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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深谷底,蓝莹莹的火油墙蹿起三丈多高。火苗子舔着崖壁,把地底下的空气烧得燥热难闻。
大明骑兵额头上的细毛被燎得蜷曲,一股子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散开。
“嗖!嗖!嗖!”
对面的箭网一波接一波往人堆里砸,那不是寻常的木箭,全是精钢弩箭。
“噗嗤!”
前排五个明军连声响都没出,胸口扎得跟刺猬一样,沉闷地栽进地里。
火光太扎眼,这峡谷底下又窄又直,三千大明轻骑站在这儿,简直就是给帖木儿人立起来的活靶子。
刘老四半跪在死马背后,左肩上斜斜插着一根破甲弩箭,箭尾羽毛还在风里打颤。
他这会儿压根顾不上疼,单手一使劲,咬着牙把箭杆子齐根掰断,嘴里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眼睛被火光晃得生疼,死死盯着三十步外那道冒着火烟的连环火油沟。
那边,就是沙哈鲁那条老狗的命根子——草料营。
只差这最后几十步。
踩过去,能把这五十万大军的口粮烧成灰。
踩不过去,三千弟兄,连带上面高崖上的赵老侯爷,今晚全得在这儿给帖木儿人当烤全羊。
“四爷!这沟太阴了!”
一个百户捂着大腿爬过来,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火油沟宽得吓人,两丈多!底下挖的全是蓄油槽!”
百户疼得脸皮抽搐:“马全吓疯了,任凭怎么抽鞭子,就是不敢往火里跳!”
刘老四一拳砸在石头缝里。
这帖木儿毒火沾水就炸,周围全是光秃秃的乱石,连根能垫脚的木料都寻不着。
“撤吧四爷!”百户死死拽住刘老四的袖口:“再耗上一刻钟,弟兄们得让对面射成肉筛子!”
刘老四猛地回身,右手抡圆了,“啪”地一声大耳刮子把百户抽翻在地里。
这巴掌把百户被打得满嘴血沫子,整个人都懵圈。
“撤个屁!你家祖坟长在帖木儿了?”
刘老四站起身,把那把百炼战刀往身前一立。
“往回撤?给帖木儿人当爬猴射吗?”
“赵侯爷在上头拿着七千号人命给咱当幌子,徐国公在达坂上流血!咱要是怂了,以后关内那帮婆娘都得戳咱脊梁骨!”
刘老四反手扯开破烂的皮甲,露出胸前死死捆着的两捆防潮火药。
“神机营的杀胚们!”
“带着极品火药和爆雷的,全给老子站出来!”
一时间,只有火苗子“噼啪”爆裂的响声。
没等三息功夫,一百三十个浑身血污的老兵,齐刷刷跨出队首。
他们手里全捏着鼓囊囊、压得极其厚实的药包。
刘老四挨个扫视。
这些脸,他太熟了。
有的跟着他从辽东一路杀到西北,有的在他婆娘坐月子时还给送过一袋子白面。
最老的那位,胡子茬里全是硝烟灰。
“四爷,废话别说了。”
老胡头摸出个已经吹亮的火折子,那点微弱的红光在风里摇晃,却照得他眼珠子发亮。
“前面的坑,总得有人去填。”
刘老四喉结上下滑动,眼眶子酸得发胀,却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没桥没路,那就用肉身垫。”
刘老四指着前方肆虐的火墙:“一百三十号人,捆上引线,冲进火沟里一起炸。”
周围那些刚入伍两年的年轻兵蛋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枪杆子全掉了地。
这是要把自己当石头使。
炸开火墙的缺口,用炸烂的血肉和泥土,给大军铺出一条通往粮仓的血路。
“这是绝户计,去了,连块指甲盖都留不下。”刘老四闭上眼。
老胡头突然笑骂一声。
他动作利索地卸掉铁盔,随手一甩,露出里头的布衣,拿起四包火药在腰上缠得死紧。
“活了五十多岁,大明的白米饭吃够了,帖木儿的土也啃够了。”
老胡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兜,沉甸甸的,“啪”地扔在刘老四怀里。
“老子在北平城外还有两亩薄田。”
他盯着前方的火海,眼皮都不眨:
“里面是五十两碎银子。四爷,你要是能活着回去,替我交给家里那眼瞎的老太婆,告诉她……老子回不去了,让她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再打发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年纪不到三十的汉子,干脆利索地割下一大把乱糟发。
“我没家,没业。”
汉子一边勒紧胸口的炸药桶,一边咬牙:“四爷,把这头发带回关内,随便挖个坑埋了。告诉我爹妈,他儿子没给边军丢人,是带着火走的!”
