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当帝国的瓷器、丝绸、茶叶如潮水般涌向海外,换取回巨额的财富与贵金属时,另一股方向相反、同样汹涌澎湃的洪流,也正穿过惊涛骇浪,沿着日益繁忙的海上丝路,源源不断地涌入大唐的港口。如果说输出的是“中国制造”的工业与农业精华,那么输入的,则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神秘诱惑和实用价值的“万国博览会”。奇珍异宝、香料药材、珍禽异兽、乃至异域的知识与技术,伴随着海船的咸腥气息,登陆广州、泉州、扬州、明州的码头,然后沿着帝国的水陆网络,扩散到洛阳、长安的宫廷市井,融入大唐社会的肌理,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生活方式、审美趣味、物质财富,甚至知识结构。麟德十五年春,广州外港,桅杆如林。一艘来自“室利佛逝”(苏门答腊巨港)的商船刚刚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靠上市舶司指定的泊位。不等跳板完全搭稳,市舶司的“看验吏”和几名“牙人”便已登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复杂、令人精神一振的混合气味——那是来自遥远岛屿和大陆深处的气息。
船主是一位皮肤黝黑、卷发、深目高鼻的“昆仑”人(唐人对东南亚乃至南亚部分地区深肤色居民的泛称),操着带有浓重岭南口音的官话,热情地介绍着他的货物。货舱被打开,仿佛打开了阿里巴巴的宝藏之门: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香料那令人迷醉的浓烈气味。一袋袋、一捆捆、一箱箱,堆积如山。
• 胡椒,黑色、白色、红色的颗粒,如同细小的宝石,是需求量最大的大宗商品,用于烹饪、医药、甚至作为支付手段。
• 丁香,形似铁钉,散发着温暖而略带辛辣的芬芳,来自遥远的“香料群岛”(马鲁古群岛)。
• 肉豆蔻与肉豆蔻皮(肉豆蔻假种皮),产自同一树种,前者是棕色的坚果,后者是鲜红的网状假种皮,气味辛香甘甜,极为珍贵。
• 肉桂,卷曲的树皮,甜美的香气中带着一丝灼热。
• 沉香与檀香,并非通常的烹饪香料,而是名贵的熏香木材,前者是树脂凝结的“木中钻石”,香气沉静悠远;后者木质坚硬,香气芬芳典雅,是礼佛、祭祀、贵族熏衣的顶级用料。
• 还有小豆蔻、姜黄、荜拨、苏合香(枫香脂)……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种。这些香料,不仅能极大地改善食物风味(尤其在肉类保存不易、调味相对单调的时代),更具有防腐、药用(许多被纳入中医药典)、宗教仪式和身份象征的意义。它们的价值,有时堪比同等重量的白银。
紧接着,是闪烁夺目的宝石珠玉。来自天竺的钻石(此时称为“金刚石”或“金刚钻”,多作为加工其他宝石的刻刀,也渐作装饰),虽然切割技术原始,但其无与伦比的硬度与光泽已令人惊叹。来自波斯、西域的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色泽浓艳,晶莹剔透。珍珠,既有来自波斯湾的“东珠”,也有来自南海的“南珠”,圆润光泽。玛瑙、珊瑚、青金石、绿松石、琥珀、象牙、犀角…… 这些来自异域的珍宝,被小心翼翼地装在衬有丝绸的木匣或皮囊中,它们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宫廷贵妇、高门仕女、豪商巨贾竞相追逐的装饰品,是镶嵌在腰带、冠冕、刀剑、器皿上的点睛之笔,极大地丰富了大唐上层社会的奢侈品味。
再往下,是各种贵重木材和特殊物产。紫檀、花梨、乌木、沉香木、檀香木,这些木材质地坚硬,纹理美观,香气独特,是制作高级家具、乐器、文具、雕刻的顶级材料。玳瑁的甲壳,被加工成华丽的梳子、簪子、扇骨。珊瑚(尤其是红珊瑚)被制成盆景、念珠、装饰。琉璃(玻璃)器皿,虽然大唐已能自产,但来自大食、波斯的“钠钙玻璃”,透明度更高,色彩更鲜艳,造型更奇特(如长颈瓶、执壶),仍备受青睐。棉布,特别是来自天竺的细密柔软的“白叠布”,作为一种吸湿透气的崭新纺织材料,开始冲击传统的麻、葛、丝绸市场,虽然价格昂贵,但已在南方炎热地区和高消费阶层中流行起来。
