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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我正和二哥商量着柔儿产前最后一次调理的方子,门房来报,程家公子来访,说是前几日请教医书,有一处紧要关节,还需当面请二爷解惑。二哥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有些话,或许该让二哥去问个明白。
程翊被请到了前院偏厅。
我去时,正听到二哥温和的声音在问:“……此方于你体质,确有助益,但需持之以恒,更需心境开阔,勿要思虑过重。你年轻,来日方长。”
然后是程翊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涩意的回答:“多谢指点。晚辈省得。只是……久病之人,于‘来日’二字,不敢奢求过多。惟愿不累及父母,于书卷中寻得片刻安宁,便已知足。”
“你父母近日似有喜事?”二哥状似无意地问。
厅内静了一瞬。
程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喜事?晚辈不曾听闻。家母近日只常说霞儿妹妹仁善……晚辈惭愧,那日累及霞儿妹妹,心中始终不安。”
“哦?”二哥语气依旧平和。
“我见你母亲似有结亲之意,还当你已知晓。”
“结亲?!”程翊的声音猛地拔高,又戛然而止,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慌乱。
“……您是说……与……与贵府?这……这如何使得!”
他气息急促起来,“晚辈这般身子……怎敢……怎敢有如此妄想!家母……家母她定是一时感激糊涂了!霞儿她……她如珠如玉,明媚鲜活,合该匹配世间最好的儿郎,平安喜乐,一世无忧。晚辈……晚辈残躯,岂敢拖累!”
他说得又急又愧,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痛楚。
我站在门外,心中复杂难言。
"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了这身子……不然……也算是个良配。"
“程公子”二哥的声音沉稳地响起。
“亲事成与不成,乃父母之命,亦需看缘分。我只问你,若抛开你这自认的‘拖累’之念,你对小女,可有半分不满?或觉她当日所为,有失闺阁体统?”
“不!绝无!”程翊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
“霞儿妹妹当日临危不乱,施以援手,乃仁心义举,胆识过人,胜过世间无数庸碌男子!晚辈只有敬佩感激,岂敢有半分不敬!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苦涩,“她才更不该……与我这般人扯上关系。于我,是奢望,于她,恐成负累。"
"请您……请您务必转告夫人,万莫因我误了霞儿妹妹终身!晚辈……晚辈绝无此心,亦不敢有此心!”
听到这里,我已明了。
这孩子,心思纯善至此。
他将霞儿看得那样好,好到觉得自己连仰望都是玷污。
这份深切又自卑的慕恋,藏在规规矩矩的礼节和疏离的祝福下,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却已被他的父母和我们都窥见了一角。
我没有进去,转身悄悄离开了。
回到主屋,霞儿正在教景安认字。
我看着我们霞儿那明媚的侧脸,想着程翊那番痛苦又决绝的话。
“霞儿”我唤她。
“娘亲?”她抬起头。
“若……”我斟酌着字句。
“若有一人,他觉得你很好,好到像天上的云彩,而他自己像是地上的泥土,因为一些他自己无法改变的原因,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祝福你平安喜乐。你会觉得……这人如何?”
霞儿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觉得他傻气。”
霞儿顿了顿,又说,“云彩和泥土,本来就不一样呀。可没有泥土,花儿怎么开?云彩下雨,不也要落到泥土里吗?”
我怔住了。
孩童的话语,有时竟这般通透。
霞儿放下手中的字块,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声音轻轻的:“娘亲,您说的是翊翊哥哥吧?”
霞儿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可是娘亲,我只是……不喜欢翊哥哥那样妄自菲薄,好像生病了,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就不配得到好的东西似的。”
霞儿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是啊,我们总在衡量门第,健康,前程。
程翊有他的枷锁,他的自卑。
可我的霞儿,或许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勇敢,也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愿意拥抱什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静静飘落起来。
而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在合适的土壤里,即便经历风雪,也会默默扎根,等待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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