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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是从天边漫过来的。起初只是海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像用脏水刷过的墨迹。守瞭望台的年轻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熬夜看花了。等他再睁眼,那道线已经变成了一堵墙,灰蒙蒙的,无声无息地压过来。
他愣了两秒,猛地抓起传声筒:“灰!东边!全是灰——!”
警报响彻方舟时,王贵正在下层农场查看新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旁边蹲着捉虫的孩子说:“回舱里去。”
孩子仰起脸:“可虫子还没抓完……”
“明天抓。”王贵语气很平静,“现在,回去找你娘。”
孩子抱起装虫子的竹筒跑了。王贵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升降梯走。手指在控制板上按楼层时,他注意到指尖沾着的那点泥土——是三天前从外面带进来的,黑褐色,带着点潮气。
现在外面,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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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中心的光幕前挤满了人。
灰墙的卫星影像被放大,缓慢滚动着数据:风速、颗粒浓度、酸碱值……数值每一秒都在跳高。陆明的声音有点干:“不是普通火山灰。二氧化硫含量超标三百倍,还有重金属气溶胶……”
“密封系统扛得住吗?”赵宸问。
“理论上能。”陆明调出结构图,“但三号排气阀的滤网是三个月前手工补的,当时材料不够,用了复合纤维替代。那种灰的颗粒直径可能比纤维间隙还小。”
意思就是,灰会漏进来。
查理一拳砸在操作台上:“那就堵死!所有通风口全关!”
“关不了。”阿塔瓦尔帕摇头,“船里现在有十万人。全封闭超过四十八小时,二氧化碳浓度就会致命。”
“那就抽签!抽一半人出去!”
话音落下,控制中心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查理,眼神复杂。
“看什么?”查理冷笑,“不然怎么办?等灰进来,大家一起憋死?”
赵宸转过身,走到观景窗前。灰墙已经很近了,近得能看见灰雾里翻卷的诡异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灰海里蠕动。阳光被彻底吞噬,明明是正午,却暗得像黄昏。
“修。”赵宸说,“趁灰还没到,出去修滤网。”
“谁去?”查理问。
“抽签。”
这次没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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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在第三居住区的公共食堂进行。来了一千多人,都是维护队的——这船太大,日常检修就要上千人。竹筒里装着长短不一的竹签,抽到短签的去。
队伍排得很长,但安静得出奇。只有竹签碰撞的哗啦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
周队长排在中段。轮到他时,他伸手进筒,摸索了两下,抽出来——短的。他咧嘴笑了笑,把竹签揣进兜里,走到短签队那边站着。
朴顺排在他后面三个。这个高丽年轻人手有点抖,抽出来一看,也是短的。他盯着竹签看了几秒,忽然用高丽语喃喃了句什么,像是祈祷。
“怕了?”周队长问。
朴顺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叔叔……在外面。”
周队长想起那个抽到白球的老铁匠。他拍拍朴顺的肩:“说不定能遇见。”
短签队凑齐了五十人。领防护服时,王贵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挨个检查防护服的密封条,碰到有毛边的,就用随身带的胶带再缠一圈。
轮到周队长时,王贵多看了一眼他左脸的疤:“你这伤,沾不得灰。”
“知道。”周队长笑,“我侧着脸干活。”
全部检查完,王贵才开口:“滤网在三号排气阀外侧,离海面五丈。灰大概两个时辰后到,你们有三个时辰。修不好,就回来。命比滤网重要。”
没人应声。五十个人默默穿上银灰色的防护服,像一群笨拙的金属虫子。
出舱口在船体侧面。门滑开时,外面的天已经全灰了。不是黑,是那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灰,连海水都染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周队长第一个爬出去。金属扶手上已经积了层薄灰,手一握就留下清晰的指印。灰很细,像面粉,但沉甸甸的。
三号排气阀的位置很刁钻,在一个凹进去的结构缝里。他们搭起简易脚手架,周队长带三个人爬上去。滤网果然堵了——不是全堵,是一半的面积糊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灰和海水沫子混合后又被烤干了。
“得刮掉。”周队长说。
刮刀刮在金属滤网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下面人的头盔上。朴顺在下面扶着脚手架,仰头看着。透过面罩,他能看见周队长侧着脸——那道疤朝外,没沾到灰。
刮到一半,朴顺忽然动了动。他松开扶脚手架的手,指着海面:“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灰蒙蒙的海面上,一条小舢板正随波起伏。船上似乎有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去看看。”朴顺说。
“别去!”周队长在脚手架上喊,“可能是尸体!”