活物的到来,总能引起更大的轰动。偶尔,会有来自狮子国(斯里兰卡)或真腊的商船,运来驯化过的大象,用于宫廷仪仗或贵族玩赏。更多的,是各种珍禽异兽:羽毛绚烂如虹的鹦鹉(能言者价更高)、高傲的孔雀、灵巧的猿猴、凶猛的猎豹(用于狩猎),甚至可能有来自“僧祇”(东非)的长颈鹿(此时被称作“麒麟”或“独角兽”,视为祥瑞),其出现往往会引起全城围观,并被迅速进献到洛阳或长安的宫廷苑囿。这些活体“奇珍”,极大地满足了皇室贵胄的猎奇心理和炫耀需求,也丰富了宫廷的“动物园”(当时称“鹰坊”、“狗坊”、“豹坊”等)。
然而,输入品中,更有长远影响的,是那些不那么起眼,却可能改变生活、饮食甚至农业结构的新物种。占城稻的耐旱、早熟特性,已被引进并在江南部分地区试种,预示着未来粮食产量的潜在增长。甘蔗的种植与制糖技术在南方进一步推广,石蜜(粗糖)和更精细的“砂糖”开始出现,甜味剂变得更加普及。棉花的种植在岭南、福建等地缓慢扩展。来自南亚的胡椒、姜黄、芥末等调味植物被尝试引种。热带水果如椰子、芒果、菠萝蜜的植株或种子被带来,虽然多数只能在岭南的园圃中存活,但已为唐人打开了新的味觉世界。西瓜的种子可能已通过回鹘或西域商路传入,在北方沙地试种。这些植物,随着贸易和人员流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帝国的作物版图和百姓的餐桌。
此外,一些具有实用价值的海外知识和技术,也夹杂在商品中悄然流入。大食、波斯商人带来的天文历算知识(如更精确的星表)、医药知识(如新的草药、药方,特别是外科和眼科的一些方法)、数学知识(如阿拉伯数字的早期形态和计算技巧)被司天台、太医署、格物院的敏锐学者所注意、研究、消化。虽然此时主要是单向的“拿来”和本土化,但这种涓涓细流的知识交换,正在缓慢拓宽大唐学术的视野。一些精巧的机械装置,如波斯水钟( clepsydra)、风车、自动玩偶(被唐人视作“奇技淫巧”,但也激发了格物院工匠的兴趣)也作为贡品或商品输入,为帝国的能工巧匠提供了新的灵感。
市舶司的栈场和互市,成了这些“奇珍”的第一道分拣站和集散地。看验吏和牙人们仔细评估、登记、征税,然后将它们分类:最顶级的香料、宝石、象牙、珍木,往往被列为“禁榷”或“博买”品,即由官府优先收购,一部分送入宫廷内库,一部分由官府专卖,利润归入国库。其余则允许番商在互市与大唐商贾自由交易。于是,这些海外奇珍,如同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其涟漪从港口迅速扩散。
在广州、扬州、洛阳、长安的西市、东市,专营“香药铺”、“珠宝行”、“番货栈”的商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富商大贾、高门子弟、贵妇名媛流连其间,挑选着来自万里之外的珍奇。胡商开设的酒肆、食店,用来自波斯的“三勒浆”(一种果酒)、大食的椰枣、天竺的咖喱(雏形)香料烹饪的“胡食”,吸引着追求新奇的长安少年。宫廷宴会,用上了镶嵌番邦宝石的金银器皿,燃起了价比黄金的龙涎香、沉香,品尝着用胡椒、豆蔻精心调制的炙肉。贵妇的妆奁里,多了波斯风格的琉璃瓶装的蔷薇水(香水),发髻上插着玳瑁簪、珊瑚步摇。文人的书斋里,可能摆上了天竺的贝叶经(作为艺术品),或用檀香木雕刻的笔架。
这股“奇珍入唐”的洪流,其意义远超单纯的物质输入。它极大地丰富了大唐的物质文化生活,刺激了消费欲望和奢侈风气,也为手工业提供了新的原料和设计灵感(如金银器、玉器、漆器、纺织品的纹样开始融入更多中亚、波斯风格)。更重要的是,它以一种直观、生动、充满诱惑力的方式,向大唐社会展示了一个远比“天下”“四海”更为广阔、多元、精彩的外部世界。这个世界不仅存在于高僧的取经行记或使节的模糊描述中,更以实实在在的香气、光彩、滋味、触感,进入了寻常富贵人家甚至中产之家的生活。它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们对“远方”的想象,激发了更多的好奇、探索与交流的欲望。
当刘仁轨的宝船舰队还在大洋深处航行,他们的使命之一,正是要更系统、更直接地深入这个“奇珍”的源头,去往那些出产香料、宝石、异兽的国度,去绘制海图,去建立联系,去获取第一手的奇珍与知识。而此刻,通过无数民间海商和番舶的日常贸易,这个外部世界的精华,已经如潺潺溪流,汇成江河,持续不断地注入大唐这个巨大而富有吸收力的文明体之中,为其辉煌的盛景,增添了一抹抹来自热带海洋、沙漠绿洲和遥远大陆的、奇异而瑰丽的色彩。这股输入潮,与商品的输出潮一道,构成了大唐海上丝路最壮阔的双向交响,而财富,就在这进进出出的洪流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积累、循环、膨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