一百三十条汉子,没一个尿裤子的,也没一个求饶的。
空气里全是扯开衣服、勒紧麻绳的窸窣声。
一袋又一袋散碎银两、一把又一把断发被堆在刘老四脚下。
刘老四把这些零碎死死包在怀里,他知道,这沉甸甸的不是银子,是大明边军的魂。
“黄泉路上走慢点,等等弟兄们。”
刘老四拔出战刀,指着前方,声如老狼:“咱们一会儿去底下陪你们喝酒!”
“神机营,送行!”
百余支火铳斜斜朝天,没有铅弹,只有纯粹的底火击发。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炸响在谷底回荡,像是给这一百三十名勇士敲响丧钟。
“干他娘的帖木儿野狗!”
老胡头狂吼一声,手里火折子直接点燃引线。
“刺啦——”
蓝色的烟火顺着脊梁骨爬开。
一百三十个缠满烈性火药的“人形炸弹”,没做任何掩体动作。
他们顶着帖木儿人密如暴雨的弩箭,迎着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火油墙。
帖木儿步兵阵里,那督战的万夫长眼珠子都快抠出来。
这帮汉子浑身被火点燃,却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
那是何等的惨烈?
一百三十个火球,就这么一头扎进宽阔的火油槽里。
“爆!”
刘老四撕心裂肺地吼出一个字。
“轰——隆——!!!”
一股石破天惊的炸响在峡谷底部彻底掀开!
这不再是火炮的齐射,这是大明最先进的定装极品药近距离殉爆。
爆炸的冲击波在狭长的深沟里横向切割。
一时间,漫天都是被炸成齑粉的冻土、碎石,还有那些混杂在泥浆里的残肢断臂。
地皮猛烈抖动,崖壁上的石头雨点般往下砸。
帖木儿人的弩箭阵直接被气浪震成了碎片,几十个举着厚盾的壮汉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掀飞到几十丈高空。
原本不可逾越的火油墙,硬生生被这一百三十个大明卒子拿命炸出一道缺口。
漫天灰烟还未散,刘老四一把扯下血红的头巾。
“草泥马的帖木儿狗!大明的人命,你们买不起!”
刘老四一马当先,提刀狂奔:“踩着弟兄们的背,杀过去!”
剩下的两千八百名骑兵彻底杀红了眼,他们不骑马,不结阵,就那么踩着还在冒烟、甚至带着糊味儿的战友血肉,硬生生踏过那道天堑。
这就是大明边军的不要命!
“点火!烧了这帮杂碎的锅!”
无数个火油罐子被甩进草料堆,大明将士手里的火折子疯狂落下。
“轰——”
这一回,真正让沙哈鲁感到绝望的滔天大火,在盆地左翼彻底连成片!
同一时刻,右翼高崖。
赵庸听着底下那惊心动魄的连环炸响,再看看远处烧红半边天的火龙。
老侯爷深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抹解脱。
成了。
但他的死局,也特娘的到眼跟前。
崖顶平地上,大地正在传来那种能把人脚心震麻的密集颤动。
重装骑兵,而且是整建制的重甲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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