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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霪雨连下了七日,把官道泡得泥泞如浆。萧琰勒住枣红马的缰绳时,马蹄正陷在半尺深的烂泥里,溅起的泥水混着草屑糊了马腹一片。他抬手抹去脸颊的雨珠,视线越过被雾气啃得斑驳的林梢,望见前方官道旁的荒坡上立着片异常规整的封土堆。那土堆约莫丈许高,顶部长满了半枯的酸枣丛,边缘却齐整得不像天然形成。更奇的是周遭的雾气,别处的雾都是淡白朦胧,唯独绕着土堆的雾色呈暗灰,像笼着层化不开的墨。枣红马突然焦躁地刨着蹄子,鼻翼翕动喷出白气,缰绳在萧琰掌心挣得发颤。
“莫怕。” 萧琰轻抚马颈,指尖触到的马皮竟泛着刺骨的凉意。他腰间的青铜司南佩忽然发烫,玉佩上雕刻的北斗七星纹路隐隐透出微光 —— 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遗物,据说能感知阴邪之气。雾中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雨声,倒像有人用骨片刮擦石壁,断断续续,在空寂的荒坡上格外瘆人。
他翻身下马,将马系在远处的老槐树上,解下背上的行囊。行囊里除了干粮水袋,还有半卷《武库山陵志》,那是祖父留下的孤本,记载着前朝历代名将的墓葬规制。萧琰借着雨幕中的微光翻到某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玄甲将军墓的示意图,旁边注着 “葬于洛水之阴,封土高三丈,外设疑冢十二”,墨迹早已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关键标记。
正待细究,雾中的刮擦声突然变近。萧琰握紧腰间的短刀 —— 那刀是用前朝兵器熔铸而成,刀柄缠着鲛鱼皮,据说能斩阴邪。他缓步走向封土堆,才发现土堆南侧有个半掩的盗洞,黑黢黢的洞口正往外渗着暗灰色的雾气,刮擦声正是从洞里传来。
“谁在里面?” 萧琰低喝一声,回音在洞里荡开,竟引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甲胄碰撞。枣红马在远处嘶鸣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他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疑惑 —— 祖父在《山陵志》的批注里提过,玄甲将军蒙冤战死,下葬时身无寸功,墓中或许藏着当年的真相。
盗洞比想象中宽敞,仅容一人匍匐前进。萧琰撕下衣襟裹住口鼻,刚钻进去便闻到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铁锈的气味。爬了约莫三丈,前方突然开阔,竟是个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雨水顺着盗洞渗入,在壁画上冲刷出一道道水痕,使得画中人物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剩些残肢断臂的轮廓,像是战场厮杀的场景。
司南佩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伤皮肤。萧琰借着玉佩的微光往前走,忽见前方地面散落着些破碎的陶片,上面印着饕餮纹 —— 这是前朝皇室专用的纹饰,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墓中?更诡异的是,陶片旁躺着半截盗墓贼的手臂,伤口处的血肉呈黑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暗绿色的丝线。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带着金属的铿锵。萧琰屏住呼吸贴在石壁上,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从雾气中走出,身形魁梧,身披残破的玄甲,甲胄上还嵌着未拔的箭矢,箭簇早已锈蚀发黑。黑影的脸隐在兜鍪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颔下飘着的一缕灰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握紧短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黑影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径直走到甬道中段的壁画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壁画上反复摩挲。萧琰借着玉佩的光看清,那处壁画被人刻意破坏过,只留下些模糊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两人对坐议事的场景。
“冤……” 黑影突然发出一声低吟,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三十年…… 未雪……”
萧琰心头一震。祖父在批注里说,玄甲将军死于三十年前的 “洛水之变”,因 “通敌叛国” 的罪名被赐死,连尸骨都差点无人收敛。难道眼前这黑影,便是将军的怨灵?他正欲开口,司南佩突然剧烈发烫,玉佩上的北斗七星纹路亮起红光,照得黑影浑身一颤。
黑影猛地转过身,兜鍪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窝,却有两点幽绿的光在其中跳动。他猛地扑了过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甬道里炸开,带着刺骨的阴风。萧琰挥刀格挡,刀刃与黑影的手臂相撞,竟发出金石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非…… 吾族类……” 黑影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怨毒,“皆…… 该杀!”
