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风起于晋室南渡 > 第一百五十三章药香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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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腊月,万物萧瑟。龙骧军镇内部却因“医药”这条新思路的提出,平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忙碌。王瑗领命后,立刻召集了医营中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师和几位略通药理的妇人,连同格物院中对药材辨识、记录整理最快的两名学子,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医药坊”。

    胡汉并未过多干涉具体操作,只提出了几个核心原则:安全有效、便于携带储存、制法可重复。他将自己记忆中关于消毒、提纯(主要是通过反复煮沸、沉淀、过滤来获取相对纯净的药液或药粉)的粗浅概念告知众人,剩下的便交由他们去摸索实践。

    龙骧地处北地,周边山野中本就生长着不少药材。以往军民偶有疾患,也多靠这些草药医治,只是不成体系。如今在王瑗的组织下,众人将以往验证过确实有效的几个方子——主要是针对风寒初起、跌打损伤、痢疾腹泻等常见病症的——重新整理,利用冬日空闲,大量采集、炮制相应药材。

    他们尝试将治疗风寒的草药研磨成粗粉,用沸水反复冲淋、沉淀,取上清液再以文火慢熬,最终得到深褐色、质地相对均匀的膏状物,冷却后切成小块,便是简易的“风寒膏”。治疗外伤的,则选用有止血消炎之效的草药,同样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经过简单的蒸晒杀菌,制成“金疮散”。过程虽粗糙,却远比原始的草药煎煮要方便,也更易于控制剂量。

    王瑗心思缜密,每制成一批,必先由医营的轻伤员或自愿者试用,详细记录效果和反应,确认安全无大碍后,才小批量封装。封装也用了心思,采用厚油纸包裹,外层再涂以薄蜡防潮,贴上红纸黑字写明主治、用法的简易标签。

    与此同时,王栓通过野马帮的内线,将“龙骧有良医秘药,可治疑难杂症”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释放了出去。起初,野马帮那几个头目还将信将疑,但其中一人病情加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派了两名心腹,带着重金,按照指示秘密来到了龙骧军镇。

    来人被直接引入新建的、与普通医营隔离的“特诊区”。由王瑗亲自接待(她蒙着面纱,以胡汉“师妹”的身份示人,避免过多关注),几位老医师联合会诊,确认是风寒入里,兼有积食之症。王瑗并未使用那些新制的成药,而是采用了相对稳妥的汤剂加减,辅以针灸。并非藏私,而是首次接触,需建立信任。

    几日调理后,那病人的症状明显好转。两名野马帮众大喜过望,对王瑗的医术(他们以为是胡汉的“师妹”)奉若神明。离去时,王瑗并未收取他们的金银,只让他们带走了少量“风寒膏”和“金疮散”作为样品,并附上了详细用法,言明若觉有效,日后可按指定方式交易。

    这“不敢重金,赠药试效”的举动,反而比直接索要重金更赢得了对方的信任和好感。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当第一缕春风拂过龙骧的山野,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时,野马帮的反馈也经由秘密渠道传回。其帮主及几位头目试用成药后,虽不及汤药对症调理效果显著,但对于常见的头疼脑热、皮外伤却堪称“奇效”,尤其是便于携带储存这一点,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奔波在商道、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诱惑巨大。

    野马帮主动提出了交易请求,愿意用皮毛、牲口乃至一些龙骧需要的西域信息,来换取这些成药。交易量不大,但意义非凡——龙骧终于找到了一条不完全依赖精铁和武力的对外通道。

    消息不胫而走。首先做出反应的,竟是西边的姚弋仲。羌人部落医疗条件更为落后,他对龙骧的“神药”也听闻了些许风声,在确认与野马帮的交易属实后,他派来的使者除了商谈新一年的战马交易外,也“顺便”询问,能否购买一些治疗牲畜疫病和族人常见病的药物。

