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停云曳雪 > 第一篇第六章 归寂之眼,停云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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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的夜,仿佛没有尽头。

    谢停云背着江曳雪,在及膝的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物,经脉中禁术反噬的余痛仍在隐隐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根基。

    修为从炼气三重巅峰跌至二重边缘,灵力运转滞涩,感知变得迟钝,连呼啸的风雪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但他不能停。

    身后,寒渊城的追兵虽被江曳雪那场“冰封十里”暂阻,却绝不会放弃。厉无赦对“雪灵本源”的贪婪,足以让他调动整个凛州的力量围剿。

    前方,是永冻雪原的极北绝地,地图上标注为“万物归寂”的禁区。师父遗言中曾模糊提过的“归寂之眼”,就在那里。

    谢停云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

    江曳雪昏迷着,脸色比雪更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漫长的梦。但她眉心那枚雪花印记,此刻正隐隐流转着极淡的冰蓝光泽——那是本源在自我修复的征兆。

    雪灵之力护住了她的心脉,却也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机。

    若不能尽快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谢停云咬紧牙关,将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前行。

    三日后。

    雪原的地貌开始变得诡异。

    纯白的积雪逐渐掺入灰黑色的杂质,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不浓,却挥之不去。

    偶尔能看到被冻结在冰层下的妖兽尸骸——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吸干精血、灵韵枯竭后,又被某种污秽力量侵蚀成扭曲的形态。

    与第一章里那些尸体相似,但这里的更“新鲜”,灰黑色气息也更浓,像刚凝固的血痂。

    谢停云在一具冰封的“雪啸狼”尸骸前停下。

    这头本该是炼气一阶的妖兽,尸体膨胀了数倍,皮毛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黑色脉络。冰层下,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浊气漩涡,像某种尚未成型的……浊种胚胎。

    “浊气侵蚀的速度在加快。”谢停云低声自语。

    天机门典籍记载,被浊气深度侵蚀的生物,若未彻底死去,会在冰寒环境中逐渐转化为“浊种”——一种没有神智、只知吞噬灵气的活尸。它们是浊念蔓延的爪牙,也是浊修一脉培育“浊煞”的材料。

    这里离归寂之眼还有至少两日路程,却已出现浊种胚胎。

    说明污染源,就在不远的前方。

    谢停云绕开尸骸,选择了一条更崎岖但隐蔽的冰裂谷路线。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查看师父留下的令牌是否还有其他指引。

    冰裂谷深处,一处天然冰洞。

    谢停云将江曳雪安置在洞内最避风的角落,用最后一点灵力点燃一张“暖阳符”。符纸散发出温和的热量,驱散洞中刺骨的寒意。

    他盘膝坐下,取出那枚天机令牌。

    青白玉身在昏暗的冰洞中泛着幽微的光,断口处的血渍已彻底融入玉质,化作暗红色的、如血脉般的纹路。令牌中心的星轨缓缓旋转,投射出的虚影地图比之前更清晰——

    地图中央,是一个深黑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状标记。

    归寂之眼。

    而在标记旁边,浮现出几行新的小字,笔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书写者在极度仓促、甚至可能受伤的状态下留下的:

    “停云,若你见此,说明雪灵已现,大劫将启。”

    “归寂之眼非绝地,实为‘古魔封印’裂隙。三百年前神魔之战,混沌古魔被斩于此,其恶念残躯化入地脉,然并未彻底消亡,反成浊念之源。”

    “天机门奉命世代镇守此地,以‘星枢大阵’压制裂隙,阵眼‘净雪石’乃初代雪灵本源所化,可净化魔念余波。”

    “然三年前,净雪石失窃,封印松动,浊念外溢。三位长老奉命追查,遭暗算……”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甚至被一道斜划的墨迹抹去,像书写者突然遭遇袭击,或是……被迫中断。

    谢停云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所以,浊念的源头在此。

    所以,净雪石的失窃、封印的松动、天机门的覆灭……都是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阴谋。

