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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槐花巷静得像座坟场。林逸和秋月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听不见。两人都换了深色衣裳,脸上抹了锅灰,在黑夜里像两道影子。栓子本来也要来,被林逸按住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宅院的后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秋月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绳,绳头系着飞爪,轻轻一甩,飞爪勾住了墙头。她试了试力道,朝林逸点点头。
“我先上。”她压低声音。
秋月抓着绳子,几下就上了墙头。她在墙上趴了一会儿,观察院内动静,然后朝林逸招手。
林逸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往上爬。他前世是程序员,这辈子是书生,都没干过这种飞檐走壁的事。好在墙不算高,加上秋月在上面拉了一把,总算翻了上去。
墙内是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但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花园尽头连着回廊,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宅院里静得吓人。
栓子白天说,这里住着二三十人,可眼下别说人声,连鼾声都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秋月跳下墙,落地无声。林逸跟着跳下,脚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两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等了片刻,没动静。
秋月指了指回廊,两人猫着腰溜过去。回廊很长,通往后院。廊柱上的漆已经斑驳,有些地方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
走过一段,前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两人停下,缩在廊柱后面。声音是从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传出来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药都煎好了,太妃还是不肯喝。”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喝也得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声音说,“今儿大夫说了,再这样下去,熬不过这个月。”
“可太妃说……说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胡说!”年长的声音急了,“这种话你也敢说?要是让外头的人听见,咱们都得掉脑袋!”
太妃?
林逸和秋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个朝代,能被称为“太妃”的,只有皇帝的妃嫔。可当今皇帝才三十出头,他的妃子不可能老到被人叫“太妃”。那就只能是先帝的妃子。
先帝的妃子,怎么会藏在这处破宅院里?还病重,还不肯喝药?
屋里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到床边。接着是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更轻了,但林逸离得近,还是听清了:
“太妃,您就喝一口吧。就算……就算为了瑞王殿下……”
瑞王!
林逸脑子里“轰”的一声。
瑞王,十五年前谋逆案的主角,已经被赐死。他的生母是德太妃,据说在瑞王案发后就“病逝”了。宫里发的讣告说,德太妃是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没熬过冬天。
如果德太妃没死,而是被秘密囚禁在这里……
所有线索瞬间连成一条线。
赵珩深夜探访的“二叔”——根本不是男人,是德太妃!赵珩叫她“二叔”,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赵国公府之所以缺钱,之所以偷偷摸摸,是因为他们在养着一个本该“死了”的太妃!
这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了很久才停。然后是那个年长女子的声音:“快,拿帕子来……又咳血了。”
一阵忙乱。
林逸朝秋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开,顺着回廊继续往里走。他们需要看到更多,听到更多。
宅院很大,但大部分屋子都黑着灯。只有几间屋子有人住,而且都集中在后院。林逸数了数,亮灯的屋子有四间:一间是太妃住的,一间像是侍女住的,还有两间不知道用途。
他们摸到一间黑着的屋子窗前,秋月用匕首轻轻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说明这屋子不是完全没人用。
林逸正要关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赶紧缩回阴影里。脚步声是从前院传来的,很重,像是男人的靴子。不止一个人。
“仔细搜搜。”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这几天外头不太平,别让耗子溜进来。”
是护院!
林逸心跳加速。秋月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跑。刚跑到拐角,就看见两个提着灯笼的护院从对面走来。
退无可退。
秋月一把推开旁边一扇房门,拉着林逸闪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但没人。
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从门前走过,渐渐远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林逸才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秋月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屋子——这像是一间书房,靠墙摆着两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堆着些纸张,还有笔墨砚台。
林逸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抖,像是病中写的:
“昨夜又梦璘儿,身着囚衣,遍体鳞伤。吾儿喊冤,声声泣血……”
璘儿。瑞王的名字叫李璘。
这果然是德太妃的笔迹!
林逸继续翻看。下面几张纸,有的写的是诗,有的是回忆往事的片段,还有一张纸上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亲王服饰,眉眼俊朗,但神情忧郁。
画旁题着两个字:吾儿。
秋月也凑过来看,脸色发白:“林先生,这……这真是德太妃?”
林逸没说话,继续翻。他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本册子,翻开一看,是账本。
账本记载着每月的开支:米面、菜肉、药材、炭火、还有给下人的工钱。每个月开销在二百两左右,十五年下来,就是一笔巨资。
难怪赵国公府缺钱。养着这么一个“死人”,还要保密,开销能不大吗?
