,你是在羞辱我也在羞辱你自己。”
程羽靠在擂台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秦家那个黑袍人。他能感觉到,那黑袍人的视线正像毒蛇一样盯着擂台上的沈艳忠,或者说,盯着沈艳忠怀里的那些纸符。
“羞辱?”程羽轻声自语,“不,这叫‘艺术’。”
“第一场,开始!”临时顶替的裁判一声令下。
壮汉狞笑一声,如同推土机一般向沈艳忠冲了过去:“死胖子!给老子躺下!”
沈艳忠吓得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程羽刚才的那句话——“能用钱砸死,就绝不动手!”
他大吼一声:“别过来!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说着,他抓起怀里那一叠黄纸,闭着眼就朝壮汉扔了过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一叠像废纸一样的东西飘向气势汹汹的壮汉,不少人已经不忍心地捂住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
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黄纸,在接触到壮汉护体气劲的一瞬间,上面的鬼画符突然亮起了一抹诡异的红光。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演武场上腾起一团黑红色的烟雾,热浪滚滚,夹杂着硫磺味和焦煳味,瞬间席卷了整个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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