萧琰且战且退,忽然瞥见黑影的甲胄缝隙里露出块残破的令牌,上面刻着 “镇北” 二字。《山陵志》里记载,玄甲将军生前曾任镇北军统帅,镇守边疆十年,战功赫赫。他心念一动,从行囊里掏出那半卷孤本,朝着黑影喊道:“将军请看!这是《武库山陵志》,上面记载着您的功绩!”
黑影的动作突然停住,空洞的眼窝转向孤本,幽绿的光芒剧烈跳动。萧琰趁机后退几步,将孤本摊开在地上,借着司南佩的光指着其中一页:“您看,祖父在批注里写着,洛水之变实为冤案,是当时的丞相为夺权诬陷您通敌!”
“冤……” 黑影缓缓蹲下身,残破的手指拂过纸页,却穿了过去 —— 他早已不是实体,只是凝聚的怨气。萧琰看着他颤抖的身形,忽然明白这怨气并非无端而生,而是将军死后三十年,冤屈仍未昭雪,连墓葬都遭盗墓贼侵扰,才让怨灵滞留不去。
甬道突然开始晃动,头顶落下簌簌的泥土。萧琰心知是怨灵的情绪激动引发了地动,忙喊道:“将军若信我,萧琰愿为您查清真相,洗刷冤屈!” 黑影猛地抬头,幽绿的光芒在眼窝里闪烁不定,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司南佩中。
雾气渐渐散去,甬道恢复了平静。萧琰捡起地上的孤本,发现刚才黑影触碰的地方,竟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字迹,像是用朱砂混着血写就:“墓后有室,藏吾兵符,持此可证清白。” 他心中一动,顺着甬道继续往里走,不知前方等待他的,除了将军的遗物,还有三十年未曾揭开的惊天秘密。
甬道尽头是道石门,门上刻着镇北军的军徽 —— 一只展翅的黑鹰,鹰嘴叼着短剑。萧琰按《山陵志》的记载,转动了鹰爪下的机关,只听 “咔嗒” 一声,石门缓缓向内开启,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门后是间墓室,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摆放着一口石棺,棺身刻满了战场浮雕,有冲锋陷阵的士兵,有飘扬的军旗,还有些模糊的城池轮廓。墓室四角各立着一尊陶俑,都已残破不堪,其中一尊的头颅落在地上,五官被人砸得稀烂,脖颈处残留着斧凿的痕迹。
萧琰走到石棺前,发现棺盖已被撬开一角,缝隙里塞着半截绳索,显然是盗墓贼留下的。他正欲推开棺盖,脚下突然踢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枚青铜兵符,约莫巴掌大小,分成两半,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合起来正是一只完整的黑鹰 —— 这便是镇北军的虎符,当年将军调兵的凭证。
捡起兵符的瞬间,司南佩再次发烫,玉佩中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将军的残念在诉说。萧琰凝神细听,隐约听到 “粮草”“密信”“丞相府” 等字眼。他将兵符收好,推开棺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腐朽的丝织品,不见尸骨 —— 看来盗墓贼不仅盗走了陪葬品,连将军的遗骸都未能幸免。
墓室西侧的墙壁有些异样,比别处的石壁颜色更深。萧琰敲了敲墙面,传来空洞的回响。他想起刚才兵符上的云纹,试着按兵符的形状转动了旁边的陶俑手臂,石壁果然缓缓移开,露出个暗室。
暗室里堆满了竹简,大多已经霉变,散发着潮湿的气味。萧琰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 “元启十三年秋,粮草短缺,求援三疏未达” 的字样。元启十三年,正是洛水之变发生的那一年。
他接连翻看几卷竹简,渐渐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元启十三年,北狄入侵,镇北军被困边疆,粮草断绝。玄甲将军三次上书求援,却都被当时的丞相扣下。丞相暗中与北狄勾结,故意拖延援军,待镇北军伤亡惨重后,又诬陷将军通敌,导致其被赐死。而这些竹简,正是将军当年的军营日记,记录着粮草短缺的困境与求援无门的绝望。
“原来如此……” 萧琰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阵悲愤。祖父在《山陵志》里只敢隐晦提及冤案,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惨烈。他正欲将竹简收好,忽听暗室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那小子钻进来了!”