    甚至北方的拓跋部,慕容吐干再次前来时,言语间也旁敲侧击地问起,龙骧除了精铁和增产之法,是否还有别的“好东西”可以交易。

    “药香”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开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些原本对龙骧只有忌惮和贪婪的势力。它不像刀剑那样咄咄逼人,却能在关键时刻,直指生存的根本需求。

    胡汉站在镇守使府的窗前,看着远处田野间开始出现的、准备春耕的稀疏人影。王栓刚刚汇报完各方对医药的初步反应。

    “这只是开始。”胡汉对身旁的王瑗和李铮说道,“我们要牢牢掌握成药的标准和核心药材的供应。将来,这或许能成为我们打开更多僵局的一把钥匙。”

    他顿了顿,又道:“春耕在即,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李长史,代田法推广的准备做得如何了?”

    李铮连忙回道:“均已安排妥当,种子、农具、负责指导的农官皆已就位,只待土地化冻便可开工。”

    “好。”胡汉点头,“告诉所有人,吃饱饭,才是硬道理。外面的风,无论是刀风还是药香,我们都得接着。但龙骧的根,必须扎在自己的田地里。”

    药香暗渡,带来了一丝破局的曙光,但前路依旧漫漫。龙骧军镇在初春的寒风中,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耕耘与守望。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手中,除了锄头和刀剑,似乎又多了一些别样的筹码。

    第一百五十四章春雷惊蛰

    凛冬的寒意终于被愈发暖融的春风驱散,冻土消融,溪流欢唱,龙骧军镇内外,一派万物复苏的景象。然而,与这勃勃生机相伴的,是愈发紧迫的时间与潜藏在暗处的危机。春耕,这场关乎未来一年生死存亡的战役,比往年更早地拉开了序幕。

    几乎所有的劳动力都被动员起来。田野间,人声鼎沸,耒耜翻飞。今年与往年最大的不同,在于那几百架经过匠作监冬日里加班加点改进、修复的“龙骧犁”——这是胡汉结合记忆中的曲辕犁与本地实际,由欧师傅等人反复试验后定型的版本,比传统的直辕犁更省力,更易操控,尤其适合深耕。

    李铮带着户曹所有吏员,几乎住在了田埂上。按照去年丈量划定的田亩图册和推广代田法的计划,他们将人力、畜力、新式农具进行最优分配。格物院那些已掌握基本测量技能的学子们,也被分派到各处,协助划定垄沟,检查水渠,确保新法能够准确执行。

    胡汉的身影依旧频繁出现在田间。他关注的不仅仅是进度,更是细节。他看到有老农在使用新犁时仍不得要领,便会亲自上前示范,讲解如何利用其弯曲的辕架节省力气,如何调整入土角度。他看到代田法的垄沟在有些地方开挖得不够标准,便会召集负责该片的农官和保长,重新强调规格要求。

    “镇守使,这新犁和代田法好是好,就是大伙儿用着还生疏,怕耽误了农时啊。”一名老农在休息时,擦着汗对胡汉说道,脸上带着忧虑。

    胡汉递过水囊,肯定道:“老伯放心,头一回是慢些,但熟能生巧。您看那边,杨茂带着的那一队,不是已经越干越顺手了?只要今年收成好了,往后大家就都抢着用了。”

    他的鼓励和身体力行,极大地安抚了人们因改变而产生的焦虑。实践中,新犁和代田法的优势也渐渐显现,尤其是在那些土质较为板结或坡地的田块,效率提升明显,这让观望的人们也渐渐有了信心。

    然而,就在龙骧上下为春耕全力以赴之时,外部的压力并未因季节转换而稍有减缓。

    王栓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紧迫:

    “镇守使,石勒麾下支雄部,已前出至离石不足百里,虽无立即进攻迹象,但其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屡屡逼近我西线戍堡。”

    “拓跋猗卢本部仍在阴山以南徘徊,但其派往我北境的游骑数量增加了至少一倍,慕容吐干再无音讯,交易已然中断。”

