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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焦尸,满地自刎的大明军汉。有的面朝西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有的手指扣在冻土里,死前还在往前爬。
还有两个叠在一处,一个的脖子贴着另一个手里的刀刃,两人摞着,血流到同一个坑里。
沙哈鲁的大拇指慢慢摩挲那枚祖母绿扳指。
他在刘老四的尸体前停下脚。
蹲下身子。
刘老四的短匕首还扎在自己咽喉里,入肉极深,只露出半截锈斑斑的木柄。
胸口搁着一把被人擦干净的百炼战刀。后背绑着一个布包,渗出暗红的血印。
沙哈鲁看了很久。
“他们是自己动手的。”他站起身,语气很轻。
旁边跪着的偏将抬起头,满脸惊惧。
沙哈鲁没解释。
他迈步在这片尸场中间走了一遍。
走得很慢。
每经过一具大明军汉的尸体,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致命伤的位置。
喉管、心口、腹部。
干干净净,全是一刀毙命。
没有犹豫的补刀痕迹。
走到火油沟的缺口前,沙哈鲁停住脚。
几具保持冲锋姿势的焦尸蜷在沟底,骨骼被高温烧得弯曲变形,手里还攥着引线的残余。
沙哈鲁站在那儿,许久没出声。
“大都督?”偏将小心翼翼地开口。
沙哈鲁转过身。
“找块干净的地方,把这些明国士兵埋了。”
偏将愣在原地。
“他们有资格入土。”沙哈鲁目光扫过满地尸骸:
“一群连路都走不动的残废,没有哀嚎,没有逃窜。宁可自己切断喉咙,也不给大军留一个拖油瓶。这才叫战士。”
偏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沙哈鲁收回目光。
“传令。”
偏将挺直身板。
“鹰嘴崖背后的粮仓不用管了。那是本督留给他们最后的诱饵。”沙哈鲁朝那面金鹰王旗抬了抬下巴:
“通知前军。全军开拔,全速压上别迭里达坂。”
沙哈鲁转身走向木辇。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四的方向。
“徐辉祖手里的底牌,本督已经摸清了。”
“今夜之内,把那四万人从达坂上抹掉。”
沙哈鲁登上木辇,放下帐帘。
远处,达坂方向。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大明洪武众生炮在怒吼。
。。。。。。。。。。。。。
别迭里达坂。
硝烟没散干净。半个时辰前那轮炮击留下的灰白色烟柱,被北风拉扯成一条条破碎的长绦,贴着山脊慢慢拖过去。
徐辉祖站在掩体后头,黄铜千里镜贴在右眼眶上。
视线尽头,那片早被血水泡软的泥地里,正在出变化。
没有牦牛角号声。没有战鼓。
一群接一群的帖木儿步兵从后阵走出来,人数极多,黑压压填满整条谷道。
这帮人跟之前那些穿厚重包钢甲的重步兵路数全不一样——光着膀子,上半身连件烂皮袄都没披,只在腰上缠了几圈麻布。
每人手里捏一把没有刀鞘的弯刀。
这是奴隶军!
徐辉祖拧动千里镜的黄铜套管,拉近焦距。
这群赤膊步兵的嘴巴全在动,速度极快。
整条峡谷里回荡着一种压着嗓子嗡嗡作响的诵经声。
副将凑到巨石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眼皮直跳。
“国公爷,这帮孙子连甲都卸了,找死?”
徐辉祖放下千里镜。
“国公爷,这帮孙子连甲都卸了,跑到达坂来找死?”
徐辉祖放下手里的千里镜。
“找死?”徐辉祖扯了一下嘴角:“那是沙哈鲁送来填坑的奴隶。”
“看清他们手里拿的什么没?”