    而寒渊城主厉无赦,恐怕不仅是爪牙,更是这阴谋在北境的执行者之一。他坐镇此地,暗中进行浊念试验,用活人和妖兽培育浊种,为浊修一脉提供“养料”,同时也觊觎着雪灵的本源——那或许能替代净雪石,成为掌控封印、甚至掌控古魔残念的钥匙。

    至于江曳雪……

    谢停云看向昏迷的少女。

    她的觉醒,不是偶然。

    是这场阴谋将她一步步逼到了台前,也是命运将她送到了他身边。

    “嗡——”

    令牌突然震动。

    星轨投射的光束不再指向地图,而是转向冰洞深处——那里,原本是坚实的冰壁,此刻却在光束照射下,显露出一扇隐藏的、与冰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冰门。

    门上刻着天机门的云纹徽记,纹路极浅,若非令牌指引,绝难发现。

    谢停云起身,走到门前。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他犹豫一瞬,将右手按了上去。

    掌心触及冰面的瞬间,凹槽内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活物般蔓延,与他的灵力产生微弱的共鸣。

    “咔嚓。”

    冰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冰室。四壁镶嵌着发光的冰晶,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冰台,台上悬浮着一卷古朴的玉简。

    玉简呈冰蓝色,表面刻着六个古篆:

    《星枢密卷·补遗一》

    天机门镇派之宝《星枢密卷》的……残篇补遗?

    谢停云呼吸微滞,走上前,伸手触碰玉简。

    玉简化作流光,涌入他眉心。

    大量的信息在脑中炸开,但并非完整的传承,而是零散的、残缺的记录:

    “混沌古魔,乃先天恶念聚合之体。其力污秽,可侵蚀万灵,转化浊气。”

    “上古修士集众之力,斩魔于此,然魔念不灭,残躯化入地脉,需以‘净雪石’为阵眼,布‘星枢大阵’镇压,并每隔百年以纯净灵体加固……”

    “净雪石乃初代雪灵本源所化,具净化之能,亦可作为‘引子’,唤醒后世雪灵之力……”

    “若净雪石失窃,封印松动,需寻当代雪灵,以其完整本源为引,结合天机令牌,于特定时辰引动大阵残余力量,或可暂时稳固裂隙,争取时间……”

    “然雪灵需承受巨大反噬,且此法仅为权宜,非长久之策……”

    信息到这里变得模糊、断续,最终彻底中断。

    这卷《星枢密卷·补遗一》,显然被人为抹去了关键部分——尤其是关于“如何不牺牲雪灵修补封印”的方法,以及“净雪石下落”的具体线索。

    但谢停云已经抓住了重点:

    第一,江曳雪确实是修补封印的关键。

    第二,但未必需要牺牲她——玉简中提到了“暂时稳固”、“争取时间”,说明有其他可能,只是这部分信息被刻意隐藏或毁去了。

    第三,师父他们三年前来此调查,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遭灭口。

    谢停云走回江曳雪身边,蹲下身。

    少女依旧沉睡,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在冰晶光芒映照下,皮肤几乎透明。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

    “我不会让你成为祭品。”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冰洞里异常清晰,“天机门守护了三百年的封印,不该用任何人的命去填,尤其是你的。”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仅存的灵力。

    修为虽跌至二重边缘,但天机门的基础心法《天机云气诀》仍在。他引导着微弱的、却依旧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江曳雪体内。

    不是治疗,而是共鸣。

    试图以自身的天机灵力为引,唤醒她体内沉睡的雪灵本源。

    起初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他感知到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不是灵力层面的回应,而是更深处的、本源之间的微弱吸引。

    他的“云”,与她的“雪”。

    像两缕本该同源的气息,在黑暗中悄然靠近。

    谢停云不顾经脉隐痛,加大灵力输出,将所剩无几的修为也压了上去。

    “醒过来,江曳雪。”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

    话音落下。

    江曳雪指尖的雪花印记,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却真实存在。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浅灰色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茫然地看向谢停云。好几息后,焦距才逐渐凝聚,映出他苍白却紧绷的脸。

