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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联军并未趁夜进攻。霍雷肖·纳尔逊爵士深知,面对一座已有准备的城市,盲目突入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派出一支精干的联络小队,趁着夜色掩护,向北疾行二十公里抵达海岸线,通过预先约定的信号与封锁古晋港的外海舰队取得了联系。新的作战计划在午夜前形成:实施海陆协同夹击。
古晋港位于砂拉越河入海口内侧,依河而建。早在三天前,罗耀华已将兰芳国防军几乎全部的重火力,五十门75毫米加农炮全部部署在入海口西侧的青山岩岸防阵地。这段河口宽仅一点五公里,75炮五公里的有效射程足以形成一道严密的交叉火力网,将任何试图闯入内河的舰船置于死地。
前三日东南防线激战正酣时,联军舰队曾多次尝试突破这道封锁。结果无一例外铩羽而归,还付出了三艘战舰沉没、五艘重创的惨痛代价。那些隐藏在岩体工事后的火炮看似不起眼,却拥有令人绝望的射程、射速和精度,发射的爆破弹威力骇人,中弹者非沉即瘫。
因此,海上攻势始终雷声大雨点小。此刻接到联军总司令“强行闯关、实施夹击”的严令,舰队指挥官虽心头发怵,也只能硬着头皮准备新一轮突击。
与此同时,退入城区的罗阿福第一营并未被立即投入新的防线。这支经历了三天炼狱般战斗的精锐,被安置在市中心市政广场进行休整,同时作为全城防御的机动预备队。
主干道上的防御工事虽因时间仓促称不上完备,但已初具规模。从城市入口开始,利用沙袋、砖石和拆除的房屋建材构筑的街垒层层递进,形成纵深防御体系。主要路口都设置了机枪火力点,两侧街巷则布满了由民兵协助搭建的简易阻击阵地。
兰芳国防军其他部队装备的是改进型马克沁重机枪,虽较特区装备的53式重机枪射速慢、笨重且需水冷,但面对仍以燧发枪为主的联军步兵,依然具有碾压性的火力优势。
唯一的短板在于炮兵。几乎所有的75毫米加农炮都被调往海岸方向,陆上防线仅能依靠几门老旧的佛郎机炮提供火力支援——这些原本是民兵训练用的古董,如今却成了街垒防御的“重火力担当”。
罗耀华手中可用的武装力量总计约五千人:包括两个正规步兵团及国防军总部直属队共两千五百人、公安部队一千人、民兵两千五百人。然而真正具有完整战斗力的只有约三千五百名正规军和公安,民兵仅能承担辅助警戒、物资输送和次要阵地防守任务。
值得庆幸的是,城内绝大部分平民已利用宝贵的三天窗口期,有组织地疏散至西部山区。如今的古晋,已彻底转变为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
第四日,上午九时。
联军先头部队开始小心翼翼地通过砂拉越河大桥。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过程未遭遇任何阻击。大桥完好无损,对岸阵地空无一人,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纵横交错的焦黑战壕,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跨过大桥后,联军面前展开的是古晋城外围开阔的平原。得益于特区五年来的建设,这里修筑了宽阔平整的柏油道路网。良好的通行条件反而让联军指挥官心生疑虑:太过顺利了。
担任前锋的是美军“太平洋志愿兵团”第一团,约一千五百人。这支由破产商人、逃犯和亡命徒组成的部队,在民都鲁屠城中扮演了急先锋角色,也因此在叛徒配合下,缴获了被锁在军械库中的一千余支特区外贸型半自动步枪。
这些步枪本是民都鲁民团的装备,因古德顺叛变开放港口供联军登陆被收缴。如今却落入美军手中,使其成为联军中单兵火力最强的部队。不过特区在武器出口上留有后手:每支外贸步枪仅配发五十发子弹,不到兰芳正规军标配110发的一半;更远少于罗阿福营,两百发一个基数的弹药储备。
驻守城市入口的是兰芳国防军第二团第一营,约三百五十人。这支部队以特区援助初期培训的老兵为骨干,虽装备水平和训练强度不及全特区标准的罗阿福营,仍不失为一支能攻善守的精锐。
此刻,他们要以一营之力,正面阻挡一千五百名手持半自动步枪的美军先锋。
战斗首先在海上打响。
上午九时三十分,联军舰队一百八十余艘各型战舰在距海岸约三公里处排开战列,向着青山岩岸防阵地发起猛烈炮击。霎时间,海面上硝烟弥漫,炮声如连绵滚雷,震动着整个古晋地区。
场面看似壮观,效果却令人尴尬。联军舰炮大多仍是前装滑膛炮,有效射程不足八百米,在三千米外开火,炮弹落点完全靠运气。他们根本不敢进入三千米内的死亡区域;过去三天的惨痛教训表明,进入这个距离,岸防炮火的精度和威力将成倍增加。
这场“热闹”的炮击,更多是执行命令的姿态,实质威胁有限。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上战斗拉开序幕。
美军指挥官亨利·福特上校吸取了前三天的教训,没有贸然发动密集冲锋。他命令第一营、第二营约六百人,以散兵线队形向城口兰芳军阵地缓慢推进。
这些美军在过去三天里“学习”了兰芳军的战术动作:弯腰前进、利用地形掩护、交替跃进。但当他们推进到距阵地约三百米时,紧张情绪开始蔓延。不知是谁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枪声零星响起,很快演变成杂乱的射击。
他们只知道手中这种新式步枪打得远、射速快,却不理解现代火力的精髓在于距离控制与火力密度。三百米距离上,没有光学瞄准具的步枪命中率极低,盲目射击除了浪费弹药和暴露位置,毫无意义。
