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风暴眼 > 第0191章咖啡与代码的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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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斜射而来,在橡木长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苏砚坐在光影交界处,左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动;右手边的骨瓷咖啡杯里,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暗淡的油膜。

    距离上次庭审已经过去三天。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苏砚睡了不到十小时。核心算法二次泄露的余波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原本预定下周举行的A轮融资路演被三家投资方联名要求推迟,两名核心研发工程师提交了辞职报告,而最让他如芒在背的,是公司内网日志里那些诡异的访问记录。

    记录显示,在泄露发生前的四十八小时内,有十七次非授权访问试图调取“天枢”系统的底层架构。访问IP来自三个不同的办公区域,但追踪到最后,都指向同一台设备——技术总监周明远的个人工作站。

    苏砚盯着屏幕上的IP地址序列,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光标停在那串数字上:192.168.3.27。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窗外正对着园区的人工湖。上周五下午,苏砚还在那里和他讨论过“天枢”系统的迭代方案。周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布满血丝,但谈到技术细节时依然闪闪发亮。

    “苏总,这套动态加密算法如果能落地,至少能领先行业三年。”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可现在,同一个人的工作站,成了泄露的源头。

    苏砚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又苦又涩,像吞下一口铁锈。他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

    sudo grep -r "tianshu_core" /var/log/auth.log

    回车。屏幕闪烁,跳出数十行登录记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在其中的一条:

    Oct 12 03:14:22 server sshd[28743]: Accepted password for zhoumingyuan from 192.168.1.105 port 58123 ssh2

    凌晨三点十四分。周明远在那个时间登录了服务器。

    但问题在于——根据门禁记录,周明远那天晚上十点就离开了公司。而IP地址192.168.1.105,是法务部的公用打印机。

    苏砚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窗外,园区里已经有早到的员工在走动,三三两两,手里拎着早餐袋,步履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陆时衍”三个字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三天前的停车场,他们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共识:信息交换,有限合作。陆时衍需要他提供的商业数据库权限,用来追查原告方证据文件的时间戳漏洞;而他,需要陆时衍在法律程序上的牵制,为内部调查争取时间。

    很公平的交易。就像两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各自握住绳子的一端,谁松手,两个人都会掉下去。

    但苏砚不喜欢这种被绑在一起的感觉。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律师——一个靠玩弄规则和漏洞为生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Z”

    苏砚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Z,是周明远姓氏的首字母。但这条短信来得太巧,巧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按下删除键,但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住了。沉思几秒后,他截屏,将图片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然后才删除短信。

    几乎同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行政总监林薇,三十出头,短发,西装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苏总,刚收到的。”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是封律师函。抬头是“正清律师事务所”,落款签着“陆时衍”三个字。内容措辞严谨,逻辑缜密,以“涉嫌不正当竞争及技术侵权”为由,要求苏砚的公司在下周三之前,提供“天枢”系统的完整技术文档以供核查。

    苏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动作真快。停车场才说过“合作”,转头就发律师函,典型的律师做派——永远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要回复吗?”林薇问。

    “回。”苏砚合上文件夹,“让法务部按正常流程处理,该提供的资料提供,不该给的,一个字都不准多。”

    “明白。”林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周总监今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

    苏砚抬起眼:“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打卡的时候他没到,行政打电话,关机。我让小王去他家看了看,敲门没人应,邻居说昨天下午就没见他回来。”

    “报警了吗?”

    “还没有,想先跟您汇报。”

    苏砚沉默了几秒。周明远失踪了,在成为头号嫌疑人的二十四小时后。这太像是畏罪潜逃,但也正因为太像,反而显得可疑。

    “先别报警。”他说,“联系一下他老家的亲人,看看有没有消息。对外就说他请了年假,出去散心了。”

    “可是……”

    “按我说的做。”苏砚的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薇点点头,抱着文件夹退了出去。门关上后,苏砚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行凌晨三点的登录记录,在晨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时衍在停车场说过的话:“有时候,最明显的线索,往往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线索。”

    如果周明远不是内鬼,那会是谁?谁有能力伪造他的登录记录?谁有动机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消失?

    还有那条短信——如果真是周明远发的,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示警?如果他已经暴露,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问题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苏砚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跳出眼前的局面,从更高的维度看问题。

    而能提供这个维度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陆时衍”三个字。

    苏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起电话,没说话。

    “律师函收到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质感,像冰镇过的柠檬水。

    “收到了。”苏砚说,“效率很高。”

    “例行公事而已。”陆时衍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仔细看看附件第三页的补充说明。”

    苏砚重新翻开文件夹,找到那份律师函,快速翻到第三页。那是一段关于“证据保全程序”的说明,措辞严谨,但苏砚很快看出了门道——按照这个程序,原告方需要提供他们声称被侵权的“原始技术文档”,而这份文档的提交时限,是下周一。

    比律师函要求的“下周三”提前了两天。

    “你故意的。”苏砚说。

    “我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对手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陆时衍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他们的证据有问题,这两天的提前量,足够让他们露出马脚。”

    苏砚没接话。他快速在脑子里计算:今天周四,到下周一还有四天。四天时间,如果操作得当,确实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前提是,陆时衍真的在帮他,而不是在玩什么更复杂的游戏。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砚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陆时衍应该是在办公室,或者车里。

