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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下马!给老子冲!提督大人许诺,三日不封刀!”正蓝旗佐领博克多抽出腰刀向前遥指。
青军骑兵纷纷翻身下马,一部分青军手持着鸟铳,一部分则取下弓箭开始还击,还有一些手持腰刀,一手抓着藤牌,利用倒毙的战马尸体作为掩护,开始朝第十卒的简陋防线发起了步战冲锋。
他们不是只会抽大烟逛窑子的青军,而是真真切切的青军精锐,但相较于当初八旗入关时,战力显然要差上一大截。
他们的阵型依旧没有丝毫散乱。这些久经战阵的士卒,迅速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攻击箭头,交替掩护,以一种远比骑兵冲锋更具压迫感的姿态,步步紧逼。
陈天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三段击虽然能有效地迟滞骑兵,但在面对步兵结阵推进时,其火力持续性的弱点便暴露无遗。以不足百人对抗近千人,哪怕再训练有素,也难以为继。
“稳住!第一排射击!”
陈天一嘶吼着,手中的钢刀直指前方。
“砰!砰砰!”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射击……”
第十卒的士兵们依托着那道由栅栏和鹿砦构成的第一道防线,拼命地射击、装填、再射击。面对这种情况,三段射击仍然是能够保持持续火力的关键。
铅弹不断地命中青军,那些中弹的青军纷纷倒地哀嚎,双方都打红了眼,开始逐渐进入青军的弓箭射程,不断抛射的箭矢呼啸而下,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第十卒立时就出现了伤亡。
“我的眼睛……”一个士兵被箭矢射中了左眼,箭头从左侧眼眶刺出,顿时便失去战斗力。
还有人直接被射穿了胸膛,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便已倒地没了呼吸……
见到同伴的惨状,一个士兵刚要转身想逃,后背上就多出了几支箭矢……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陈天一依旧站在前沿指挥射击。
青军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人从后面补上。他们顶着藤牌,冒着弹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疯狂地涌向那道薄弱的防线。
“轰!”
一声巨响,一段用绳索临时捆绑的栅栏,被几名青军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
“杀!”
十几名青军士兵立即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第一两!上!”
陈大海圆睁双目,发出一声怒吼。他将打空了的鸟铳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钢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防线后的其他士兵,也纷纷在各自两司马的指挥下,迅速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瞬间,热战变成了冷兵器原始的肉搏。
“噗嗤!”
陈大海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青军,腥臭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只是用手一摸,就紧接着挥舞钢刀向前冲去。
但紧接着,三把钢刀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向他砍来。
“当!当!”
两名第一伍的老兵及时赶到,他们一左一右,用手中的刺刀精准地架住了其中两把刀。陈大海则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致命的第三刀。
三人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绞杀在了一起。
这就是陈天一反复强调的“小队协同作战”。
在混乱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是有限的,只有将后背交给最信任的袍泽,才能活下去。
然而,青军的悍勇和人数优势,依旧在不断地将他们逼向绝境。
第一道防线很快便被全面突破。
陈天一被迫指挥着部队,退守到由运输车和杂物箱堆成的第二道防线后。
空间变得更加狭窄,战斗也变得更加惨烈。
士兵们挤在车厢的缝隙间,用钢刀疯狂地捅刺着试图翻越障碍的敌人。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一个年轻的新兵,刚刚砍倒了一名敌人,还没来得及拔出钢刀,就被另一名青军从侧面一刀砍中了脖子。头颅飞出去两三米远,仍双目圆瞪。
“卒长!顶不住了!青妖太多了!”阿福扯着嘶哑着嗓子喊道。
陈天一的目光扫向东侧,果然,十几名青军已经突破了车阵,正在疯狂地砍杀着侧翼的士兵。
防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清脆而又独特的枪声,从远处的高地上响起。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指挥着小队进攻的青军军官,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胸口处爆出一团血花,仰天栽倒。
正在猛攻的青军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不远处的高地上。
陈玉成冷静地趴在一块岩石后,他身旁的四个神射手,同样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下一个,左边那个拿旗的!”陈玉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通过简易的瞄准镜,牢牢地锁定了一名正在挥舞着小旗,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青军马甲。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名牛录章京的旗子,无力地垂落。
青军失去了前沿指挥,立即出现了动乱,纷纷开始后撤。
陈玉成的狙杀,为正面战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陈天一抓住这个机会,立刻组织起一支预备队,堵住了东侧的缺口,将青军再次压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第二轮攻击很快展开,青军佐领博克多调整了战术,以绿营兵手持藤牌在前,弓箭手、鸟铳手压制天军,八旗骑兵在后。
很快,他们就夺取了第一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也逐渐摇摇欲坠。
第十卒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成。
许多新兵,都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肉搏。他们握着刺刀的手在抖,脸上满是恐惧。连续不断的死亡冲击,正在摧毁他们的意志。
一个叫李二的年轻士兵,在看到身边的同伴被一刀枭首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后跑。
“不许退!”
