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一个不留。”姚广孝那张老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阴测测的,彻底展示出来他的外号“妖僧。”的名号。
“怎么杀?”朱棣声音带着期待,老和尚出手就是不一样。
“鬼力赤属狼的,鼻子比狗还灵。”
姚广孝语调没有起伏:
“徐辉祖那把大锤还在半道上。要是鬼力赤嗅出味儿不对,肯定撒丫子跑路。草原那么大,三十万人一旦散成沙,咱们累死也抓不住。”
“所以……”
姚广孝抬起松垮的眼皮,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朱棣。
“得给他挂块肉。”
“得是一块肥得流油、带血丝,让他觉着伸伸脖子就能吞下去的肉。”
“让他觉着,只要咬碎这块骨头,北平城就是他的,那几十万百姓就是他锅里的两脚羊。”
“只有把这块肉吊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头饿狼才会红眼,才会把所有赌注,全往城门口这一个针眼里挤。”
朱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这理儿,一听就透。
“你是说……开城门?给他留条缝?”
“对,但不能真开。”姚广孝裂开嘴:“咱们得在城门口,给他立根钉子。”
“我们要一个诱饵。”
“一支死得透透的敢死队。”
“这支队伍得像吸铁石,死死吸在城门外。不管鬼力赤怎么冲,这根钉子必须钉在那儿,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把他所有的火气、兵力,全吸在这个点上。”
“等到徐家大佬的炮火覆盖过来……这就是个现成的修罗场,连坑都不用挖,直接埋。”
姚广孝顿了顿,冷冰冰地补一句:
“但这活儿,不是九死一生。”
“是十死无生。”
“面对三十万疯狗的反扑,守在城门外那巴掌大的地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哪怕最后赢了,这支队伍也会被三十万双脚底板踩成肉泥,连块拼得起来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朱能站在一旁,脖子上缠着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
他大步跨出一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半点惧色,只有一股子要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王爷!我去!”
朱能把胸脯拍得“嘭嘭”响,震得甲叶子乱颤:
“老朱这条命是王爷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活到现在够本了!只要给我三千人,我把这身肉填在那儿!”
“除非踩着我的尸体,否则鞑子别想过去!”
“不行。”
朱棣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你是守城大将,你要是去填了坑,城头谁来指挥?一旦乱了套,诱饵就真成了送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我去!”
铁牛提着那根已经弯成香蕉的熟铜棍挤进来:“俺皮糙肉厚,抗揍!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跟着王爷干!”
“你也不行。”姚广孝手里念珠转得飞快:
“你那股子蛮劲儿容易坏事。这诱饵得有脑子,得会演。你得让鬼力赤觉得这块肉香,还得让他觉得烫嘴,让他欲罢不能。”
“你上去一通乱砸,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让和尚你去?”铁牛急红了眼,牛眼瞪得溜圆:“你这身板,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吭声、默默擦拭盔甲的年轻人,慢慢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随手把手里那块满是黑血的抹布往地上一扔。
“咣当。”
他把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重重扣在脑袋上,面甲没拉,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狂热的脸。
那张脸,和朱棣有七分像。
“爹,我去。”
朱高煦。
朱棣的二儿子。
平日里这小子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军营里的人都背地里说他不像个王子,活脱脱就是个兵痞头子。
但此刻,他往那一站,一身煞气竟然比朱能那些百战老兵还要重。
“老二?”朱棣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骂:“你胡闹什么!这是去送死!你毛长齐了吗就敢揽这种瓷器活?”
“我知道是送死。”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朱棣都觉得陌生的狠劲。
“老大身体胖,心思细,现在正在金陵那边,那是读书种子,是咱们老朱家的‘里子’,不能脏了手。”
“爹你是主帅,得坐镇中军,是‘面子’,不能倒。”
“咱家就我不爱读书,一看书就犯困,我就爱闻这血腥味,我就爱杀人。”
朱高煦大步走到沙盘前,伸手拔出那面象征着“诱饵”的小红旗。
“这脏活累活,我不干谁干?”
“再说……”
朱高煦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锦衣卫朱五,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野火。
“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雄英,我是没见过。但我听说他在金陵杀得人头滚滚,连那些开国公爷都怕他,说他是天生的霸主。”
“我朱高煦不服气。”
“都是太祖爷的孙子,凭什么他能把天捅个窟窿,我就只能在北平斗蛐蛐?”
“这次,我要让他看看。”
“咱们北平老朱家,没一个是孬种!我也要让他知道,这大明的江山,也有我朱高煦流的一盆血!”
朱高煦忽然转身,对着朱棣单膝重重一跪,膝盖把地板砸得一声闷响。
“爹!给我五千死士!”
“我把这条命,钉在城门口!”
“要么,这帮鞑子踩着我的尸体过去。要么,我就把他们的脑袋全剁下来,给十七叔当祭品!!”
朱棣看着跪在面前的二儿子。
记忆里那个总是闯祸、总是被他拿皮鞭抽得满院子乱窜的混账小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
那宽厚的肩膀,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
像谁?
像自己。
更像金陵城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爷子。
朱棣眼眶一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煦……”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按在朱棣的胳膊上。
是徐妙云。
这位燕王妃,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此时她走了出来,脸上灰扑扑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走到跪着的朱高煦面前,没有哭,甚至没有伸手去扶。
她弯下腰,仔细地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甲。
“娘……”朱高煦那股子疯劲儿突然一滞,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怕死,但他怕娘哭。
“别叫我娘。”
徐妙云声音没带半分颤音。
“出了这个门,你是大明的将,是你爹的兵,最后才是我的儿。”
她直起身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平安符——那是刚才在城下给伤兵包扎时沾血的, 这是她爹徐达给她的,现在她把它系在老二的腰带上,系了个死结。
“高煦,你听着。”
徐妙云的手指在颤抖,但语气没有半分软弱。
“你是徐达的外孙,是你舅舅徐辉祖的外甥。咱们徐家的人,死可以,但不能死得窝囊。”
“你要是怕了,退了,别回来见我。我会亲手把城门关死。”
“但你要是死在那儿了……”
徐妙云的声音终于哽咽一下,但随即被更坚硬的语气覆盖:
“娘给你收尸。拼不齐,娘拿针线给你缝起来!”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