朴顺已经放下绳索,滑下去了。他划着橡皮艇靠近那条舢板。靠得近了才看清,船上是一家三口——夫妻俩中间夹着个半大孩子,都穿着破烂的布衣,脸上盖着层灰,眼睛紧闭。
朴顺伸手探了探鼻息,手僵在半空。
都死了。死了可能有一两天了,尸体已经僵硬,但还没腐烂——这灰有防腐的作用。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大概七八岁,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布包散开一角,露出半块发黑的饼。
“朴顺!回来!”周队长在喊。
朴顺回过神来。他弯腰,想把孩子怀里的饼拿出来埋了——不能让吃的这么浪费。手刚碰到布包,船身忽然一晃。他失去平衡,下意识抓住船舷,手套被一枚翘起的铁钉划破了。
很细的一道口子,他当时没感觉。
回到脚手架下,周队长已经刮完了滤网。新的滤网装上,测试,气流指标恢复正常。
“收工!”周队长挥手。
回去的路上,朴顺觉得脖子有点痒。他挠了挠,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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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朴顺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他以为是累的。但半夜里,他被同舱的周队长摇醒:“你脖子!”
朴顺迷迷糊糊摸向脖子,摸到一片隆起的水泡。他抓了把,水泡破了,流出黄色的脓液,混着血。
“医疗队!”周队长冲出去喊人。
医疗舱里,医生剪开朴顺的防护服,倒吸一口凉气。从脖子到右肩,皮肤已经烂成了暗红色,水泡连成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组织。
“灰里有东西。”医生声音发颤,“不是单纯的二氧化硫……是复合毒素。我们没解药。”
朴顺躺在医疗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高烧让他意识模糊,嘴里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是高丽语,一会儿是汉语:
“叔叔……饼……船……光……”
周队长握着他的手:“挺住!船里有药!马上就好!”
朴顺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队长……我叔叔……找到没?”
周队长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老铁匠坐的那条小船,根本不可能在灰海里活下来。
朴顺好像明白了。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那……把我……埋外面……”
第三天凌晨,朴顺断了气。
尸体不能留。船里没有处理感染尸体的条件,只能送分解室——那个高温高压的金属棺材,进去,出来就是一捧灰。
周队长从朴顺的遗物里找到那把锤子。锤柄磨得光滑,锤头有常年敲打的痕迹。他用布把锤子包好,塞进自己床铺底下。
那天,船里死了二十三个人。除了朴顺,还有四个是外出维修时防护服破损的,剩下的,都是本来就病重,灰雨一来,没扛住。
死亡统计数字默默跳动着,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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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里,鲁衡遇到了新麻烦。
从外面带回来的土和水让庄稼活了,但也带来了杂草和害虫。不是蚯蚓那种益虫,是专吃嫩叶的毛毛虫,还有啃根的金龟子幼虫。
“得抓虫。”鲁衡对来视察的赵宸说,“不然这片玉米全得完。”
“人手不够。”赵宸看着地里稀疏的几十个劳力,“维修队抽走了五十个壮劳力,现在船里能动弹的,都去抢修其他漏灰的地方了。”
“那庄稼死了,冬天吃什么?”
两人正僵着,阿塔瓦尔帕带着几个印加女人走过来。女人们手里提着草编的笼子,笼子窸窸窣窣响。
“这个,”阿塔瓦尔帕打开一个笼子,里面是种黑亮的小甲虫,“吃虫卵。我们叫它‘地卫’。”
鲁衡蹲下细看。甲虫不大,但口器锋利,在笼子里爬得很快。
“放地里试试?”
他们在试验田放了二十只甲虫。第二天去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少了一大半,但嫩芽也被啃秃了几处。
“放多了。”鲁衡皱眉,“得控制数量。”
可怎么控制?人手还是不够。
那天下午,查理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通过全船广播,用三种语言喊话:
“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到七号广场集合。有任务。”
家长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孩子送去了。广场上聚了四千多个孩子,从抱在怀里的婴儿到半大少年,黑压压一片,仰着小脸看他。
查理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没拿稿子。他扫视着那些眼睛,清了清嗓子:
“孩子们,船里的庄稼长虫子了。大人忙不过来,需要你们帮忙。”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任务很简单:抓虫子。一条虫子,换一块糖。”查理顿了顿,“抓得最多的前十名,晚上加餐——有肉。”
“肉”字一出口,孩子们的眼睛全亮了。
女人们开始分发小竹筒和镊子。太小的孩子,就发个小网兜。
四千多个孩子涌向农场,像群刚放出笼的小鸡。起初乱糟糟的,踩坏了几垄菜苗,但很快就摸到了门道——虫子喜欢藏在叶子背面,清晨最懒,一抓一个准。
鲁衡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蹲在地里、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抓了条肥硕的菜青虫,小心翼翼放进竹筒,然后抬头冲他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爷爷,这条大!”