    “因为我不喜欢输。”他说,“尤其不喜欢因为对手作弊而输。”

    “很正义的理由。”

    “随你怎么想。”陆时衍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另外,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我查了原告方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最大的外部投资人,是你导师控股的离岸基金。”

    苏砚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

    导师。又是导师。

    十年前父亲公司破产的案子,导师是对方的代理律师。十年后的今天,导师又成了对手的幕后金主。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精心设计的局。

    “消息来源可靠吗?”苏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我让助理调了开曼群岛的公开登记记录,虽然做了多层嵌套,但顺藤摸瓜,最后指向的是你导师的名字。”陆时衍顿了顿,“而且,不只是这一家公司。过去五年里,至少有四起针对科技公司的专利诉讼,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苏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导师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引用古籍,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学者。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过去的十年里,像一只蜘蛛,在暗处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和父亲,都曾是网里的猎物。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在听。”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建议……”陆时衍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听筒里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模糊,但苏砚听出了是谁——薛紫英。

    “时衍,这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放桌上吧,我一会儿看。”

    “可是客户在等了……”

    “我说了,一会儿看。”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苏砚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IP地址,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自嘲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结果发现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陆时衍以为自己在钓鱼,结果鱼饵后面还藏着更大的钩。而导师,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正看着他们在这张棋盘上厮杀,像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封邮件,发件人正是周明远的公司邮箱。标题是“紧急:系统漏洞说明”,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苏砚点开邮件。内容很短:

    “苏总,天枢系统的动态加密算法存在一个逻辑漏洞,具体说明见附件。我怀疑这个漏洞已经被外部利用,建议立即停用相关模块。另外,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不必找我。——周明远”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是苏砚的生日。

    苏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下载。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技术部:“我是苏砚,从现在起,封锁周明远的所有系统权限,包括邮箱。另外,通知安全团队,立即对天枢系统的动态加密模块做全面检查,在检查完成前,该模块暂停使用。”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那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而周明远的家门禁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进门是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

    如果他已经“离开”,这封邮件是从哪里发的?

    苏砚调出邮件头信息,追踪IP地址。结果跳出来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IP归属地显示:香港,尖沙咀,弥敦道132号。

    那是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咖。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K”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背景音很嘈杂,有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笑骂声。

    “砚哥?稀客啊,这么早找我?”

    “帮我查个人。”苏砚说,“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弥敦道132号那家网咖的监控,找一个叫周明远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眼镜,穿格子衬衫。”

    “什么时候要?”

    “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行,我让那边的兄弟看看。不过砚哥,这人犯什么事了?需要……”

    “别多问。”苏砚打断他,“查到后把监控片段发我,不要留备份。”

    “明白。”

    挂掉电话,苏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明暗分界线从桌面上移到了墙壁上。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父亲破产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秋日,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叶金黄金黄的,像挂了一树的铜钱。

    “小砚,”父亲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做生意最怕什么吗?”

    十岁的苏砚摇摇头。

    “最怕的不是亏钱,是看不清对手。”父亲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有些人,表面上对你笑,给你递茶,夸你聪明。可转过身,就能把你推进井里,还在井口盖上石头。”

    那时的苏砚听不懂。现在他懂了。

    手机震动,是老K发来的消息:“监控找到了,发你邮箱。人确实是昨晚十一点进的网咖,一个人,背着个双肩包。凌晨四点十分离开的,走的时候很匆忙,差点撞到门。需要继续追吗?”

    苏砚回复:“不用了,谢了。”

    他点开邮箱,下载附件。视频很短,只有几个片段,但足够清晰。画面里,周明远确实坐在网咖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代码界面。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格子衬衫的领口皱成一团。

    在最后一段视频里,他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钱包付钱。就在他拉开钱包拉链的瞬间,苏砚按下了暂停键。

    钱包的内层,夹着一张照片。虽然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长发,笑得很温柔。照片的一角,露出半个模糊的签名:

    “给明远,永远爱你的——小雅”

    小雅。周明远的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葬礼上,周明远抱着骨灰盒,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苏砚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周明远是内鬼,为什么要在逃亡前发邮件示警?如果他想掩盖什么,为什么要把漏洞主动暴露出来?还有那张照片——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会在逃亡时还带着亡妻的照片吗?

    问题又绕了回来,但这一次,苏砚有了不同的思路。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封来自周明远的邮件还开着,附件下载按钮在光标下微微闪烁。

    也许,他应该相信一次直觉。

    也许,这封邮件不是陷阱,而是求救信号。

    苏砚移动光标,点击下载。压缩包很快下载完成,他输入自己的生日,解压。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漏洞说明.txt”。

    他点开文件。

    没有长篇大论的技术说明,只有短短几行字:

    “漏洞是假的,但追踪程序是真的。谁下载了这个文件,谁就是内鬼。苏总,小心法务部的打印机。——周明远”

    苏砚盯着那几行字,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会议室的门。门关着,门外是正常工作的办公室,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的交谈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陆时衍的号码。这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我需要你帮忙。”苏砚说,声音很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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