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从战国起航 > 第一百五十一章岭壑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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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天岭,山如其名,峭壁千仞,林木幽深,夜间更是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未知的黑暗之中。魏军锐士营校尉杨骁,率领着五百精锐,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湿滑的岩壁,借助钩索和多年严苛训练出的身手,艰难地向上攀爬。

    药农指引的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与岩缝的结合。许多地段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渊谷。夜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不时有碎石被踩落,滚入深渊,良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令人心悸。

    杨骁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不断低声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必须在郇阳守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次致命的穿插。每个锐士都咬紧牙关,忍受着体力的急速消耗和内心的恐惧,默默跟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踏入摩天岭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黑暗的林木缝隙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山鬼”和他带领的选锋营山地好手,如同真正的山魈林魅,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早已提前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他们屏息凝神,看着魏军如同一条扭曲的黑蛇,在险峻的山脊上缓慢蠕动。

    “头儿,要不要现在动手?干掉他们几个尾巴?”一名年轻的猎户出身的士兵压低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山鬼”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将军有令,放他们过来。等他们爬到一半,力气耗得差不多了,再收拾。记住,打头断尾,中间开花!”

    他指了指几个预先选定的、上方有松动巨岩或下方是陡峭斜坡的险要处,手下人会意,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简易却致命的陷阱——利用藤蔓制作的绊索,连接着上方看似自然堆积、实则已然松动的石堆;在一些必经的窄道上撒上湿滑的苔藓和圆石;甚至在某些岩缝里埋设了能发出巨大声响的、用空心竹筒和石子制作的“惊鸟器”。

    魏军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的险路上。当先头部队约百余人艰难通过一段尤为狭窄、一侧是悬崖的“鲤鱼背”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魏军锐士脚下一滑,本能地抓住身旁的藤蔓想稳住身形,却触发了“山鬼”等人设下的连环绊索!

    “咔嚓!”“轰隆隆——!”

    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受到牵引,带着无数碎石,轰然滚落!狭窄的路径瞬间被落石堵塞,更可怕的是,这巨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引发了连锁反应,附近山壁上的积雪和松散岩块也开始簌簌下落!

    “小心落石!”

    “快躲开!”

    魏军队伍顿时一阵大乱。处于落石区域的士兵惊恐地试图躲避,却因地形狭窄无处可逃,瞬间有十余人被砸中,惨叫着坠入深渊。队伍被从中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稳住!不要乱!”杨骁在前方厉声大喝,心中却是一沉。是意外?还是……他不敢细想。

    就在魏军惊魂未定之际,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咻咻咻——!”

    黑暗中,来自不同方向的弩箭,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而阴狠地射来!这些弩箭并非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专门瞄准那些试图重新整队的小队长、军官,或者因为惊慌而暴露位置的士兵。

    “敌袭!有埋伏!”魏军终于反应过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他们身处绝地,敌人隐藏在暗处,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杨骁目眦欲裂,他知道中计了!但此时后退已不可能,落石堵住了退路,而且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埋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向前,尽快突破这段死亡地带,冲到郇阳城下!

    “不要管后面!前锋跟我冲!冲过去就是生路!”杨骁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冒着不断射来的冷箭,拼命向前突进。剩下的魏军锐士也知道这是唯一生机,鼓起余勇,跟着主将亡命冲锋。

    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又丢下了几十具尸体,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段最危险的区域。回头望去,来时路已被落石和黑暗吞噬,后续部队生死不明。清点人数,跟随杨骁冲出来的,已不足三百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隐约已经可以看到郇阳城西北角那在夜色中略显模糊的轮廓。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校尉,快看!城墙!”一名亲兵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杨骁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损失带来的痛楚,低吼道:“快!趁守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摸到城下,寻找攀爬点!”

    残存的魏军锐士再次鼓起力气,向着近在咫尺的城墙潜行而去。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秦楚为他们准备的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郇阳城西北角的城墙上,看似守军稀疏,一片沉寂。但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以及几处特意搭建的、高于城墙的木质望楼(箭塔雏形)上,负责此地防务的军侯正冷冷地注视着下面那些如同蝼蚁般靠近的黑影。他身边,两架经过特殊改造、射程和精度更高的新式弩机,已经悄然瞄准了预设的射击区域。

    “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军侯低声对身旁的弩手道,“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内,听我号令,优先射杀持钩索者和军官。”

    “是!”

    城墙下,杨骁看着眼前这段看似老旧的城墙,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他迅速指派几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准备抛出钩索。

    就在第一名锐士奋力将钩索甩向城垛的瞬间——

    “放箭!”

    城墙上,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崩!崩!”

    两支特制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闪电般射下!那名抛钩索的锐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支弩箭当胸穿透,钉死在地上!另一支弩箭则精准地射穿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指挥的小队长的咽喉!