真正的火力压制,应在进入两百米内才开始。
城口阵地上,二团一营的战士们静静趴在沙袋后,任凭子弹从头顶飞过或打在掩体上。连长低声传令:“稳住,放近打。机枪不准开火,等我的命令。”
看到守军毫无反应,美军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推进速度加快,散兵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密集。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开始发挥作用。当距离缩短至两百米时,原本松散的队形已自发演变成他们最熟悉的战列线进攻队形。长期的线列战术训练早已刻进骨子里,面对敌人阵地,他们下意识就想靠‘整齐的队列和齐射’壮胆,完全忘了手中的新式步枪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战术
一百米。
美军指挥官习惯性地举起军刀,嘶声下令:“第一排——射击!”
“砰!”
整齐的排枪响起。第一排士兵迅速蹲下装弹,但发现他们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根本不需要这个操作;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然后是第三排……甚至有士兵下意识地将枪口竖起,准备像操作燧发枪那样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弹丸,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放下枪。
这轮“排队枪毙式”的齐射效果寥寥。大多数兰芳军士兵早已缩回掩体,只有几个反应稍慢的倒霉蛋被流弹擦伤。三轮齐射过后,美军按照传统战术,挺起刺刀,发出野性的吼叫,开始最后的冲锋。
九十米。
阵地后方,佛郎机炮的炮手将填满铁砂的霰弹子铳推入炮膛。
八十米。
重机枪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微微调整,对准冲锋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五十米。
“打!”
连长手中的手枪率先发言。
刹那间,沉默的阵地苏醒了。
“通通通——!”
重机枪的嘶吼率先撕裂空气,火舌喷吐,子弹如金属风暴般横扫前沿。紧接着,佛郎机炮发出沉闷的轰鸣,数百颗铁砂呈扇形泼洒而出,如同死神挥出的巨镰。几乎同时,三百多支步枪齐齐开火,子弹从各个射击孔、掩体缝隙中倾泻而出。
冲锋中的美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最前排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麦秆般成片倒下,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步,被尸体绊倒,随即被后续飞来的子弹击中。惨叫声、子弹入肉的闷响、垂死的**瞬间淹没了冲锋的呐喊。
仅仅三分钟,攻势彻底崩溃。
幸存的美军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和数十名重伤员,狼狈退回出发阵地。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惨败告终。
亨利·福特上校看着狼狈退回的部队,以及阵前那两百多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崭新步枪,心都在滴血。这不仅是人命的损失,更是他赖以在联军中立足、战后讨价还价的本钱。
他冲到总司令纳尔逊面前,声音嘶哑:“爵士!我的团已经尽力了!这种新式步枪的弹药本就不多,再这样打下去,我的小伙子们会死光,这些宝贵的武器也会全部丢给华人!我要求撤出正面战线,转为预备队!”
纳尔逊爵士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清楚,这支唯利是图的雇佣军先锋已经废了。指望他们再去啃硬骨头,只会引起兵变。
他转向参谋长施利芬:“看来,我们亲爱的‘盟友’们,又到了发挥他们传统价值的时候了。” 施利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传令官下达了命令:“通知文莱苏丹和加里曼丹的各位埃米尔,他们的勇士将为伟大的联军打开通往古晋的道路。联军炮兵将为他们提供‘慷慨’的支援。”
命令传达下去,联军阵后那支由数万土著步兵组成的、沉默而庞杂的军队,开始被驱赶着向前移动。他们手中大多是长矛、砍刀和少量老旧的火绳枪,脸上混杂着恐惧与麻木。对于联军指挥官们而言,这才是符合他们战争经济学的最优解:用最廉价的“耗材”,去兑换守军最宝贵的弹药、精力和时间。
真正的“人海”,即将开始。而这一次,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消耗。 海上的炮击仍在徒劳地轰鸣,而陆上,一片更加厚重、更加绝望的乌云,正压向古晋沉默的街垒。
而在防线后方,市政广场的休整区,罗阿福靠在一堵断墙边,听着远方传来的枪炮声,缓缓擦拭着手中那支陪伴他三天的自动步枪。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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