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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日头当空。
真龙观三清殿内,青烟袅袅。
陆远立在殿门外,指间捏着三炷清香。
他偏过头,看向身後的宋美琴与赵巧儿。
两位大美姨刚才特意换了装束。
褪去了一身华贵,只留素净。
宋美琴着一袭月白袄裙,发髻间仅插一支素银簪。
赵巧儿套了件青灰棉裙,平日里娇艳欲滴的面容,此刻未施半点粉黛。
乾乾净净的脸庞,透着平日少见的端庄肃穆。
「规矩都记清了?」
陆远开口。
两人齐齐颔首。
来时路上,陆远便千叮宁万嘱咐。
入殿不语,不笑,不可背对神明。
上香需左手持,右手护,香柱必正,不可偏倚。
礼毕不转身,须退三步,方可侧身出殿。
道门规矩繁杂。
但今日拜的是真龙观列祖列宗,再繁琐也得敬着。
陆远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三清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
三尊高大神像端坐神龛,垂眸俯视众生。
居中元始天尊,左手虚拈,右手捧珠。
居左灵宝天尊,手持玉如意。
居右道德天尊,执扇垂袖。
三尊金身在青烟中若隐若现,宝相庄严。
神像下方,长条供桌横陈。
香炉,烛台,时令果品,两盏清茶,依次排开。
陆远领着两位妻子敬香,心中默念道文。
敬完三清,三人转入侧殿。
此处供奉着真龙观一脉历代祖师神位。
最顶端那块紫檀木牌上,金漆大字铁画银钩。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顺着神位往下看。
一块叠着一块,有的墨迹犹新,有的已随岁月斑驳。
陆远目光扫过,忽地停在最下首。
嘿!
陆远看了一眼最下首有一空着的牌位,这位置是老头子的。
上面什麽也没写。
但陆远知道,这是老头子给自己准备的。
这倒不算是稀奇的事儿。
民间老人上了岁数,总爱提前备好寿衣遗像。
只不过就是,这老头子临着去找驭鬼柳家之前,整这麽个玩意儿放这儿摆着。
多少沾点儿晦气————
陆远愣了下,便不再去看,收敛心绪,陆远行至供桌前站定。
宋美琴与赵巧儿落後小半步,屏息凝神,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陆远取来九炷清香。
火摺子一点,分发给两个媳妇儿。
「左手接香,右手护持。」
宋美琴与赵巧儿两人依言接过,双手捧着那三炷香,对着历代祖师神牌,缓缓跪下。
蒲团是早就铺好的。
两人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举香过顶,恭恭敬敬。
陆远持香,面朝神位,躬身三拜。
起身後,他朗声开口。
声音在静谧的侧殿内回荡。
「真龙观弟子陆远,今携妻宋美琴,赵巧儿,叩见历代祖师。」
随後三人一起,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後,宋美琴与赵巧儿起身,行至大香炉前。
按照先前教导的规矩,将手中清香端正插入香灰。
待香插好後,陆远领着她们走到那一排排祖师牌位前。
「这是祖师爷。」
陆远介绍。
宋美琴和赵巧儿齐齐行礼。
「这是第二代祖师。」
两人又行礼。
陆远一块一块介绍过去,两人一块一块行礼。
拜完历代祖师,陆远领着两人走到殿侧的一个小香炉前。
那香炉不起眼,比供桌上那个小得多,摆在角落,像是被人遗忘的。
可香炉里的香灰却很满,上头还插着几炷刚燃尽的香根。
「这是给谁上的?」
宋美琴轻声问,赵巧儿也是满脸好奇。
陆远注视着那满炉残灰,停顿片刻。
「这是给真龙观历代无名弟子的。」
「那些没熬出头的,半道折损的,还有死在外面屍骨无存的。」
平淡的话语,却听得两女心头一酸。
陆远独自取了三炷香,点燃,稳稳插入小香炉中。
「没立牌位,但他们也是真龙观的骨血。」
宋美琴与赵巧儿对视一眼。
两人自发上前,各自拈香点燃,恭敬奉上。
几缕新烟升起,汇入大殿的香火之中。
陆远没再下拜,只是静立炉前,看着那星火明灭。
「行了,走吧。
他转身,带着两位妻子朝外走去。
跨出门槛那一刻,陆远回头望去。
殿内香火鼎盛,满墙神位静默不语。
角落那只小香炉里,新添的清香正燃得旺盛。
他收回视线,大步迈出。
守在门外的周道长上前,将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午後的日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赵巧儿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可算出来了,刚才在里头,我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宋美琴也卸下了那份端庄,脸上重新浮现出鲜活的笑意。
在那些威严的祖师神位前,压迫感实在太重。
陆远看着这两位褪去防备,娇态复萌的妻子,忍不住打趣道。