但林逸注意到,账本上记录的药材开支,比实际需要的多得多。治疗肺痨的药,一个月最多二三十两,可账本上记的是八十两。
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几笔特殊开支:
“腊月十五,付西山煤矿王管事,三百两。”
“正月二十,付城南李记绸缎庄,五百两。”
“二月十八,付千金赌坊,八百两。”
西山煤矿,李记绸缎庄,千金赌坊——全是赵珩接触过的地方!
这不是在养太妃,这是在借养太妃的名义,洗钱!
国公府明面上缩减开支,暗地里通过给太妃“治病”“养病”的名义,把大笔银子转出去。这些钱到了赵珩手里,就成了他做生意的本钱,或者赌资。
而太妃,不过是他们洗钱的一个幌子!
林逸合上账本,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德太妃,瑞王的生母,先帝的妃子。就算儿子犯了谋逆大罪,她也罪不至死。可这些人不仅把她囚禁在这里,还利用她的名义做这种勾当。
“林先生,”秋月低声说,“有人来了。”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这边来的。林逸赶紧把账本放回原处,吹灭火折子。两人躲到书架后面。
门开了,有人提着灯笼进来。
透过书架缝隙,林逸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侍女,就是刚才在太妃屋里说话的那两个。年轻的那个端着药碗,年长的提着灯笼。
“把账本收好,”年长的侍女说,“明儿三爷要来查账。”
年轻侍女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书桌边,拿起那本账本,放进抽屉锁好。两人没多停留,又出去了。
等她们走远,林逸和秋月才从书架后出来。
“得走了,”秋月说,“天快亮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翻墙出去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小院,天已蒙蒙亮。栓子在院里等着,急得团团转。看见两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问。
林逸没说话,进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坐下,把夜探的经过说了一遍。
栓子听得目瞪口呆:“德……德太妃?她还活着?”
“活着,但活不了多久了。”林逸说,“肺痨晚期,咳血,发烧,不肯吃药。那些人把她关在那里,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是在等死。”
“那赵国公府……”
“他们在洗钱。”林逸冷笑,“用给太妃治病、养病的名义,把国公府的钱转出去。这些钱到了赵珩手里,就成了他做生意的本钱。怪不得他说‘等南边的货到了就还钱’,他确实有来钱的路子——用的都是国公府的钱,只不过转了一道手。”
栓子恍然大悟:“所以国公府缺钱,不是真缺,是钱都被转走了!”
“对。”林逸点头,“但赵国公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那就是他默许的。如果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赵珩背着他爹,在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但林逸觉得,赵国公很可能知道。一个能在朝堂混三朝的老狐狸,会察觉不到府里资金的异常流动?会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除非,他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既保全了德太妃(或者说是控制了她),又给儿子找了条财路,还顺便洗白了府里的钱。
一箭三雕。
好算计。
秋月忽然开口:“林先生,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郡主?”
林逸沉默。
告诉郡主,等于把一颗炸弹扔进京城。德太妃没死,还在赵国公府的庇护下活着——这消息传出去,朝野都得震动。
但如果不告诉,等德太妃真的死了,或者这件事被别人发现,那知情不报的林逸,也会被牵连。
“先等等。”林逸做了决定,“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光凭我们看到的、听到的,还不够。需要账本,需要人证,需要赵珩和这件事直接联系的证据。”
他看向栓子:“你明天继续去槐花巷盯着。重点是那个大夫——他每次来,都跟谁接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查查西山煤矿、李记绸缎庄、千金赌坊,和赵珩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白。”
“秋月,”林逸又说,“你去查查五年前德太妃‘病逝’的详情。宫里发的讣告,葬礼的记录,还有当时经手的人。看看有没有破绽。”
两人都应下。
等他们都出去了,林逸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德太妃账本上那些字:“昨夜又梦璘儿,身着囚衣,遍体鳞伤。吾儿喊冤,声声泣血……”
一个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儿子喊冤。
瑞王案,到底有没有冤情?
楚临渊的失踪,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赵国公府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有问题,像一团乱麻。但林逸知道,他已经抓住了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只要顺着这根线扯下去,就能扯出后面那张大网。
不管那张网有多大,多结实。
他都要把它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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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栓子带回一个消息:那个给德太妃看病的大夫,今天又去了槐花巷。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两人进了宅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栓子悄悄跟了一段,发现那个穿斗篷的人进了……赵国公府的后门。而更奇怪的是,那人进门时,守门的护卫不但没拦,反而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对待寻常访客。栓子远远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那个穿斗篷的人,该不会是……赵国公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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