    与此同时,城头火把骤然亮起,照得城墙下方一片通明!更多的守军出现在垛口后,弓弩齐发,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有埋伏!快撤!”杨骁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嘶声大吼。

    但为时已晚。他们身处城墙根下的狭窄区域,毫无遮挡,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箭矢如雨,滚石如雹,不断有魏军锐士中箭倒地或被砸得骨断筋折。后退的路早已被“山鬼”带人截断,两侧是陡峭的崖壁。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骁挥舞战刀,格开几支射向自己的弩箭,目眦尽裂地看着身边的部下一个个倒下。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支被寄予厚望的奇兵,也完了。

    一枚从望楼上射出的精准弩箭,穿透了他匆忙举起的臂盾,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胛。剧痛传来,杨骁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正冷漠俯瞰着这片杀戮场的玄甲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秦楚站在城头,看着下方在火光中垂死挣扎的魏军锐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打掉了魏申的奇兵,接下来,就要迎接他主力疯狂的报复了。

    但至少今夜,他赢了。郇阳的根基,依旧稳固。他转身,对身旁的军侯淡淡吩咐道:“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第一百五十二章墨守与非攻

    摩天岭奇兵的覆灭,如同一声闷雷,在魏申心中炸响。当残存的数十名侥幸逃脱的锐士,带着杨骁战死、全军几近覆没的消息狼狈逃回大营时,魏申沉默了许久,营帐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挥了挥手,让那些惊魂未定的败兵下去。他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那座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郇阳城,目光深沉如渊。秦楚不仅看穿了他的奇袭,更布下了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这份心智,这份算计,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传令,暂停今日攻势。”魏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对手,调整策略。强攻损失太大,奇袭已被识破,他必须找到郇阳真正的弱点。

    就在魏军攻势暂缓,双方进入短暂对峙的间隙,郇阳城内,玄月找到了正在巡视伤兵营的秦楚。

    伤兵营内气味混杂,呻吟声不绝于耳。玄月依旧是那身素净麻衣,她并未因眼前的惨状而动容,而是挽起袖子,亲自协助医官为一名腹部重伤的士卒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冷静与力量。

    秦楚站在一旁,看着玄月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扰。直到她处理完那名伤员,净了手,才走上前去。

    “矩子妙手仁心,楚代将士们谢过。”秦楚拱手道。

    玄月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秦楚:“医者本分,何须言谢。倒是将军,连日鏖战,退敌奇兵,手段非凡。”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手段非凡”四字,却似乎别有深意。

    秦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利用地形布置陷阱、精准狙杀、乃至最后在城墙下的无情剿杀,这些在现代军事思维中属于常规的战术,在这个时代看来,或许确实显得过于“高效”和“冷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秦楚坦然道,“魏申欲亡我郇阳,屠我军民,楚别无选择,唯有以一切可行之手段,阻敌于城外。”

    玄月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营内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墨家主张‘非攻’,并非怯战畏死,而是反对不义的、无谓的攻伐,认为战争带来的伤害远大于所得。观将军守城,军民一心,抵御外侮,此战,可称‘义战’。然,将军所用之法,陷阱、狙杀、火烧、石碾……力求最大杀伤,是否……过于酷烈?兼爱天下,亦当包括敌国士卒之性命否?”

    这是理念的碰撞。玄月代表的是这个时代“侠”与“道”的精神,即便在战争中,也保留着一定的准则和对生命的尊重。而秦楚带来的,是为了生存和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现代战争思维。

    秦楚没有直接反驳,他指着营内一名失去了一条腿、正在昏睡的年轻士卒,沉声道:“矩子请看此人。他年不过二十,家中或有父母倚门而望。若我不以酷烈手段阻敌于外,一旦城破,魏军铁蹄踏入,像他这样的郇阳子弟,又有几人能活?届时,被屠戮的妇孺,被焚毁的家园,难道他们的性命,就不值得‘兼爱’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月:“守‘非攻’之义,需有‘止战’之力。若因守自身之‘道’,而致无力守护身后万千生灵,此‘道’,是道否?楚所为,非好杀,实为止杀。以战止战,以杀止杀,虽手段酷烈,然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能安稳地生活。这,是否也是一种‘兼爱’?”

    玄月怔住了。她自幼秉承墨家教诲,“非攻”、“兼爱”根植于心。她见过太多恃强凌弱的战争,深恶痛绝。但秦楚的话,却从一个她未曾深入思考的角度,冲击着她的理念。为了保护而杀戮,为了止战而血战,这其中的矛盾与统一,让她一时难以厘清。

    她看着秦楚那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憔悴,却依旧坚定的脸庞,又看了看营内那些因为得到救治而保住性命、对秦楚充满感激的伤员,心中原有的评判标准,似乎出现了裂痕。

    “……将军之言,玄月需细思。”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她转身,继续走向下一名需要帮助的伤员,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多了一份沉重。

    秦楚知道,思想的转变非一日之功。玄月这块“镜子”,已经照见了他行为背后的逻辑与无奈,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她完全认同,只需要她理解,郇阳所做的这一切,首先是为了生存。

    就在这时,韩悝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振奋:“主上,派去河西的人回来了!黑豚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秦楚精神一振,立刻与韩悝返回官署。摩天岭的胜利只是暂时缓解了危机,魏申的主力仍在,他必须尽快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而西线的消息,或许能带来转机。

    玄月则在伤兵营中继续忙碌着,但她的动作,偶尔会微微停顿,眼神望向官署的方向,流露出复杂的思索。秦楚的那句“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是否也是一种兼爱”,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墨家之“守”,与秦楚之“攻”,在这血与火的边城,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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