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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的推行与吏治的整饬,如同为湖广北部这片土地梳理着内部的经络。而在朱炎的谋划中,若要真正盘活此地,使其具备长久的生机与抵御风险的能力,仅靠内政的深耕还远远不够,必须打通对外的“气脉”。这一日,他将目光投向了商贸。信阳地处南北要冲,本应是商贾云集之地,然连年战乱,盗匪蜂起,加之官府盘剥、关卡林立,使得商路凋敝,市面难以真正繁荣。朱炎深知,商业的活力,不仅能带来税收,更能促进物资流通,稳定民生,甚至……可以成为他获取外界信息与特殊资源的隐秘渠道。
行辕书房内,朱炎召见了信阳州几位经营规模较大、且风评尚可的商贾,其中便有此前曾暗中观望的王姓盐商。与以往官员召见商贾多是索贿摊派不同,此次朱炎态度平和,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听听诸位行商之难处,亦想与诸位商议,如何能使信阳商路更为通畅,市面更为繁盛。”朱炎语气平和,却让在座的商贾们心中惊疑不定。
王盐商壮着胆子,拱手道:“部堂大人垂询,小人等感激不尽。这行商之难,首在路途不靖。南来北往,水陆两道,皆有小股匪类出没,劫掠商旅,损失惨重。其次,便是这沿途税卡,名目繁多,层层抽分,实在不堪重负。”
其余商人也纷纷附和,诉说着类似苦衷。
朱炎静静听完,方缓缓道:“路途不靖,乃官府之责。本官已下令,各州县需加强对主要商道的巡护,清剿残匪。武胜关大捷后,大股流寇短期内应不敢北顾,此为一利。至于税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官有意,在信阳州及汝宁府境内,试行‘厘金定额’之制。即,对所有过往商货,于入境首卡一次性征收定额税银,发给凭票,境内其他关卡,见此票即放行,不得再行征税、勒索!”
此言一出,众商人皆露惊容。此法定然会触动无数靠着关卡盘剥发财的胥吏利益,推行起来阻力巨大,但若真能实现,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部堂……此言当真?”一位布商忍不住颤声问道。
“本官既出此言,自有决断。”朱炎语气转沉,“然,此法之行,需尔等商户配合。其一,需诚信经营,如实报备货物种类、价值,不得欺瞒偷漏。其二,所得税银,将专款用于维护商道、组建护商队以及地方民生,账目公开,接受核查。若有人阳奉阴违,或胥吏敢于暗中作梗,本官之刀,不吝鲜血。”
恩威并施,前景与风险并存。商贾们心中飞快盘算,若能省去层层盘剥,即便一次性缴纳的定额税银稍高,长远来看也是划算的,更别提路途安全带来的保障。
王盐商率先表态:“若部堂真能推行此法,扫清积弊,小人等必当守法经营,全力支持!”
“很好。”朱炎点头,“具体税额、凭票样式、施行细则,州衙不日将会公布。届时,还需诸位向行商同道广为传达。”
随后,朱炎话锋一转,提及了另一件事:“此外,本官听闻,南方沿海,乃至海外番邦,多有新奇之物产、技艺。朝廷虽有海禁,然私下商贸往来未曾断绝。诸位行商南北,消息灵通,若有机会,可为本官留意一些关乎农事、工巧的海外书籍、作物种子,或延揽一些精通格物、算学的特殊人才。若能办成,本官不吝重赏,并可给予其合法身份,在信阳安身立命。”
这后一个要求,显得颇为突兀,却更显深意。商贾们面面相觑,隐约感觉到这位总督大人所图,似乎远不止于整顿本地商务。但无论如何,能与手握重权的总督搭上关系,尤其是这种带有“专办”性质的差事,其中蕴含的机遇与利益,让他们心动不已。
“小人等必当留心!”几位商人齐声应道。
送走心思各异的商贾,周文柏略带忧色地对朱炎道:“部堂,‘厘金定额’触动利益甚广,恐非易事。而寻求海外之物……是否过于敏感?若传入朝中,恐被攻讦为‘交通外番’。”
朱炎淡然道:“厘金之制,可先从信阳一州做起,做出成效,再图推广。阻力必有,正好借此甄别哪些胥吏可用,哪些当黜。至于海外之物……文柏,你可知我大明火器为何日渐落后?农具为何千年不变?闭目塞听,故步自封,绝非强国之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些许风险,值得一冒。况且,此事经由商贾私下进行,你我只需把握方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信阳通往四方的道路:“商路,亦是信息之路,力量之路。将其握在手中,方能在这乱局中,多一分主动,多一线生机。”
周文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朱炎这是在尝试构建一个超越传统军政体系的支持网络。这“商路新途”,铺就的不仅是财货往来之途,更是一条通往未知可能与更强实力的探索之径。前途艰险,却值得期待。
第一百三十二章工巧渐兴
商路新策的颁布,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入石子,涟漪尚在扩散。而在朱炎治理的棋局中,另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工匠与技艺的提升,也正在他“润物细无声”的引导下,悄然挪动。
信阳城外的“军器整修所”与“农具改良坊”,经过武胜关血战的淬炼与战后的整合,规模已略有扩大,胡老汉作为实际上的匠头,威望日重。这一日,朱炎轻车简从,再次来到这处已略显规整的院落。