萧琰心中一紧,忙将竹简藏进暗室的石缝里,握紧了短刀。进来的是三个盗墓贼,都穿着短打,脸上蒙着布巾,手里拿着铁锹和洛阳铲。为首的是个独眼龙,眼窝处盖着块黑布,正是江湖上有名的盗墓头目 “独眼狼”。
“小子,倒是会找地方藏!” 独眼狼阴笑一声,挥了挥手,另外两个盗墓贼立刻围了上来,“这玄甲将军墓里的宝贝,可不是你这毛头小子能碰的!”
萧琰冷冷地看着他们:“将军蒙冤而死,你们竟连他的墓室都不放过,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独眼狼嗤笑起来,“老子盗墓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别说一个冤死的将军,就是帝王陵,老子也照盗不误!” 他说着,突然瞥见萧琰腰间的司南佩,眼睛一亮,“好东西!这玉佩卖相不错,识相的就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两个盗墓贼立刻扑了上来,萧琰侧身躲开,挥刀砍向其中一人的手腕。短刀锋利,瞬间划开一道血口,那人惨叫着后退。独眼狼见状,从腰间掏出一把鬼头刀,亲自上前迎战。
墓室空间狭小,不利于施展。萧琰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石棺旁。独眼狼的鬼头刀砍来,他侧身一躲,刀身砍在石棺上,溅起火星。就在这时,司南佩突然发出强烈的红光,暗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那些霉变的竹简纷纷掉落,在空中化作一缕缕青烟,汇聚成玄甲将军的虚影。
“尔…… 敢尔……” 将军的怨灵发出怒吼,身形比之前更加清晰,残破的玄甲上竟泛起淡淡的金光。独眼狼等人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怨灵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黑气,击中独眼狼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肩膀瞬间变得黑紫,像是被腐蚀了一般。
“饶…… 饶命啊!” 独眼狼磕头如捣蒜,“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将军饶命!”
怨灵冷哼一声,黑气再次涌出,却被萧琰拦住:“将军,杀了他们脏了您的手。不如让他们将盗走的陪葬品和遗骸送回来,再去官府自首,也算赎了些罪孽。”
怨灵迟疑片刻,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波动,最终点了点头。独眼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逃走了,嘴里还喊着 “一定送回来,一定自首”。
待盗墓贼走后,怨灵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萧琰知道,他的怨气虽未完全化解,但有了洗刷冤屈的希望,怨灵已能暂时安息。“将军放心,我定会将真相公之于众,还您清白。” 萧琰郑重地说。
怨灵看着他,缓缓颔首,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司南佩中。萧琰捡起地上的竹简,小心地收好,又将兵符揣进怀里。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丞相的后人如今仍在朝中身居高位,揭露真相,无疑是与整个权贵集团为敌。但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玄甲将军的冤屈,握紧了拳头 ——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必须走下去。
离开古墓时,雨已经停了。萧琰牵着枣红马走在官道上,朝阳透过云层洒下,将路面的泥泞照得发亮。他回头望了眼荒坡上的封土堆,那里已恢复平静,只有风吹过酸枣丛的声音,像是将军在低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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