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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璞“嗯”了一声,突然又笑了起来。沙承宗抬眼看向这位老友:“怎么,韫石兄,我说错了什么?竟惹你发笑。”
“没有。”陈璞说:“我只是笑某人,自以为门生遍布南直隶州府,又有祁童在锦衣卫作为倚仗,嗣祖兄,你说,他知道祁童想要改换门庭吗?”
高弘文当然不知道,祁童甚至不敢亲自来见他,只是托王干炬去和老师说。
“这个黑了肚肠的混账!”
“他想干什么?”
“他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吗?”
一贯儒雅的高老师破防了。
他可以接受门生为了前途,不按他的安排走——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是他不能接受,门生为了前途,绕过他去走别人的门路。
“恩师,息怒,祁师兄只是想要一展所长,实现抱负。”
王干炬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是替师兄道歉。
“好啊,好一个‘一展所长’”高弘文忽然抬眼看向王干炬,说:“那么,王知县,你又打算去哪里‘一展所长’呢?”
这话问得诛心。王干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恩师……”
高弘文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再睁开时,满眼的疲惫,他摆摆手,说道:“世上最难猜的是人心,最好看的也是人心,为师今天也算是看了出好戏。算了,由他去吧,只当没这个学生。”
王干炬才不信就为这事,高弘文就会和祁童断交。祁童在锦衣卫经营多年,那是高弘文在南京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说不定祁童的这个举动,都是高弘文授意的,本来高老师在南直隶的地位稳固如山,这沙承宗来了,天然压过他一头,大家彼此试探掺沙子再正常不过。
退一万步说,祁童真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做出了改换门庭的举动,高弘文也不可能就此和他真撕破脸,做到二品高位的人,哪能这么幼稚。
王干炬并不关心这些,就像这次穿越前,那个时空管理局的人说的,这上头的政治游戏,和自己一个知县有什么关系呢?连做棋子都还不够格。
然后他就知道,有些话真的不能说得太满。
“调任都察院经历司任经历?我?”
王干炬拿着公文简直目瞪口呆。
哪有直接调知县去都察院任职的?照说,就算王干炬因为军功解决了从五品的职衔问题,那也应该是去某府任同知或者府丞,或者调任六部真做个员外郎。
都察院的官职清贵,自成体系,别说正六品的经历,就是正七品的都事,按说都不是他这种从地方上来的“浊官”能觊觎的。
当然,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就更别指望了,这个官职出了名的位低权重,从监察御史调任布政使都算吃亏,有句话说的是“官升七等,势减万分”,说的就是它。
王干炬盯着公文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拿着它去找了高弘文。
“嗯,是我向陛下行文推荐。”
高弘文心里其实也有点诧异,他确实推荐门生去京城都察院任职,但其实是抱着一种漫天开价,坐地还钱的心态,怎就这么容易成了?
他不知道,沙承宗也上了一道折子推荐王干炬。
沙承宗说王干炬此人外圆内方,刚直而不迂腐,圆滑却不失风骨,通实务而明大义,如此干才,置于江宁一县,实乃大材小用。臣以为,合该调入都察院经历司磨勘,看看到底有几分成色。
如果真是可堪大用的,那便为储君找到了未来的首辅。
这个评价很高。
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一起推荐,嘉佑帝对王干炬这个名字也彻底上了心,于是,一封不合常理的调任公文也就这么送到了王干炬的手里。
“恩师何以自剪羽翼?”王干炬说:“有学生在江宁,这南京城内的风吹草动,怎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自剪羽翼?”高弘文说:“只怕陛下觉得我羽翼太盛。否则,怎会派沙嗣祖来?不过我问心无愧,这羽翼剪了就剪了吧!”
“再有就是,这南直隶已经成了旋涡,沙嗣祖此番南下,是要大开杀戒的。你师兄不长眼,本安坐不败之地,非要以身入局,你一个六品官,还是躲远点吧。去京城也好,看看天下英雄,免得在江南坐井观天。”
“我猜,你能得此官职,必有他人与我一同发力,或许就是沙嗣祖,此君在浙江折戟后,总算学了几分圆滑手段,你临行前,记得去登门感谢。”
王干炬从江宁知县的位置上卸任,县丞陈念祖暂代知县,不过他也不指望自己真能上位,哪有这么容易,江宁知县可是六品。
但是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暂代的经历,后续说不定真能外放应天府其他县,做个真知县,在临行前的这些天,王干炬基本上也就是在和他交接各项事务。
最后,王干炬听从老师的教导,上门拜访沙承宗。
“玉良兄总是这般心思深沉。”沙承宗坦然承认了自己向中枢上书举荐王干炬的事情,解释道:“他大抵以为我是在和他斗,这么多年,他不曾变,我又何尝变了?我举荐你,不过是爱你之才,与旁的无关。”
“承蒙部堂抬爱,下官惶恐。”
沙承宗这么说,王干炬也就这么信,大佬之间的事情,哪是他能掺和的。
离开巡抚行辕时,已是黄昏。王干炬走在街市上,看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有些恍惚。
在江宁县为官三年,回望前身和自己穿越来之后的所作所为——治河、剿倭、审案、兴学……他自觉“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除了宛娘的案子。
他最终没能把高秦明正典刑,没能给毛五一家一个彻彻底底的公道。
官船离岸的时候,王干炬心里还想,别人离任,不说百姓挽留,好歹能有个万民伞什么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也好。他对自己说。
“福伯,待船至龙王庙时,暂留一下,我给龙王爷上炷香再走。”
王福应了声,去传话给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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