院内炉火正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与以往单纯修复军械或打造固定形制的农具不同,朱炎注意到,在院落一角,几名年轻匠人正围着一架改进后的犁铧争论不休,地上还散落着几张画着粗糙图样的草纸。而在另一侧,胡老汉正对着一个简陋的木质鼓风装置皱眉思索,旁边放着几块不同形状的铁片。
见到朱炎到来,众人连忙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胡老汉脸上带着些愧色:“部堂大人,您让琢磨的省力犁和这鼓风匣子,小老儿愚钝,试了几次,总是不甚如意……”
朱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他走到那改进的犁铧前,拿起草纸看了看,上面用炭条画着几种不同的曲面和角度,旁边还标注着些只有匠人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可是在琢磨入土的角度和犁壁的弧度?”朱炎问道。
一名年轻匠人惊讶地抬头:“部……部堂大人您也懂这个?”
朱炎微微一笑,他自然不懂具体锻造,但前世见识带来的理念还在。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犁头入土,需破土、抬土、翻土。若角度过于垂直,则阻力大,易于折断;若过于平缓,则破土不深,抬土无力。这弧度亦然,需使土块能顺势翻转,而非硬性推开……”
他尽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着基本的力学原理,周围的匠人们起初茫然,渐渐有的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胡老汉更是拍了下大腿:“是了是了!大人这么一说,小老儿好像明白点门道了!之前只凭手感,总觉得差些意思!”
朱炎又走到那鼓风装置前,这装置比传统皮囊效率略高,但结构不稳,且费料。“此物意在催旺炉火,提升铁水温度,使锻造之物更坚韧。”朱炎道,“然结构需稳固,传动需省力。可否尝试以齿轮连杆替代部分绳索?或以水轮驱动?尔等可大胆试制,所需木料、铁件,报于吴书记官即可,即便失败,亦不追究。”
“齿轮连杆?”“水轮驱动?”匠人们面面相觑,这些词汇对他们而言既陌生又新奇,但总督大人不仅允许他们“试错”,还承诺提供材料,这无疑给了他们巨大的勇气。
“此外,”朱炎环视众人,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的提议,“自本月起,凡匠户所出器物,经试用确认优于旧制,或能提升效率、节省物料者,除固定薪俸外,可按其增益效果,给予‘创新赏’。所出优良新器物,亦可以其名命名,载入工坊册录。”
“创新赏”?“以其名命名”?
这几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匠人眼中的光!以往,手艺再好,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名字谁记得?如今,不仅能有额外的奖赏,还能青史留名(至少是在工坊的册子上)!
当下便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年轻匠人摩拳擦掌,围着那犁铧和鼓风装置议论得更热烈了。胡老汉也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热情。
离开工坊时,周文柏低声道:“部堂,此法甚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有所突破。”
朱炎颔首:“工匠之巧,在于经验积累与灵光一现。我等要做的,是给他们积累的方向,点燃那灵光一现的火花。不必求其立刻造出惊世骇俗之物,但凡犁铧能省一分力,箭簇能准一分,炉火能旺一度,积少成多,便是大善。”
他深知,技术革新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他无法凭空变出蒸汽机,却能通过理念的灌输、机制的激励,让这片土地上固有的智慧与经验,找到新的突破口,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蠕动。这“工巧渐兴”的苗头,其意义或许不亚于一场战役的胜利,它关乎着更长远的潜力与根基。
数日后,朱炎收到胡老汉呈报,言匠户们依据那日讨论,已重新打制了三款不同弧度的犁铧,正准备下田试用。同时,对鼓风装置的几种改进方案也已画出草样。随文书附上的,还有一份请求调拨特定规格铁料和硬木的清单。
朱炎仔细看了清单,其中一些要求颇为精细,显然匠人们确实花了心思。他提笔批了个“准”字,对侍立一旁的周文柏道:“看到了吗?这便是开端。接下来,需留意是否有其他州县的能工巧匠,可设法征召吸纳。工巧之事,亦需博采众长。”
信阳的秋日,天空高远。朱炎知道,他播下的种子,正在军政、民政、商务、工巧等各个领域悄然发芽。虽然弱小,虽然缓慢,但终有一天,会汇聚成改变时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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