「怕什麽,都是咱自家人,祖师爷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行了,礼也见过了。」
「你们找美神打麻将去吧,我得去後头张罗清婉的事了。」
说完,他便挥挥手,径直朝後院走去。
留下两位风韵犹存的大美姨站在原地。
两人看着自家男人雷厉风行的背影,齐齐翻了个娇嗔的白眼。
这小东西。
用完人就跑。
清婉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腿的材料单子已经列下,交给了巧儿姨的商会去搜罗。
续舌的仪式也已开启,只需静待七日。
陆远终於能从这些事里抽身,一头扎进了真龙观的俗务之中。
这一紮,就是整整两天。
从观内弟子走活计的路线重排,到海量采购清单的审批。
再到新收弟子的背景审查与编队,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如今的真龙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冷清的小道观。
清除养煞地的余波未平,当世天尊的名号又已传开。
山下的东家们,几乎要踏破真龙观的门槛。
这可是真龙观的机会。
一定不能忙中出错。
现下真龙观除了东家多,新来的弟子也多。
有的是孩子,想入山门学艺的。
还有的是带艺投师,就比如————
白云观的弟子,就来了不少。
而对於这些人,陆远一视同仁。
陆远这个人讲究的就是,一码归一码,不迁怒人。
当初跟白云观的事儿,是那长老有毛病,但底下的普通弟子无辜。
特别是白云观的弟子,相比较一些个游方道士来说,那更知根知底。
这人怎麽样,如何,之前有没有恶行,去奉天城一打听就行。
只要没毛病,不是什麽作奸犯科之人,那就可以收入其中。
说句实话,能被白云观收入的弟子,特别是普通弟子,一般来说都是没啥毛病的。
作为有几百年底蕴、能在关外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奉天城旁站住脚的顶级道观。
对於普通弟子的管理绝对是没毛病的。
这些人现在对於真龙观来说,简直是宝贝。
他们来了就能上任,来了就能立马带队去走活计。
甚至,有一说一,这些人的到来,可是带了不少顶级道观的经验来。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做人要心胸开阔,不能因为之前白云观如何,就如何如何。
就如亮剑中不善於奔跑的常乃超,明明是败军之将,明明是被三野俘虏了。
但最後还是在军事学院担任教员,给咱老李上课。
当然————
老李没听。
不过陆远这个人是愿意听的。
当然陆远也不会全听别人的就是,好的留下,不好的不要。
这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陆远就在梳理真龙观的弟子,然後编队。
说起来————
王成安跟许二小这两个小鼻嘎,也从之前跟在陆远屁股後面一口一个陆哥儿~
成了别人口中的哥儿~
这两人也算是跟着陆远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虽然还有些青涩,但领着几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去处理撞邪附身的小活计,那还是从从容容的。
两天时间,陆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放尿上大号,基本上都不出门。
一日三餐都是别人送进来的。
至於说清婉,巧儿姨她们四个————
噫!
人家四个,这两天好着哩~
就在清婉的那侧殿里,说说笑笑打着麻将。
这可着实挺好,对於巧儿姨、琴姨来说,有事儿做,不用每日闷在真龙观里啥也做不了,这很好。
对於顾清婉来说,陆远觉得也挺好。
或许,顾清婉不知道什麽叫做孤独,可能也没孤独这个概念。
但之前总是孤零零一个,现在有巧儿姨跟琴姨每天一起说话啥的————
陆远觉得挺好。
并且,陆远也没见清婉觉得烦啥的。
人家现在就跟着打呢,左三圈,右三圈的。
至於对美神来说————
嘿!
这局就是她的!
她是最乐呵的!
要陆远来说,这美神的性格也真是有那麽些个大大咧咧的。
这上次跟清婉见面时,清婉差点儿捏死她。
结果第二次见面,上去就要拉人打麻将。
先不说这美神不害怕,也不记仇,这像是直接把之前的事儿忘了一样。
对此,陆远除了说牛逼,也说不了别的。
如今能天天拉着人打麻将,算是对她这种大大咧咧性格的一种福报了。
那句话咋说来着?
尽情地享受吧!
第三日,晨光熹微。
「吱呀」」
房门被推开,陆远走了出来,迎着初升的暖阳,狠狠伸了个懒腰。
体内骨节发出一连串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两日的弹精竭虑,换来了道观未来数月的井然有序。
这种亲手将一切扶上正轨的成就感,确实让人着迷。
「哟~」
「舍得从屋子里出来了。」
陆远伸着懒腰的手还没放下,就听到身旁出现一道甜美的动静。
嗯?
