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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宋柠如约来到镇国公府,陪同老国公赴宴。朱漆大门敞开着,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见了宋柠,便立刻迎了上来:“表小姐可来了,国公爷念叨半天了,一直在书房等着您呢。”
宋柠颔首,带着阿宴和阿蛮随管家入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径直去了位于东侧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隐约能闻到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
“柠丫头来了?快进来!”里面传来镇国公洪亮却难掩苍老的声音。
宋柠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陈设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而立的一排兵器架,以及占了大半面墙的书架。
镇国公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褐色锦袍,正背对着门口,在书架前踮着脚翻找着什么。
“外祖。”宋柠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软。
“哎,来啦!”镇国公回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似在说开了她的决心之后,镇国公也对她放下了心防,再不复之前冷面冷眼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慈爱。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狭长锦盒,走到书案前,小心地打开。
“快来,给你看样东西。”他招手。
宋柠走近,只见镇国公从锦盒里取出两卷保存完好的画轴。他缓缓展开其中一幅,随着画卷铺陈,一位女子的容颜渐渐呈现在宋柠眼前。
画中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鹅黄春衫,立于一片灼灼桃花之下。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眸中光华流转,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明媚与生机。
宋柠怔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这是……娘亲?
与她记忆中那个缠绵病榻、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淡淡哀愁与疲惫的娘亲,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娘亲,如同蒙尘的明珠,光华黯淡。
而画中的女子,明媚张扬,鲜活耀眼,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磋磨与痛苦。
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前的水汽迅速凝聚,视线变得模糊。原来,娘亲也曾有过这样肆意欢笑的时光,也曾是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书案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镇国公看着外孙女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无声滑落的泪滴,心中亦是一阵揪痛。
他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宋柠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了许多,“这画,是你娘及笄后不久,我请当时最好的画师为她作的。另一幅,是她出嫁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宋柠的肩。
有些伤痛,时光无法抚平,只能靠活着的人慢慢背负。
宋柠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更多涌上的泪意,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摸画卷上娘亲的笑颜,冰冷的绢帛却仿佛残留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不想在外祖面前失态太久。
目光掠过书案,上面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笔力遒劲,锋芒内蕴,正是镇国公的手笔。
她想起外祖酷爱书法,尤其擅草书与行书,在文人雅士间也有些名声。
可一个冰冷的念头却突然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前世的镇国公府,获罪抄家,罪名之一便是“交通外臣、图谋不轨”,而其中关键“证据”,似乎就有几封盖着“镇国公私印”的密信!
那笔迹……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语气尽量平缓,带着几分小女儿家对外祖的崇拜:“外祖的字这般豪迈大气,筋骨自成。想必慕名求字的人不少吧?这样的字迹风骨独特,定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甚至……刻意模仿学习?”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夸赞,然而“模仿”二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镇国公正准备卷起画像的手微微一顿,两道浓白的长眉渐渐锁紧。
他并非愚钝之人,宦海沉浮、沙场征战数十载,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他猛地看向书案上自己刚写的字,又抬头看向宋柠。
他虽酷爱书写,却嫌少将作品送人,自然也是因为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
可却不能保证,当真是一张字画都没有流落出去……
看来,是时候上心了。
另一边肃王府。
成安与两名贴身侍女守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前,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虑。
“王爷回来就将自己关在里面,晚膳也不传,连您都不见……”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压低声音,对成安道,“安侍卫,这可从未有过。王爷便是再烦心的事,也总会吩咐一两句的。”
另一名侍女也接口,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猜测:“王爷今日不是去了宋府吗?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宋二小姐说了什么……”
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能让素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如此失常的,除了那位宋二姑娘,还能有谁?
成安眉头紧锁,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扉,心里也是一片焦灼。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北境到京城,见惯生死风浪,却极少见到王爷这般……
“要不,安侍卫,您再叩门问问?哪怕送盏茶进去也好。”侍女提议道。
成安摇了摇头,“你们是知道王爷脾气的。”
他虽担心,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当下只能摆摆手,“都警醒些守着吧,王爷若有吩咐,自然会叫我们。”
闻言,两名侍女这才缓缓颔首,满脸担忧地继续守着。
而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谢琰独坐在书案后的宽大座椅里,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只有手中握着的两样小物件,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方素帕,和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帕子一角,用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的针脚,绣着一个“柠”字,和旁边工整的‘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奇异的半点不觉违和。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能看到她低头坐在灯下,笨拙又认真地一针一线绣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那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让他阴沉可怖的脸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护身符上,沾着血,实在提醒着他,那日的凶险,和她的奋不顾身。
帕子是心意,血迹是生死。
心口处,那股自从她转身离开后就盘踞不去的闷痛,此刻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清晰的回忆而变得酸酸胀胀,像是被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涩又胀,却奇异地烧灼着,不肯熄灭。
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你我,注定了不同路。”
不同路……
双手越收越紧,直至发出‘咔咔’的声响。
阴影中,谢琰猛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点微弱的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执着,像是终于穿透迷雾,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不容回避的渴望。
他放不下。
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宋柠是第一个对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爱意,第一个因为这份情意而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她鲜活、倔强、带着刺,却也柔软、真挚。
她照亮了他回国后依旧冰冷沉寂的世界,她于他而言,也很重要。
他不想放手,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转投旁人的怀抱!
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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