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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裂隙隐藏在几块巨大、被酸雨蚀刻得如同蜂窝般的巨岩背后,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却意外地有一处相对干燥、能勉强蜷身而坐的凹陷。这里远离主要路径,且被岩石和顽强的荆棘丛遮挡,是冷无双之前勘察地形时记下的几个应急藏身点之一。挤进裂隙,将那个装着铁管的破筐丢在角落,冷无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几乎瘫软下去。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和肋骨的刺痛。冷汗浸透了本就潮湿的破烂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但他不能休息,至少不能完全放松。
右臂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疼痛和一种更加不祥的麻痒感,提醒着他必须立刻处理伤口。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去解右臂上那条临时包扎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因为血液凝固而有些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来新一轮尖锐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跳动,但他只是闷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当布条完全解开,借着裂隙入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自己右臂小臂的伤势。
四道平行的抓痕,从手肘下方一直延伸到接近手腕的位置,每道都有近半指宽,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和隐约的白色筋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有些红肿,不断有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量的鲜血渗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绝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能留下的痕迹。抓痕如此深,如此整齐(除了最深那道刮到骨头的),明显是被人用尽全力、指甲死死抠进去造成的。任何看到这伤口的人,都会立刻联想到生死搏斗,而非寻常冲突。
麻烦还不止于此。
除了疼痛和红肿,伤口深处和周围的皮肤,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难以忽视的麻痒感。那不是伤口愈合时正常的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皮下游走、啃噬神经末梢的怪异感觉。这感觉正沿着伤口边缘,缓慢地向周围健康的皮肤扩散。
冷无双的心沉了下去。
赵小四的指甲……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常年生活在废墟和污秽之中,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污垢、腐烂的有机质,甚至可能接触过带有辐射或毒性的物质。在那种疯狂的挣扎下,指甲深深抠入皮肉,这些东西很可能直接被带进了伤口深处。
普通污秽感染,最多是红肿化脓,但这种异常的麻痒……
会不会是……毒?
赵小四有没有可能,在指甲里藏毒?或者,他接触过某种有毒的东西而不自知?
又或者……冷无双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骨刺皮鞘上。是骨刺上的毒?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毒液,在刺伤赵小四时,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沾染到了赵小四的指甲上,然后又被他抓挠时带回了自己的伤口?
这个念头让冷无双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不再迟疑,取下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水囊,将里面最后一点点浑浊的凝结水(原本留着救命用的)倒在伤口上。冰凉的水冲刷着翻卷的皮肉,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更清晰的痛楚,冲掉了一些表面的血污和可能的杂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阿婆给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种简单的草药。他记得其中一种深绿色、揉碎了有清凉气味的叶子是止血消炎的。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将几片叶子嚼烂,形成粘稠的草泥,然后小心地敷在右臂的伤口上。
草泥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但那种深层的麻痒感,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注意力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它像一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阴影,盘踞在伤口深处,蠢蠢欲动。
冷无双靠在岩壁上,闭上眼,感受着右臂传来的、疼痛与麻痒交织的复杂信号。失血和疲惫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但危机感却像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穿着昏沉的意识。
伤口,爆露了搏斗的痕迹。
异常的麻痒可能意味着未知的毒素或严重感染。
而他现在,孤立无援,体力耗尽,带着可能恶化的伤势,藏身在这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外面,王虎可能已经在寻找失踪的同伙,甚至可能因为某些线索而将怀疑指向他。刚才树林里的动静,也可能引来了别的眼睛。
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阿婆?风险太大,可能将危险引向她,而且阿婆未必有解这种“毒”的办法。何况,他身上的“死气”和明显的搏斗伤,也可能让阿婆……
独自硬扛?如果麻痒是毒素,它会不会扩散?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影响行动甚至要了命?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处理伤口可能带来的麻烦。
每一项,在当前的处境下,都难如登天。
左眼疤痕处,那自从混合了鲜血淬毒后就一直未曾完全消散的温吞余热,此刻似乎随着他伤口的麻痒,也隐隐波动起来,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冷无双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缩紧了。
他伸出左手,不是去触碰伤口,而是轻轻按在了左眼那道疤痕上。
指尖冰凉,疤痕微热。
右臂麻痒,如蚁噬骨。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敷着草泥、依旧传来怪异麻痒的右臂伤口,又看了看身旁那个装着赵小四铁管的破筐。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野兽在舔舐伤口时,露出的、冰冷而专注的神情。
他将阿婆给的草药布包小心收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受伤的右臂放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进入一种更深沉的、节省体力的蛰伏状态。
同时,所有的感官保持警惕,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蜘蛛,感知着外界最细微的震动,也在内视着身体内部那悄然扩散的、不详的麻痒。
等待。
等待体力恢复一丝。
等待伤口的变化。
等待……或许会到来的追索,或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危机。
岩石裂隙外,灰风季的白天,依旧被浓雾和铅云笼罩,死寂而压抑。
而裂隙内,少年与他的伤痛、与潜伏的未知威胁、与冰冷决绝的意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更为残酷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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