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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银幕上。雷钟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拉环。
那种亡命徒走到尽头的癫狂,在他脸上炸开。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
但在杜比全景声的影厅里,这声音震得耳膜生疼。
保险销弹飞,在空中翻滚着,折射出一道寒光。
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江河瞳孔剧颤。
从最初看到手雷的惊恐,到看向身后逼近战友时的焦急,
最后,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那不是赴死的悲壮。
那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平静。
“不——!!!”
缉毒警队长的嘶吼声还在喉咙里,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中。
江河动了。
他再次猛地向前一扑。
他在半空中张开双臂,用一种拥抱的姿势,狠狠地扑向了那个企图拉着所有人陪葬的恶魔。
“砰!”
两具躯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江河用自己的胸膛,紧紧压住了那枚冒烟的手雷,也把雷钟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他把所有的死亡,都锁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在这一瞬,导演姜闻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处理。
音响里的所有声音——风声、嘶吼声、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银幕上,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一团刺目到极致的白光,从江河的身下炸开。
那光芒太盛,吞噬了色彩,吞噬了轮廓,也吞噬了那个年轻警察的身影。
四号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脏在那一刻都漏跳了一拍。
冲击力让观众的大脑出现了空白。
楚虹坐在江辞身边。
白光亮起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一直抓着江辞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江辞的手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掐出血来。
她紧盯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决堤。
那是她的丈夫。
那是她的儿子。
那是二十年来,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时,最不敢去想的画面。
原来,最后是这样的。
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
白光并未散去,画面开始在光影中闪回。
那些记忆的碎片,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江河——或者说在江辞的脑海中飞速掠过。
警校操场上,年轻的江河站在国旗下,右手握拳,目光清澈。
“我宣誓,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画面破碎。
那是初次被逼吞下毒品后的夜晚,
他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厕所里,用头撞击墙壁,试图用疼痛来对抗毒瘾。
画面再转。
红河小学的校车前,他满脸狰狞地推开那个递糖的小女孩,转身时,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还有那碗滚烫的鸡汤。
他一口气喝干,烫得眼泪直流,却还要笑着说“真暖和”。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
那是他在卧底前夜,唯一一次被允许写家书的机会。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个圆点。
此时,江辞的原声旁白响起。
声音很轻,很干净,不再是那个满嘴黑话的马仔,而是那个二十出头的邻家大男孩。
“妈,其实我不喜欢吃鱼,但我怕你伤心,一直没敢说。”
“爸……我终于懂你了。”
这段台词,在剧本里没有。
是江辞在配音室里,看着那段画面,临场加进去的。
每一句,都在楚虹的心上慢慢地割。
白光终于散去。
只有一片狼藉的碎石地。
江河趴在地上。
他的后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黑色的夹克被炸烂,和皮肉焦灼在一起。
不远处的特警队员们冲了上来,却在几米外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一个个红了眼眶,手里的枪都在抖。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江河动了。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
原本阴沉如墨的暴雨天,厚重的云层突然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金色的晨光,像是利剑一样穿透了硝烟,穿透了这片罪恶的土地,
落在了那张满是血污和黑灰的脸上。
那一刻,江河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涣散的瞳孔最后一次聚焦。
他看着那束光,嘴角极其缓慢地扬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了全片的最后一句台词。
声音很轻,是气音,听来却如惊雷。
“天……亮了。”
画面定格在这个带血的微笑上。
色彩开始褪去,变成了黑白。
镜头缓缓拉远,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最终化作了这片崇山峻岭中一座无名的丰碑。
【叮!】
江辞坐在黑暗的影厅里,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毫无温度的机械音,
这一次,竟然带着些许难以分辨的悲悯和电流的杂音。
系统结算疯狂响起。
后面的声音江辞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瘫软在座椅上。
四号厅内。
几百名观众被钉死在了座位上。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被悲伤和震撼迎面撞击后,丧失语言能力的空白。
前排。
那个一直在哭的女生,手里的纸巾已经碎成了渣。
她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最后一排。
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邢侦,缓缓站了起来。
摘下了那顶洗得发白的帽子,用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手,
紧紧地攥着帽檐,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身体挺得像是一杆枪。
眼泪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无声地流进嘴里。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震耳欲聋的爆笑声,穿透了影厅那并不隔音的墙壁。
是隔壁二号厅。
《笑口常开》散场了。
那是一部合家欢的喜剧,观众们正成群结队地走出来,
讨论着刚才沈藤的那个包袱有多响,讨论着晚饭去哪吃。
那种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哪怕隔着墙壁,也显得如此刺耳。
仅仅一墙之隔。
这强烈的、荒诞的对比,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四号厅每一个人的脸上。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愤怒与悲凉,在黑暗中发酵。
那些笑声越是大,这里的人就越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有人在笑,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住了黑暗。
可那些挡住黑暗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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