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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公安局,大会议室。虽然是临时紧急集合,但当齐学斌推门走进会议室时,里面早已座无虚席。上百名民警整齐端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刚刚在大厅里的那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这支队伍瞬间找回了久违的血性。不用动员,不用强调纪律,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命令。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一张张照片。
齐学斌没有废话,手中的教鞭重重地点在那些照片上。
“今晚的行动,代号‘清风’。”
他目光严厉地扫视着台下,“目标都在这里了。赵铁柱手下的‘八大金刚’,三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安保公司’,还有这两个长期在工地寻衅滋事的团伙头目。”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但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憋着一股火,想狠狠地收拾他们。”齐学斌话锋一转,声音冷静得可怕,“但我要泼一盆冷水。”
“但是!”齐学斌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我要强调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序必须合法!我们只抓有明确违法证据的人,只办铁案!谁要是敢在执法过程中夹带私货,或者动手打人,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知道,这次行动虽然是他在清河的最后一搏,但也是在走钢丝。梁家和刘克清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有一点把柄,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所以,他必须保证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行动方案如下。”齐学斌转身,教鞭在白板上划出几条线。
“第一组,由老张带队,目标是‘皇朝KTV’。线报显示,赵铁柱手下的一批骨干今晚在那里聚会。你们的任务,是抓捕那些有前科、当场持械的打手。记住,要快,要准,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组,治安大队负责,查处那两家无证经营的安保公司。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先把封条给我贴上去!账本、电脑、所有资料,全部扣押带回局里!”
“第三组,经侦大队,去查赵铁柱名下的几个空壳公司。只要发现有偷税漏税、非法集资的证据,立刻封存!我们暂不动手抓人,主要是收集证据,打乱他们的阵脚!”
布置完任务,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同志们,我不瞒你们。几天后,我就要调离清河,去省委党校学习。这可能是我作为局长,在回来之前带你们打的最后一仗。”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关于局长要走的消息,下午就已经传开了,虽然大家都极力压抑着情绪,但此刻听到齐学斌亲口承认,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楚。
“局长……”老张哽咽着喊了一声。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齐学斌厉声喝道,“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去送死!哭什么哭!要是今晚这仗打不好,那才叫丢人!那才叫让我走得不安心!”
他猛地摘下警帽,重重地扣在桌子上。
“今晚,我们要打出清河公安的威风!要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哪怕我齐学斌走了,清河县公安局这块牌子,依然是镇邪驱魔的照妖镜!只要有你们在,这清河的天,就塌不下来!”
“保证完成任务!”
怒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份悲壮,更多了一份决绝。
……
晚上十点。
清河县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掩盖了这座小城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
位于县城中心的“皇朝KTV”,是清河最高档的娱乐场所,也是赵铁柱团伙的大本营。平日里,这里豪车云集,安保森严,连派出所民警来检查都要看几分脸色。
但今晚,这里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没有鸣笛,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车门还没停稳,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就跳了下来,迅速封锁了前后门。
“警察临检!所有人抱头蹲下!”
老张一脚踹开最大的那个包厢门,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包厢里,七八个光着膀子、纹着纹身的壮汉正搂着陪酒女郎在喝酒划拳,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甚至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开山刀随手扔在沙发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
“警察!别动!”老张一声怒吼,身后的特警队员已经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去。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皇朝闹事?不知道这是谁罩的场子吗?”一个领头的壮汉还在叫嚣,手里抓着一把开山刀,试图反抗。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老张手里的防暴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巨大的回声震得包厢里所有人都耳膜嗡嗡作响。
“谁再动一下,下一个崩的就是腿!”老张红着眼睛,枪口冷冷地指着那个领头的壮汉,“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壮汉终于怂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乖乖地抱头蹲了下去。
“给我搜!”老张一挥手,“只要是有前科的、带了家伙的,全部带走!”
特警队员们迅速行动,将蹲在地上的混混们一个个拉起来,动作熟练而规范。
“身份证拿出来!报名字!”
“这个是‘刀疤刘’,三个月前在城南砸毁早点铺的嫌疑人之一,比对上了!”
“这个是‘猴子’,档案里有他是赵铁柱团伙骨干的记录,身上搜出两把弹簧刀,符合‘非法携带管制刀具’!”
