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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里的草药被研磨成深绿色的糊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阿婆用断指的手掌按住臼沿,另一只手握着石杵,动作缓慢而规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她的脸侧向西方,虽然眼睛空洞,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似乎有什么在吸引她。冷无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已经有一刻钟了。三天来,体力逐渐恢复,他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虽然每一步都牵动着肋骨的旧伤。他观察阿婆,观察这个破屋,观察屋外永远灰暗的天空。
“你总说‘时辰快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又清晰了些,“什么意思?”
石杵停顿在半空。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头仍然侧向西方,仿佛在倾听什么冷无双听不见的声音。永昼灰的天空在那个方向并没有特别之处——一样的灰,一样的沉闷,云层缓慢翻滚,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粥。
但阿婆的表情变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嘴角向下抿紧,握着石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放下石杵,用残缺的手掌撑住地面,缓缓站起身。
“大劫的时辰。”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冷无双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快到了。”
冷无双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西方。除了灰,还是灰。
“什么大劫?”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摸索着走到门口,站在冷无双身旁。永昼灰的风吹动她灰白的头发,吹动破旧衣襟下摆。她伸出手,指向西方天空。
“你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她说,“那里的声音在变。永昼灰在变浓,像煮过头的汤,开始结块了。”
冷无双眯起眼睛。确实,西方天际的灰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些,但那可能是错觉,或者只是云层厚度不同。
“三年前开始变的。”阿婆继续说,声音像是在回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一开始很慢,每年只深一点点。但这两年,快了。快到我能‘听’见它每天的变化,像沙漏倒计时。”
她收回手,转身面对冷无双。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他,冷无双突然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看透,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审视的感觉。
“黑石镇……撑不过三年。”阿婆说,“永昼灰的浓度超过临界点,土地会彻底毒化,水源会变成酸液,连畸变兽都活不下去。那些还在镇上挣扎的人……”她顿了顿,“会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虫子,慢慢烂掉。”
冷无双想起黑石镇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想起药铺前被鞭打的少年,想起阿毛临死前的话。镇长府在撤离,蛇头帮在找后路,护卫队越来越暴躁——原来他们都感觉到了,只是不说,或者不敢说。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永昼灰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阿婆摇头,“你太小了,不记得永昼灰刚降临时的样子。那时候灰还没这么浓,酸雨也没这么频繁。白天还能看见太阳,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盘。现在呢?连那个圆盘都没了。”
她走回屋里,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罐身布满裂纹,用树胶勉强封着。她打开罐子,倒出一些东西在掌心——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但在永昼灰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这是永昼灰的灰烬。”她说,“我每年收集一点,从屋顶,从窗台,从坟地。你看,颜色一年比一年深。”
冷无双凑近看。粉末确实不是均匀的灰白色,而是夹杂着细小的、暗黑色的颗粒,像混进去的煤渣。
“污染在加重。”阿婆重新封好罐子,“源头在……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源头快‘醒’了。”
“源头?你是说B-7里那个装置?”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她坐回石墩,重新拿起石臼开始研磨草药,但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带着一种焦躁。
“你爹当年进去,就是想趁源头完全‘醒’前关掉它。”她说,“但他失败了。现在十年过去,源头积蓄的力量更强了。等它完全‘醒’过来,不止黑石镇,整个北方平原都会变成死地。”
冷无双握紧门框。父亲失败了。那么他呢?一个十三岁、重伤初愈、连自己左眼的秘密都搞不清楚的少年,能完成父亲没完成的事吗?
“我还有多久?”他问。
“最多两年。”阿婆停下研磨,抬起头,“两年内,你必须进B-7,找到你爹——如果他还在的话——然后关掉源头。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冷无双听懂了。否则永昼灰会吞噬一切,黑石镇只是开始。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包括阿婆,包括他自己,都会在越来越浓的灰暗里窒息而死。
“为什么是两年?”他追问。
“因为源头‘醒’的过程需要时间。”阿婆说,“它像冬眠的蛇,春天来了才会完全醒来。永昼灰就是它的体温计,灰越浓,它离醒越近。我‘听’见的,就是它翻身的声音。”
翻身。这个词让冷无双脊背发凉。他想象着地底深处某个巨大的机械装置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让地面的灰更浓,酸雨更频繁,畸变更严重。
“所以‘时辰快到了’。”他喃喃道。
“嗯。”阿婆点头,“快到了,但还没到。你还有时间养伤,学习,准备好。”
她站起身,走到冷无双面前,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他:“这就是为什么我救你,为什么教你,为什么把铁牌给你。不是发善心,是为了抢时间。”
冷无双迎着她的“目光”。这一刻,他完全相信了。阿婆的所有行为——救他、试探他、照顾他、教他——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让他成为能完成那个任务的人。
不是为了他,甚至不是为了他爹,是为了抢在大劫之前,关掉源头。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问,声音很轻。
“那我们就一起死。”阿婆说得平静,“但至少试过了。总比坐在坟地边等死强。”
她转身回到灶边,开始准备今天的食物。动作依然从容,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而是日常琐事。
冷无双站在原地,望向西方天空。现在他能看出来了——那片灰色确实更深,像一块沉重的铅板,缓慢地压向地面。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浓的金属味和酸涩感。
两年。
七百多天。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养好伤,学会控制左眼的“光”,理解铁牌的秘密,然后南下找到B-7入口,进去找到父亲(如果他还在),关掉源头。
任务艰巨得几乎可笑。
但阿婆说,至少试过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的眼睛,想起矿洞里五百多天的刻痕,想起阿毛死前的眼神,想起黑石镇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
试过了。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永昼灰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走回屋里,在阿婆对面坐下。
“教我。”他说,“教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草药,关于永昼灰,关于修士血脉,关于怎么‘听’见声音,关于怎么控制光。”
阿婆正在切野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学一点。但记住,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师父。我只是个在坟地边活了十二年的瞎老婆子,能教的有限。”
“足够了。”冷无双说。
屋外,永昼灰的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尘土和碎骨。西方天际的灰色似乎又深了一分,但极其细微,除非像阿婆那样“听”了十二年,否则根本察觉不到。
时辰在滴答作响。
像无声的鼓,敲在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的胸腔里。
冷无双看着阿婆切菜的断指手掌,看着灶火映照下她苍老的脸。
两年。
他要在这两年里,学会如何与时间赛跑。
学会如何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少年,变成一个可能拯救(或者至少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而第一课,就从认识永昼灰的真正颜色开始。
从今天起,他看的不是灰。
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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