鲁衡摸摸她的头:“大,能换大糖。”
那天傍晚,孩子们排着长队交虫子。竹筒里的虫子倒进木桶,哗啦啦响。女人们挨个发糖块——是船里库存的水果硬糖,存货不多了,每人只给指甲盖大一块。
前十名的孩子真吃上了肉。是罐头肉,每人分到小小一勺,倒在米饭上。他们舍不得一口吃完,用勺子一点点刮着吃,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阿塔瓦尔帕看着这场景,对查理说:“你倒是会想主意。”
查理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柔和:“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儿子死在巴黎的那场饥荒里,没能等到父亲回去。
那天夜里,农场的虫害明显轻了。控制中心的光幕上,代表粮食储备的曲线,悄悄往上抬了一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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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灰,终究还是渗进来了。
不是从修好的三号排气阀,是从更细微的地方——焊接点的微小气孔、铆接处的老化胶垫、甚至是一些设计上预留的散热缝隙。灰的颗粒太细了,细到能顺着金属的晶格间隙往里钻。
先是走廊的地面开始积灰。薄薄一层,扫了,过两个时辰又有。然后是居住区的空气净化器——滤芯原本能用一个月,现在三天就堵死了。库存的滤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最致命的是水。船内的水循环系统能过滤大部分杂质,但灰里的重金属离子太小了,过滤网拦不住。水质报告出来的那天,王贵盯着数据看了很久。
“铅、汞、砷……全部超标。”陆明的声音很轻,“长期喝,会慢性中毒。短期……也会损伤神经。”
“还能撑多久?”
“滤芯省着用,最多二十天。水……现在就得限供。”
限水令当天下午就贴满了各居住区:每人每日两升,仅限饮用和做饭。洗澡、洗衣全停。
船里顿时炸了锅。十万人,两升水,连解渴都不够。有人偷隔壁的水,被抓住,打得头破血流。有人为抢一个接雨水的桶,动了刀子。
戈弗雷带人日夜巡逻,三天抓了四十多个闹事的。按船规,该赶出去。但外面灰雨正猛,赶出去就是死。
“关着。”赵宸说,“等灰小了再说。”
关人的地方在船尾一个废弃货仓,没窗,没光,只有通风口呜呜地响。四十多人挤在里面,吃喝拉撒都在一处,没两天就臭气熏天。
第三天,死了一个。是个倭国老人,有肺痨,灰一呛,咯血咯死了。
尸体抬出来时,戈弗雷看了一眼,别过头。他对副官说:“记下名字。等船开了……给他立个牌。”
副官愣了:“立牌?”
“嗯。”戈弗雷摸出根潮了的烟,点了几次才着,“总不能……死了连个名儿都没有。”
灰雨下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里,船里死了两百零七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有受不了这份绝望自尽的。死亡统计表不断往上填名字,填满一页,又换一页。
第十九天,雨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前一刻还灰蒙蒙一片,下一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刺破灰雾,照在海面上。
所有人都涌到观景窗前。多久没见阳光了?两个月?三个月?
但兴奋很快冷却——阳光下的海面,不是蓝的,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远处原本该是玛雅海岸线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黑,冒着淡淡的烟。火山灰把一切都掩埋了,埋得那么彻底,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过文明。
控制中心收到了外部监测数据:大气二氧化硫浓度是正常值的四百倍;海水PH值降到4.9,强酸性;地表温度平均上升了十一度。
“玛雅……没了。”陆明喃喃。
王贵调出船体损伤报告:外壳腐蚀程度23%,密封系统效能降至58%,动力核心修复进度……卡在79%,已经九天没动了。
“为什么卡住了?”他问。
那个柔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缺少关键催化剂:铱。地球储量极低,通常来自陨石。】
“哪儿有?”
【最近的可采集点:玛雅遗迹地下三百丈,古陨石坑。但……】
“但什么?”
【该区域已被火山灰覆盖,深度约十二丈。挖掘需要时间,而火山二次喷发概率:91%,倒计时:十四天。】
十四天。
王贵看向赵宸。赵宸也正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血色的海水反射着扭曲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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