陆远回头一看,是美神。
美神斜睨着他,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娇嗔。
虽然美神不是陆远喜欢的那种美熟女,但不得不承认。
完美之神,真不是白叫的。
她就那麽随意地斜倚在门框上,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地,身段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似凡尘之物。
手里,还捏着一个啃了一小口的冻梨,黑溜溜的果子衬得她指尖愈发欺霜赛雪。
美神的美,不是某一种风情,而是————
完美。
那张脸,陆远看了很多次,可每一次看,还是会被震一下。
不是惊艳,是「震」。
像是第一次看见日出,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看见满天繁星,那种毫无防备的冲击。
她的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人工雕琢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
眉毛不浓不淡,刚好衬那双宛若星辰般璀璨的美眸。
眼睛不大不小,刚好配那张脸。
鼻子不高不矮,刚好撑起整张脸的轮廓。
完美中的完美。
但————还是那句话,别人可能会陷进去,但陆远不会。
「咋没打麻将?」
「还是三缺一,找我凑数?」
陆远放下手,调侃了一句。
美神闻言,眼波流转,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儿。
嗯————
之前美神是不会这般的,特别是这种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白眼儿————
想来是跟琴姨或者巧儿姨学的。
「你想的美哩~」
「清婉想吃冻梨,我去斋堂给她拿几个,回来正好见你从屋儿里出来。」
美神说着,另外一只手从身後拿出扬了扬。
白嫩修长的玉指攥着三个黑溜溜的冻梨。
陆远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噫!
关外口音都学来了!
「正好,我也过去看看。」
陆远抬脚朝偏殿走去。
美神莲步轻移,跟了上来,将自己啃过一口的那个冻梨递到他面前。
「喏,吃不?」
陆远转头瞧着她。
冻梨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沾着一丝晶莹的汁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别说,还真有点馋了。
陆远下意识伸出手。
美神却手腕一翻,躲开了他的手,将自己拿着的三个冻梨背到身後。
只把吃过的那一个又往前递了递。
她挑起精致的黛眉,娇声道:「吃我的这个,这仨得给她们留着嘞!」
陆远:
陆远没吭声,美神倒是有些不乐意的轻佻黛眉道:「噫!」
「啥意思,你还嫌弃上我哩?」
「咱俩命理都纠缠在一起了,还帮你那麽大的忙,你————」
美神的话还没说完,陆远直接将美神手中的冻梨拿过来。
当着她的面,在她刚刚咬过的地方,狠狠嘬了一大口。
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陆远一边嘬着冻梨,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学东西倒是真快,算上在奉天城的日子,再加这两天,口音全变了。」
美神看着他的动作,之前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美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不好?」
陆远摇了摇头道:「很好。」
随後陆远便是又猛嘬了一大口冻梨,这才好奇道:「清婉你都叫上了,这两天跟清婉关系不错呗?」
美神立刻得意地点了点头。
「嗯呐呗~」
「本来我俩也没仇没怨的,之前还不是因为你嘛!」
陆远:「————」
这好家夥,说的之前好像自己挑唆的一样。
陆远不再提这茬儿,而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望向美神好奇道:「你这两天夜里,天天蹲後山西门那里干啥?」
陆远这两天发现个事儿。
美神这几日除了打麻将,还喜欢在真龙观里到处溜达。
嗯————
准确地来说,是巧儿姨跟琴姨不打麻将後,她就去溜达。
毕竟,巧儿姨跟琴姨可不是美神,也不是清婉。
这两大美姨可是普通人。
这天天打麻将倒是没啥,但不能没黑没夜的打,那要累死了。
一般吃过晚饭,巧儿姨跟琴姨就歇着了。
这时,美神就开始溜达了。
这倒是没啥稀奇的。
她是器物化神,对这些道观庙宇天生有种亲近感。
三清殿,侧殿,後院的每一间屋子,她都要进去转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像是个好奇的孩子。
但是最後,就会在西门守着。
至於陆远怎麽知道的。
一来是两人命理纠缠,这美神能找到陆远,陆远也能隐约感觉到美神的位置。
二来————是陆远半夜出来撒尿,顺便去斋堂摸点宵夜时,亲眼撞见过。
起初陆远没在意,以为她只是闲得无聊。
後来发现她是真的在「守」。
每日入夜之後,她就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山门口,一双绝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山下漆黑的夜色。
一看,就是一整夜。
前两天陆远有事儿要忙,倒也没去问,撒完尿就立马回屋了。
现在陆远倒是好奇了。
听着陆远的话,美神眨了眨眼,那张绝美的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有东西想上来。」
陆远:「?」
「啥东西?」
美神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人。」
她摇了摇头。
「也不是鬼。」
「是————一些别的玩意儿。
,陆远继续一脸问号地看向美神。
美神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歪着头,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
过了好半晌,她才有些不确定地憋出一句话。
「它们————让我感觉很熟悉,又很讨厌。」
「它们说,我跟它们才是一夥儿的。」
美神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远,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是神。」
「它们————好像也是。」
「它们说,神不该给凡人守门,让我跟它们走。」
陆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里的信息。
嗯理论上讲,美神是器物化神,是正儿八经的神明。
她确实不该给人类守门。
这话倒是说的一点儿没错。
美神现在跟这儿,那是因为跟陆远命理纠缠。
这等以後两人的命理纠缠解开後,想留她都留不住。
但————
问题是————
妈的!!
什麽狗草的玩意儿,想拐跑美神啊!!
拐人,拐到自己真龙观家门口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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