    “江东方面,王敦似乎加紧了了对流言的控制,我们通过崔先生等人散播的文章,在江东的传播阻力大增。且据闻,王敦正在联络荆州等地刺史,试图形成对我龙骧的政治围剿。”

    “此外,”王栓语气愈发沉重,“各地流民中开始出现小股疫病,虽未大规模蔓延,但情形不容乐观。我们通过野马帮销售的成药,需求骤增,但药材采集和炼制速度,恐难以为继。”

    四面楚歌,八方风雨。军事威慑、政治孤立、经济封锁,如今再加上潜在的疫病威胁,所有的压力仿佛都约定好了般,在这个春天一起向龙骧涌来。

    张凉伤势已愈,此刻按着刀柄,眉宇间杀气腾腾:“石勒和拓跋猗卢都不敢先动手,无非是怕当出头鸟!不如我们集中兵力,先打掉支雄这五千人,敲掉石勒一颗门牙,看谁还敢妄动!”

    李铮立刻反对:“不可!春耕正值关键时刻,若此时大动干戈,抽调精壮,田地荒芜,秋收无望,纵使打赢了仗,我等亦将困死!况且,支雄并非易与之辈,我军兵力本就不足,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沉默不语的胡汉。

    胡汉走到那张巨大的、标注了各方势力动向的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点。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代表龙骧军镇的那个核心区域,缓缓画了一个圈。

    “张司马欲战,是为破局;李长史欲和,是为保本。皆有其理。”胡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但眼下,我们既不能浪战,也不能坐困。”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我们的根本,在于春耕,在于田里的禾苗。任何决策,都必须以此为核心。兵力,绝不能大规模抽调去进行一场没有把握的决战。”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外面耀武扬威,步步紧逼吗?”张凉急道。

    “当然不。”胡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敢先动手,是忌惮我们的反击,尤其是忌惮他们无法理解的‘雷火’。那我们,就让他们更忌惮!”

    他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王司丞,加大对支雄部和拓跋游骑的侦察力度,尤其是其粮道、水源地。找出几处他们必经却又易于设伏的地点,不必大,但要险。”

    “赵校尉,从你麾下抽调两百最精锐的骑兵,配双马,携强弩和……少量火药。你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骚扰、是震慑!专门袭击他们的斥候小队、小股运粮队。打了就跑,绝不恋战!要让他们感觉,我们的骑兵无处不在,随时可以出现在他们任何薄弱之处!”

    “同时,在龙首关、鹰嘴涧等旧战场,夜间多点火把,白日偶尔制造些烟尘,做出我军频繁调动的假象。”

    “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我龙骧春耕顺利,新法大见成效,军民士气高昂,正厉兵秣马,以待来犯之敌!”

    这是一套虚实结合的组合拳。以精干小部队进行高强度的战术骚扰,打击敌军士气和补给,同时以疑兵之计放大己方声威,核心目的,是拖延时间,震慑敌人,为春耕争取宝贵的窗口期。

    “那……疫病和药材呢?”王瑗关切地问道。

    胡汉看向她,语气柔和了些:“医药之事,关乎人命,更是我们刚打开的局面,绝不能断。加大采集人手,优先保障已确认药效的几种成药原料。同时,可在流民中挑选懂得药理或诚实可靠者,加以培训,扩充人手。告诉野马帮和姚弋仲,药物供应暂时紧张,但我们会尽力保障,希望他们能理解,并……或许可以在药材来源上,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他将危机转化为机会,试图将贸易伙伴也拉入自己的供应体系。

    命令既下,龙骧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赵老三领兵而出,如同幽灵般游弋在西线和北境的丘陵山峦之间。龙骧军镇外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春雷在天边隐隐滚动,惊醒了蛰伏的万物,也预示着一段绝不平静的时光的到来。龙骧军镇在播种希望的同时,也必须握紧手中的刀剑,准备迎接来自各方明枪暗箭的考验。胡汉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天地交界处翻滚的乌云,目光沉静而坚定。他知道,这个春天,注定要用汗水、智慧,甚至鲜血来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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