    “……谢停云?”她声音沙哑干涩,像许久未说话。

    “嗯。”谢停云收回手,脸色因灵力透支更显苍白,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你睡了三天。”

    江曳雪试图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谢停云扶住她,将水囊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喝了几口,目光扫过冰洞,最后落在那扇打开的冰门上。

    “这里是……”

    “天机门设在归寂之眼附近的暗哨,也是……情报中转站。”谢停云简略解释,“我找到了《星枢密卷》的一部分残篇,里面记载了一些事。”

    他将玉简中的信息,挑重点告诉了她——关于古魔封印、净雪石失窃、雪灵的作用,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方法。

    江曳雪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直到谢停云说完,她才轻声问:“所以……我必须进去,才有可能修补封印。而且,可能会死?”

    谢停云抿唇,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最终没有回避:

    “玉简记载,需要你的本源为引。但同时也提到,那只是‘暂时稳固’,而且关键部分被人为抹去了。这说明——一定有其他方法,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进归寂之眼,不是为了献祭,是为了找出被掩盖的真相,找到那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

    江曳雪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执念,那火焰并不炽烈,却坚韧得可怕,仿佛能烧穿这片雪原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冰层下悄然涌出的第一缕暖泉,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异常干净。

    “好。”她说,“我相信你。”

    不是盲从,不是认命。

    而是经过生死淬炼后,选择将信任交付给这个愿意为她与命运对抗的少年。

    谢停云扶她站起。

    江曳雪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掌心那枚雪花印记正持续散发着温和的冰蓝光晕,缓慢修复着她的身体,也让她与这片冰雪天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谢停云看向冰洞外——

    风雪呼啸,灰黑色的浊气在天际隐约翻涌,像不祥的预兆。

    归寂之眼,就在前方百里。

    而那里等待他们的,恐怕不止是古老的封印和魔念残响。

    还有三百年来,为掩盖真相、夺取力量而不择手段的……

    人祸。

    “走吧。”谢停云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凉的温度,“去把该清的账,该找的真相,一样一样理清楚。”

    江曳雪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温热,浅灰色的眸子抬起,里面映着他沉肃而坚定的轮廓。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停云。”

    “嗯?”

    “不想喝水,”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好渴。”

    谢停云一怔。

    不等他反应,她仰起脸,冰凉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他干燥的嘴角。

    一触即分。

    “吻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赖,“像上次那样……渡口气给我。”

    不是索取,不是情欲。

    而是冰雪消融时对阳光的本能向往,是濒临枯竭的灵体对唯一“锚点”的无声确认。这个吻里,有劫后余生的依恋,有交付性命的决绝,更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纯净信任——

    仿佛只要他的气息渡过来,她就能从这片绝地的风雪中,重新活过来。

    谢停云喉结滚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她微凉的唇。

    很轻,很克制,却将一缕精纯温和的天机灵力,连同他自己的体温与生气,缓缓渡了过去。

    江曳雪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像冻僵的人靠近火源。

    不知过了多久,谢停云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江曳雪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血色,眸中的雾气散去不少,冰蓝纹路若隐若现。

    “好点了吗?”他哑声问。

    “嗯。”她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的灵力……很暖和。”

    谢停云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冰洞外,风雪更急了。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处的某座冰峰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黑影手中,握着一枚与谢停云那枚极其相似、却通体漆黑、纹路透着不祥血光的令牌。

    令牌中心,残缺的星轨反向旋转。

    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监视。

    黑影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雪灵醒了……天机余孽也找到了这里……”

    “计划,该推进到下一步了。”

    话音落下,黑影悄然消散,如墨滴入雪,再无痕迹。

    只余风雪呜咽。

    仿佛在预示着——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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