他的伍长,在选拔中表现优异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
“回去!给老子顶住!”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李二哭喊着,像个孩子。
“你不想死,你老婆孩子就得死!你阿爸阿妈就得死!”伍长一巴掌扇在李二脸上。
就在这时,三名青军突破了防线,挥舞着钢刀,嘶吼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那名伍长猛地将李二推向一边。
他独自一人,迎着那三名敌人,发起了决死冲锋。
“为了俺婆娘!为了俺娃!杀!”
他嘶吼着,一刀捅进了一名敌人的腹部。但紧接着,另外两把钢刀,一左一右,狠狠地劈进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
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一个逃兵的性命,也为防线争取了最后几秒钟。
李二瘫坐在地上,回想起伍长的话“你不想死,你老婆孩子就得死!你阿爸阿妈就得死!”。
“都给老子看看!”
陈天一站在一辆独轮车的车辕上,他身上多处中刀,鲜血染红号服,陈天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
“你们想跑吗?你们跑得掉吗?看看你们的身后!那是你们的家人!是你们的妻儿老小!我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得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没有退路!”
“不想死的,就拿起你们的刀!不想家人被这些蛮族当作猪狗一样宰杀的,就给老子杀!”
“丢距螺母!杀光他们!”
“杀!”
“杀!”
“杀光他们!”
求生的欲望,和对家人的守护,瞬间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竟然主动发起了反冲锋。他们用钢刀,用木棒,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与敌人疯狂地厮杀在一起。
那个逃兵李二,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捡起伍长掉落的钢刀,脸上满是泪水,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疯了一般冲向了青军。
第十卒,这支刚刚成军不到一个月的部队,充分展现出了军人的血性。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
兵力上巨大差距,是无法用意志来弥补的。
博克多看着逐渐缩小的战斗范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挥了挥手,他身后的最后一支预备队,也投入了战场。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十卒的防线,被彻底冲垮了。
他们被分割,被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陈大海浑身是血,他身边只剩下了最后两名弟兄,却被十几名青军团团围住。
阿福浑身是伤,却仍旧挥舞着钢刀。
胡大宝的胸口中了一刀,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完了。
陈天一这自己一手打造用来起家的资本今天算是交代了,自己怕是也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结局已定时,一阵急促而又嘹亮的号角声,突然从青军的侧后方响起!
“援军!援军来了!”
一名幸存的士兵,喜极而泣地大喊。
只见西边的山坳里,一支天军部队,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插入了青军柔软的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亲率援军赶到的石达开!
博克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偷袭金田老巢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撤!”
他万分不甘地吼出了这个字。
青军的攻势,戛然而止。骑兵来去如风,这就是他们的优势,在付出了上百具尸体的代价后,这次突袭草草结束。
陈天一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自己的兄弟。
原本七十多人的营地,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四十人。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沉痛。
石达开策马走到他的面前,翻身下马,看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陈天一和他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士兵,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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