民警们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照片和名单,一个个进行比对。这不是盲目的抓捕,而是一次精准的“点名”。每一个被带走的人,都在齐学斌那张白板的名单上。
老张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局长的缜密。如果只是把他们一锅端,不仅证据难找,还容易被对方律师抓住把柄说程序违规。但现在,每一个抓捕对象都有明确的违法事实——要么是以前的挂案逃犯,要么是当场持有凶器。这就叫“铁证如山”,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十五天的拘留也得乖乖蹲满。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
治安大队的民警正在查封一家名为“铁盾安保”的公司。说是安保公司,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打手窝点。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到处仍着棒球棍和钢管。
“队长,经理室没人,电脑主机都被拆走了。”一名民警汇报道。
“跑得挺快啊。”带队的副队长冷笑了一声,“把所有文件柜都封了,门上也贴上封条!我就不信他们以后不回来拿东西!”
这一夜,清河注定无眠。
警笛声此起彼伏,一辆辆警车穿梭在街道上,将一个个涉黑涉恶的嫌疑人押回公安局。虽然抓的都不是什么大鱼,但这种雷霆万钧的扫荡气势,足以让整个清河的地下世界为之震颤。
凌晨一点,行动基本结束。
齐学斌坐在指挥室里,听着各组传来的捷报,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局长,一共抓了三十七人。”老张推门进来,满身大汗,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赵铁柱手下的几个金牌打手,这次全栽了!光是管制刀具就搜出来二十多把,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铁柱呢?”齐学斌淡淡地问道。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跑了。我们在KTV和他的住处都扑了个空。听手下的小弟说,他晚上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匆匆忙忙就走了。”
“跑了?”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意料之中。”
赵铁柱这种老狐狸,消息最是灵通。既然梁家已经知道他要走,肯定也会防着他在走之前搞动作。赵铁柱要是真被抓了,那才叫意外。
“局长,要不要发布通缉令?”老张咬牙道,“这孙子跑不远,肯定还在县里哪个耗子洞藏着。”
“不用。”齐学斌摆了摆手,“他跑了更好。他这一跑,短期内就不敢露面。那些拆迁户和钉子户,至少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是……”老张有些不甘心。
“老张,你要明白我们的目的。”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新城项目的那片区域,“我们并不指望今晚就能要把赵铁柱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我们现在的证据,顶多只能定他个寻衅滋事,关个十天半个月就得放人。我们的目的,是打乱他们的节奏,是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老张,眼神深邃:“你想想,赵铁柱为什么能横行霸道?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手下养着这批敢打敢冲的亡命徒。现在这批骨干进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只会跟风的小喽啰。没了这些‘金牌打手’带头,这半个月里,谁还敢去柳林村强拆?谁还敢去恐吓钉子户?”
“新招的人需要磨合,需要立威,这都需要时间。而赵铁柱跑了,遥控指挥总归不如现场坐镇来得直接。”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就像是打断了狼群的头狼和獠牙,剩下的几条土狗,暂时翻不起什么大浪。”
老张恍然大悟,眼中的遗憾一扫而空:“我明白了!您这是在给林书记争取最宝贵的半个月缓冲期!只要这半个月不强拆,就没有流血冲突,刘克清想快刀斩乱麻的计划就得泡汤!”
“没错。”齐学斌点了点头,“而且,我们抓的这些人,理由都是聚众斗殴、非法持有管制刀具。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就算是刘克清想捞人,也得走完法律程序。这十五天到三十天的拘留期,就是我们给他们上的紧箍咒。”
“高!实在是高!”老张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凄厉的铃声在深夜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学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等了几秒钟,才拿起听筒。
“喂,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是刘克清,号码是省城的,齐学斌心中有了计较,他怕不是连夜跑到省城去跑什么关系了?而且,他故意用这省城的座机打来电话,恐怕也是故意的吧!
“哟,这不是刘县长吗?”齐学斌语气轻松,“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家里进贼了,想报案啊?”
“少跟我装蒜!”刘克清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你以为抓几个小混混就能阻止我?你以为封几家公司就能把新城项目停下来?齐学斌,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刘县长此言差矣。”齐学斌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是依法办案,打击违法犯罪。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针对您了?难道说,那些拿着砍刀的流氓,是您刘县长的人?”
“你……”刘克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喘着粗气,“行,你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等你去了省城,我看谁还能保你!”
“那就不劳刘县长费心了。”齐学斌冷笑一声,“不过在去省城之前,我还有个礼物送给您。您那个宝贝侄子,今晚也在皇朝KTV吧?听说因为涉嫌嫖娼被带回来了,您要不要过来领人?”
