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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雨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永昼灰的世界里,放晴这个概念早已死去。冷无双带着空水壶,踩着湿滑的碎石路,朝镇外废弃过滤池走去。那是方圆五公里内唯一还能滤出可饮用水的点。母亲发现的,用三层过滤系统:碎石层滤大颗粒,活性炭层吸附污染物,最后是植物根系净化层。只是永昼灰第三年,活性炭早已耗尽,植物根大多枯死,过滤效果一天不如一天。
冷无双抵达时,正好看见最后半壶水在滤嘴处缓慢滴落。浑浊,带着淡灰色,但至少不是直接致死的酸雨水。他加快脚步。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从相反方向伸来——骨节粗大,指甲乌黑,手臂上有溃烂的伤口。是个成年流民,眼窝深陷,眼神里只有饥饿和贪婪。
冷无双没有犹豫。这是末世生存第一课:先到者得,迟疑者死。他的骨刺在千分之一秒内改变轨迹,从提水转为突刺。精准、冷酷,直取对方伸出的手掌。
“噗嗤。”
骨刺穿透皮肉,钉穿掌心,将那只手牢牢钉在过滤池边缘的锈蚀铁架上。流民发出一声痛嚎,但声音戛然而止——冷无双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整个人压上去。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内。
但冷无双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先确认周围是否有人。
沉重的脚步声从废墟后传来。两个,不,三个成年男性,衣衫褴褛但体格健壮,手里握着钢筋和锈蚀的管钳。他们的眼睛和第一个流民一样,空洞而凶狠。
“小崽子找死!”为首的光头男人冲来。
冷无双拔出骨刺后退,但太迟了。一脚踹在他侧腹,肋骨处传来清晰的“咔嚓”声和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勉强避开挥来的钢筋,但第二脚又到,正中膝盖后弯。他踉跄跪地。
拳头如雨点落下。冷无双护住头脸,蜷缩身体,用背部承受大部分打击。每一击都让肋骨剧痛加剧,他感到呼吸困难,嘴里泛起血腥味。
“水……给我水……”被刺穿手掌的流民瘫在过滤池边,虚弱地伸手去够那半壶水。
光头男人瞥了他一眼,竟一脚踢开他的手:“废物,连个小孩都对付不了。”
冷无双在拳脚间隙中看到这一幕,心头冰冷。这些人不是同伴,只是暂时聚在一起的掠食者。没有忠诚,没有怜悯,只有赤裸的生存竞争。
第三脚踢中他腹部时,冷无双呕吐了,是早上那小块营养膏混合着胃酸的污物。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昏过去,就是死。
“够了,拿水走。”另一个流民催促,“灰化者会被血腥味引来。”
光头男人啐了一口,弯腰去拿水壶。
就在这一瞬间,冷无双动了。
他没有攻击男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骨刺掷向过滤池边缘一块松动的巨石。骨刺精准击中支撑点,石块滚落,“轰”地砸进过滤池中,污泥和污水四溅。
那半壶浑浊的水被打翻了,混入污泥中,瞬间变成无法饮用的泥浆。
“你他妈——”光头男人暴怒转身。
但冷无双已经翻滚到废墟角落,背靠断墙,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混凝土碎块,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他嘴角流血,肋骨剧痛,呼吸如风箱般粗重,但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野兽般的凶狠。
三个人犹豫了。杀死这孩子需要时间,而时间在永昼灰里是奢侈品——血味确实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远处已经传来灰化者特有的、拖沓的脚步声。
“走!”光头男人狠狠瞪了冷无双一眼,转身离去。另外两人跟上,甚至没看一眼那个手掌受伤的同伙。
受伤的流民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去:“等等我……带上我……”
没人回头。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冷无双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渐近的拖沓脚步声。他撑着想站起,但肋骨剧痛让他再次跪倒。左肋下方肿起,可能骨裂了。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末世,这几乎是死刑。
但他还是艰难地爬向过滤池。污泥中,水壶倒在地上,壶口还有一点点未完全洒出的水。冷无双趴下身,小心地用嘴接住那几滴浑浊的液体,像沙漠中的蜥蜴舔舐晨露。
几滴水,微不足道,但喉间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些。
拖沓声更近了。冷无双咬牙站起,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他捡回骨刺,扶着断墙,一瘸一拐地朝矿洞方向挪动。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身后传来那个受伤流民的惨叫,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撕扯声。冷无双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灰化者进食的声音。
五百一十二天来,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同类。
蹒跚回到矿洞附近时,他几乎虚脱。油布掀开,洞内空无一人,周默没有回来。也好,没人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冷无双瘫坐在岩壁旁,颤抖着手解开衣服检查伤势。左肋下一片青紫,肿胀明显,呼吸时能感觉到骨头的错动。他咬住一块破布,从行囊里找出半卷还算干净的绷带——母亲留下的最后医疗物资,用一点少一点。
艰难地缠绕固定肋骨,每绕一圈都疼出冷汗。完成时,他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洞外,永昼灰的天空毫无变化,像一张巨大的、毫无表情的灰脸,冷漠地注视着地上的生死挣扎。
冷无双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岩壁的刻痕上。第五百一十二道还没刻。他摸出小刀,抬手,但肋骨的剧痛让他手臂颤抖,刀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浅痕。
他盯着那道失败的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刀,闭上眼睛。
过滤池边的拳头,光头男人的眼神,受伤流民被抛弃时的绝望,自己掷出骨刺时的决绝——这些画面在黑暗中反复闪现。
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周默说过:“一个人活不下去。”
到底哪句是对的?或者,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生存下去的瞬间,和没生存下去的永恒?
远处传来一声长嚎,不知是畸变兽还是人类最后的悲鸣。
冷无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角落晾着的鼠皮上,落在怀里剩下的营养膏上,落在南方——周默指出的方向。
肋骨还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但他必须做出决定。在伤口恶化之前,在食物耗尽之前,在下一场酸雨来临之前。
矿洞外,灰蒙蒙的天色开始转深。又一个永昼灰的夜晚即将降临,而这一次,冷无双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个洞再也庇护不了他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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