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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儿的话还没说完,林挽月已经蹲下身,伸手搭上老汉的脉。这事儿得往后放一放。
他的身体太弱了,要先送到医院调理一下。
林挽月让顾景琛打了电话,直接送去军区总医院,那边的条件不错。
次日一大早,天还没全亮,顾景国就骑着自行车到了东郊。
车筐里搁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七十二本崭新的房产证。红皮的,烫金字,每一本上头都工工整整写着名字。
厂区三栋楼前头的空地上,晨光刚刚爬上楼顶,水泥外墙泛着灰白色的光。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虎哥带着十二个兄弟站成一排。
这帮人都换了干净衣裳,有几个还把头发抿了水往后梳,看得出来收拾过。此时他们一个个腰板腰板挺的溜直,两手贴着裤缝,站的稳稳当当。
顾景国从帆布包里掏出第一本房产证,翻开扉页,念了一声。
“张虎。”
虎哥往前迈了一步。
顾景国把房产证递过去。虎哥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红皮本子上,张虎两个字印的端端正正,下面是楼号、房号、面积。两室一厅,五十六平。产权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虎哥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紧了,拇指在房产证的封皮上蹭了两下。
“李德全。”
第二个人走上来。就是那个左手少了三根指头的汉子。
他接过房产证的时候,剩下的两根手指死死扣住红皮本,整个人愣在原地。
“刘根生。”
“孙大柱。”
“赵铁牛。”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一本一本房产证递出去。
十三个人,十三本红皮册子。
最后一本发完,顾景国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清了清嗓子。
“都看清楚了啊,产权写的是你们自己的名字。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赵铁牛先没绷住。
这个在猫耳洞里待了三年、左小腿被弹片削掉一截的汉子,捧着房产证蹲了下去。他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面上。
旁边的孙大柱拿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抹完发现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
李德全站在那儿,两根手指头把房产证攥的变了形,嘴巴咧开又合上,合上又咧开,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虎哥没哭。
但他的下巴绷的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他把房产证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那本册子贴着心窝子放好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官帽胡同的方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十二个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看见虎哥鞠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齐刷刷的,十二个人冲着同一个方向弯下了腰。
没人说话。
不用说。
有房子了,就有根了。这帮从战场上回来、在黑市里打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人,终于有家了。
旁边围观的老职工里头,有人悄悄擦眼睛。
顾景国站在那儿看着,鼻子酸的不行。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帆布包,眼眶红了一圈。
分完房,日头升高了。
东郊服装厂新厂区门口,两根竹竿撑着一条红绸横幅,上头写着风云服装厂东郊分厂开业大吉,字是顾中山亲笔写的,一撇一捺都带着劲儿。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
林挽月换了身藏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扎的利利索索,和顾景琛一块站在厂门口。
顾景琛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剪刀。
两人一人一把,咔嚓一声,红绸断成两截,飘了下来。
厂区里头,机器已经开始转了。
新厂区比老厂大了三倍不止。三栋主楼,一栋办公,两栋车间。后头还有一排平房,是仓库和宿舍。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车间门口摆着两排自行车。
顾景国领着林挽月往里走,边走边指。
“这边是裁剪车间,那边是缝纫车间,最里头是质检和包装。保密车间在二楼,单独隔出来的,门口有人守着。”
林挽月点头,没多问。
新厂区规模摆在这儿,光靠原来那点人手,部委的大单根本赶不出来。从上个月开始,厂里就在招新职工了。
今天是正式登记的日子。
厂门口的空地上,三张桌子一字排开,桌上摆着登记簿和钢笔。桌子后头坐着三个文员,桌子前头排着队。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有附近工厂下岗的工人,有乡下进城找活儿干的年轻人,有刚退伍没分到工作的兵。男的女的都有,老少都有。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探,脸上写满了盼头。
这年头,能进一个正经厂子上班,就是天大的好事。更何况风云服装厂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工资高,管吃住,老板娘人好。
林挽月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顾景琛就站在她身后,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往那儿一杵,谁也不敢往台阶上挤。
林挽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台阶下头安静的能听见风声。
“今天来报名的,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只要进了我们厂,就是一家人。丑话说在前头——活儿不轻松,规矩也严。但该给的,我一分不少。”
底下有人喊了声:“林厂长,待遇到底咋样啊?”
林挽月没急着回答,扭头看了顾景琛一眼。
顾景琛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她。
林挽月展开,念了。
“正式工,月工资四十二块,转正后每年涨两块。学徒工,头三个月每月二十八块,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直接转正。”
“厂里有加班,加班费都是另算!”
“和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厂的职工,都喜欢加班,很多人加班费比工资高,有的是工资的两倍呢!”
底下已经开始嗡嗡响了。四十二块,国营大厂的工人才三十五六。
还有加班,比工资都高,那岂不是一百块打底?
林挽月抬手往下压了压,接着往下念。
“外地职工,厂里统一安排宿舍。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每间屋子带独立的洗漱间。被褥枕头厂里发,不用自己带。”
嗡嗡声更大了。
“伙食,厂里有食堂。早饭馒头稀饭咸菜,午饭两荤一素一汤,晚饭一荤两素。每个月扣八块钱伙食费。”
“嚯!”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两荤一素?这比我在家吃的都好!”
哄笑声四起。
林挽月嘴角也翘了一下,把纸折回去塞进兜里。
“最后一条。逢年过节,厂里发福利。中秋月饼,过年猪肉白面加两斤红糖。有困难的职工,可以找工会申请补助。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不是我嘴上说说。”
话音落地,底下炸了锅。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好几步,后头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个中年妇女激动的拍在前头那人背上,嘴里直嚷嚷。
“快快快,往前排!这厂子不进去我跟你姓!”
林挽月被逗笑了。
顾景琛站在后头,手臂收紧了些,不着痕迹的把林挽月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人太挤了,他不放心。
登记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三个文员的手都写酸了,登记簿用了整整四本。
林挽月在办公室里坐着翻看第一批登记信息。顾景国端了碗面条进来,搁在桌上。
“弟妹,先垫垫。下午还有一拨人没登完呢。”
林挽月捞了两筷子面,嚼着咽了。
“景国哥,第一批登记的人里头,外地户口的有多少?”
“大概四十来个。”
“宿舍够住么?”
“够。后头那排平房改了八间宿舍,每间住八个人,六十四个铺位。头一批绰绰有余。”
林挽月点头。
她放下筷子,起身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
窗外就是厂区大门。登记的队伍散了大半,但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门口不走,互相打听着厂里的事。
人群外围,靠着街角的电线杆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男的,中等身材,穿着灰扑扑的旧褂子,头上扣了顶草帽,帽檐压的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排队,也没有往厂门口凑。只是靠着电线杆子,两手插在裤兜里,脑袋微微偏着,冲着厂门口这边看。
林挽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那个方向的时候,那人已经动了。
他从电线杆子底下挪开步子,转身往巷子里走。走的不快也不慢,脊背挺的直,步伐匀称,不是庄稼人的走法。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一瞬间,指缝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很小,白色的,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
然后那人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林挽月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景国哥。”
“嗯?”
“门口那条巷子,通哪儿?”
顾景国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
“往南走的话,穿过两条胡同就是二环边上的老茶馆。往北走,能绕到东直门外的长途车站。”
林挽月没再问。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端起面碗,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干净。
碗底的汤见了底儿,她搁下碗筷,擦了擦嘴。
“景国哥,跟虎哥说一声,厂子四周加几个人盯着。白天晚上都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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