“嘟嘟嘟……”电话那头猛地挂断了。
齐学斌放下听筒,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刘克清越是气急败坏,就说明这一刀戳到了他的痛处。
“这老东西,急了。”老张在一旁幸灾乐祸。
“他能不急吗?”齐学斌重新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赵铁柱的人一被抓,他手里就没了脏手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他就得亲自下场或者找不靠谱的人去干,这风险可就大了去了。”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凌晨三点。
一份加急传真发到了县委办公室,随后又迅速被林晓雅的秘书,第一时间传到了公安局。
这是一份来自省委组织部的任免文件。
【鉴于刘克清同志具有海外名校博士学历,在经济建设方面有专长,且在前期停职配合调查期间态度端正,认识深刻。经省委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刘克清同志清河县代县长职务,继续主持清河新城项目工作。】
看着这份文件,刚刚还兴奋不已的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是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
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几个还在整理案卷的年轻民警,原本还在兴奋地讨论昨晚的抓捕细节,此刻看到老张的表情,也纷纷噤声,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这……这也太快了吧?”老张不可置信地看着文件上的红章,那鲜红的印泥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嘲笑他们昨晚的通宵奋战,“咱们前脚刚抓人,审讯笔录还没哪怕干透呢,后脚他就复职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态度端正?认识深刻?”老张念着文件上的字眼,气得把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这他妈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刘克清这一个月干了什么?除了在背后搞动作,就是在运作复职!这也叫态度端正?”
齐学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这才是梁家的实力。”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们不需要跟我们讲道理,也不需要跟我们玩什么阴谋诡计。在规则之内,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用一纸文件,就能把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抹平,甚至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它无视汗水,无视正义,只看利益和交换。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底层的挣扎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昨晚那几十辆警车的呼啸,那上百名民警的奔袭,在这张轻飘飘的A4纸面前,仿佛成了一场自娱自乐的闹剧。
天,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大楼上。
大门口,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停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雨薇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依然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在等人,而且毫不避讳。
齐学斌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梁雨薇摘下墨镜,那双精修过的眉毛微微上挑,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和挑衅。
“早啊,齐局长。”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昨晚忙了一宿,辛苦了吧?”
齐学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嗤。”梁雨薇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齐学斌,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都死到临头了,还满口的官腔。你以为你昨晚抓了几个人,封了几家店,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拿出一手机,在齐学斌面前晃了晃:“看看新闻吧。刘县长已经官复原职了,而且就在刚才,市里已经批复了新城项目的一期工程款。几亿的资金,马上就要到位。你的那些小打小闹,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块石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且……”梁雨薇走到齐学斌面前,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马上就要去省城了。那里,可是我的主场。我会好好‘招待’你的,保证让你这三个月,毕生难忘。”
说完,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上车。保时捷发出一声轰鸣,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尾气。
老张站在齐学斌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局长,这女人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天!”
“让她狂。”齐学斌看着远去的车影,眼神平静如水,“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她现在越得意,将来摔得就越惨。”
“可是……”老张看着齐学斌,满眼的不甘和担忧,“我们昨晚抓了那么多人,现在刘克清复职了,会不会……”
“会。”齐学斌打断了他,“赵铁柱很快就会回来,那些安保公司也会解封,甚至会换个壳子重新开张。我们昨晚的行动,从根本上改变不了大局。”
“那我们……”老张有些泄气。
“老张。”齐学斌转过身,拍了拍这位老战友的肩膀,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你要记住,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维护正义,而不是计算输赢。昨晚的行动,至少让那些打手进去蹲了半个月,至少让老百姓知道,在这个清河,还有人在为他们撑腰。”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升起的朝阳。那光芒虽然还不够刺眼,但已经足够穿透黑暗,照亮这片大地。
“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一个月,足够林书记做很多准备,也足够我在省城布下一个局。”
“局长,您在省城有把握吗?”老张担心地问道,“梁雨薇刚才的话……”
“把握?”齐学斌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在清河,我是守城;去了省城,我就是攻城。梁家以为那里是他们的后花园,但我会让他们知道,有时候,引狼入室的后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步,即便是对于重生后的齐学斌来说,也算得上是一招险棋。
毕竟重生的记忆不能代表一切,况且现在已经有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
但这也是一步被逼到墙角,然后破境重生的一招。
“我们走着瞧。”
风中,留下了他最后的一句话,带着一股决然,也带着一股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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