副将眯起被风雪吹红的眼睛。“破铁片子,连个像样的刀镡都没有。”
徐辉祖指向山下那片蠕动的人海。
“生了锈的割麦镰刀和弯刀。没穿甲,没举盾,光着膀子。”
“沙哈鲁这老狗算盘打得精。咱们大明的火枪子药,五十步内能凿穿重甲。打在这些没甲的肉靶子身上,一样是一发子弹换一条命。”
副将猛地反应过来,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打这些炮灰,大明火枪每一次开火,都在消耗枪管的极限寿命。
定装极品颗粒火药,现在根本没有后勤,打一发少一发。
五十万帖木儿大军,最不缺的就是西域掳来的奴隶和下等贱民。
用最贱的命,换大明最贵的弹药和枪管。
峡谷底下的念诵声骤然拔高。
两万多名光着膀子的奴隶军开始提速,向别迭里达坂发起疯狂仰攻。
前面的人没有阵型,全凭着一股疯劲往斜坡上跑。
队伍大后方,帖木儿督战队骑在马上,手里倒提着浸过盐水的皮鞭和鬼头大刀。
谁敢回头停步,直接纵马踩踏,身首异处。
奴隶军唯一的活路,就是踩着前面大明的防线蹚过去。
大明阵地上。
“都特娘的稳住!”
“子药包减半!打这帮没壳的软脚虾,用不着全分量!”
“散弹和铅豆子全给老子换上!”
战壕里的新兵动作麻利。牙齿咬开定装纸包,倒出一半黑火药,剩下的连纸团一起塞进腰带缝里。
一把不规则的碎铁钉塞进枪口,精钢通条捅下去,死死捣实。
距离飞速拉近。
六十步。五十步。
奴隶军赤裸的胸膛疯狂的冲商量。
徐辉祖站在最高处,大剑斜指下方。
“放!”
没有震耳欲聋的统一齐射。徐辉祖直接变阵。
“自由射击!三排轮换!药量不准超标!”
大明火枪阵地接连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第一排冲上来的奴隶军迎头撞上碎铁雨。
没有甲胄挡灾,碎铁钉轻而易举地凿开表皮,钻进肌肉,绞烂内脏。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精瘦汉子,肚子上连开四个血洞,红白相间的零碎淌一地。
他没往后退,身子顺着坡度往前重重一扑,嘴里还在大口吐着听不懂的咒语。
后头跟上来的奴隶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鞋一脚踩在他的脊背上,借着坡度继续往上冲。
精瘦汉子背上的肋骨发出极其清脆的折断声,整个人彻底瘫在烂泥里,成一块垫脚石。
大明火枪手机械地重复着射击动作。
咬纸包,倒火药,塞铅弹,压通条,扣扳机。
挡不住。
前面倒下一百个,后面直接越过尸体顶上来一千个。
防线前方的空地一点点被填满。
半个时辰过去。
达坂上的枪声频率往下掉得厉害。
老总旗手里那杆兵仗局打制的燧发枪,枪管已经变色,乌黑的铁管泛起一层暗红。
他刚把倒出一半的火药塞进枪管——
“嗤——”
火药压根没等通条下去捣实,直接在滚烫的铁膛里自燃。枪口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老总旗反应极快,一把将手里的通条拽出来,整个身子往后一仰。
差半寸,枪管里乱窜的火星子就燎瞎他的眼睛。
“报!”
一个脸颊上沾着黑灰的传令兵翻进战壕,跑到徐辉祖跟前。
“国公爷!右边一哨的兄弟炸膛了三把火铳!枪管烫得能点火绳!手指头贴上去就直接掉皮!不能再这么连着开了!”
徐辉祖低头看着山腰,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漫的赤膊人群。
沙哈鲁算得准。
大明的火器再狠,铁管子终究有金属的极限。
几万把火枪要是全在这儿因为过热报废,接下来几十万正规主力压上来,拿什么挡?
拿血肉之躯去堵?
四万人的血肉之躯?
徐辉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蜀锦锦囊的轮廓。
手没伸过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战壕里那些虎口震裂、大汗淋漓的火枪手。
“全线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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