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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海面如绸。渔船在黑暗中破浪前行,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哗啦”声。老渔民姓周,六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雕刻成古铜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他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是沉默地摇着橹,目光偶尔扫过船篷里的两个人,又迅速移开,望向无边的黑暗。
林默涵靠着船篷,手里握着那卷微缩胶卷。胶卷很小,不过小拇指粗细,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着。但这小小的胶卷里,藏着可能改变战局的情报——“台风计划”的初步部署图,左营海军基地的人员名单,还有老赵用生命换来的、关于军情局在南部布防的几个关键据点。
“周伯,”林默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趟船,要多久到安平?”
“看风。”老周头也不回,“顺风,天亮前能到。逆风,就难说了。”
安平港在台南,是高雄以北最近的港口。从那里上岸,可以走陆路去台北,也可以转乘其他船只继续北上。这是撤离计划中的备用路线之一,原本不该轻易启用,但老赵被捕,高雄的网络暴露,他们已经没有选择。
陈明月坐在林默涵对面,抱着膝盖,头靠在船篷的木架上。她的脸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林默涵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假寐。
“明月。”他轻声唤道。
“嗯?”她立刻应声,果然没睡。
“伤口还疼吗?”
陈明月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道红痕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触碰时还是能感觉到微微的肿胀。“不疼了。海风吹着,凉凉的,反而舒服些。”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说,裁缝铺那个人,真的是同志吗?”
这个问题林默涵也在想。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穿着工装,眼神锐利,行事果断。他显然知道裁缝铺是交通站,也知道陈明月的身份,甚至知道撤离计划。但如果是自己人,为什么之前没听老赵提过?如果是敌人,为什么又放陈明月走,还给了安全的地址?
“不知道。”林默涵实话实说,“但我们现在只能按他说的做。到了台北,先观察,再决定是否联系。”
陈明月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有桨声、水声、风声,在夜色中交织。
林默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必须保存体力。但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各种画面:老赵在码头上被特务围捕的场景,贸易行里那四个生疏的眼线,陈明月脸颊上的红痕,还有……女儿晓棠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三年前离家时,女儿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他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很快,等爸爸打完仗就回来。”
“打仗要多久?”
“不会很久。”他说,心里却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漫长,更残酷。
三年了。女儿该上学了吧?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还会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沈墨。”陈明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想家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三年来,他们从未谈论过彼此的私人生活,那是禁区,是可能动摇信念的软肋。但此刻,在黑暗的大海上,在未知的前路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缝隙,悄悄钻了出来。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明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想。”
一个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之间。
陈明月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想。想我儿子,想上海弄堂里的桂花香,想……想我丈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亡夫。林默涵记得档案里的记载:陈明月的丈夫叫周文彬,中共地下党员,1950年在上海被捕,牺牲在龙华监狱。她带着三岁的儿子逃到香港,后来被组织安排到台湾,以“沈太太”的身份做掩护。来台前,她把儿子托付给老家的姐姐,说“等妈妈完成任务就回来接你”。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默涵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
但陈明月没有介意。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怀念,也带着苦涩:
“他是个书呆子。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最喜欢泡在图书馆里。我当初嫁给他,我爹妈都不乐意,说一个穷教书的,能有什么出息。但他……他懂我。我想做什么,他从来不拦着,反而帮我想办法。后来他加入组织,我也跟着加入。他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就回乡下,开个小学,他教国文,我教算术。”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被捕那天,是我去送的饭。他在监狱里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跟我说,‘明月,别怕。咱们做的事是对的,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后来……后来他们就把他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船篷里安静得可怕。老周摇橹的声音似乎也放轻了,像是怕打扰这份沉重的回忆。
“对不起,”林默涵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陈明月摇摇头,“说出来,反而舒服些。这三年来,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些。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就想想他说的话,想想儿子,然后就能继续撑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林默涵:“你呢?你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林默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胶卷。油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叫淑娴。人如其名,温柔贤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是指腹为婚,但她不是那种旧式女子。她读过书,会写诗,还偷偷学过护理。我参加革命,她没拦我,只说‘你去吧,家里有我’。我走的时候,女儿才三岁,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淑娴把她抱开,说‘爸爸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他停了停,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这三年,我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用密语报平安。但收不到回信,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女儿还记不记得我。有时候想,也许我不该……”
“不该什么?”陈明月问。
“不该让她们等。”林默涵闭上眼睛,“我走的时候,跟淑娴说,最多两年,我一定回来。现在三年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有时候想,也许我该让组织告诉她们,就说我死了,让她们别等了,重新开始。”
“她们不会的。”陈明月轻声说,“就像我,明知道文彬不在了,可还是觉得他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有些等待,不是用时间衡量的,是用心。”
林默涵睁开眼,看向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要活下去,要完成任务,要回去。为了那些等我们的人,也为了……不辜负那些已经等不到的人。”
陈明月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那是战友之间的理解,是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之间的共鸣。
“啪嗒。”
一滴雨落在船篷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密集起来,敲打着篷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雨了。”老周终于说了上船后的第三句话,“坐稳,浪要大了。”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陈明月没坐稳,向旁边倒去,林默涵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海风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谢谢。”陈明月稳住身体,立刻从他怀里退开,动作有些仓促。
“没事。”林默涵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他转过头,看向篷外。雨越下越大,海面上涌起白色的浪花,船在浪涛中起伏,像一片脆弱的叶子。
“周伯,能行吗?”他提高声音问。
“小风浪,死不了人。”老周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起来很模糊,“但得改道,不能去安平了。这场雨一下,海上肯定有巡查船。咱们往西,去外海躲躲。”
“外海?”陈明月有些担心,“那离岸更远了。”
“远才安全。”老周说,“那些狗腿子的船,不敢开太远。咱们在外海漂一夜,等天亮了,雨停了,再看情况靠岸。”
林默涵略一思索,同意了。老周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听他的应该没错。
渔船调转方向,朝着更深的黑暗驶去。雨势汹涌,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船篷在风雨中摇晃,像随时会散架。陈明月紧紧抓住船篷的骨架,指节泛白。
“怕吗?”林默涵问。
“有点。”陈明月老实承认,“我……不太会水。”
“我会。”林默涵说,“万一船翻了,抓住我,别松手。”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陈明月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话里的认真。
“好。”她低声应道。
雨下了整整一夜。渔船在风浪中颠簸,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林默涵和陈明月都没再说话,各自抱着膝盖,在摇晃中抵抗着晕眩和困意。老周一直坐在船尾,披着蓑衣,像个沉默的雕塑,只有摇橹的手臂在机械地运动。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海平面泛起鱼肚白,黑暗渐渐褪去,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和墨蓝色的海面。风浪也平息了许多,船身不再剧烈摇晃。
林默涵掀开篷布的一角,向外望去。四周是茫茫大海,看不见陆地,也看不见其他船只。他们真的漂到外海了。
“周伯,我们现在在哪?”他问。
老周停下摇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看了看天色:“大概在澎湖西边。离岸……四十海里吧。”
四十海里,大约七十多公里。以这艘渔船的速度,顺利的话也要大半天才能靠岸。
“有吃的吗?”陈明月问。她声音有些虚弱,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老周从船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昨天剩的饭团,将就吃点。”
布包里是三个冷硬的饭团,用海苔裹着,已经有些发干。林默涵掰开一个,递给陈明月一半,自己也吃了一半。饭团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陈明月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
“喝点水。”老周又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淡水。
林默涵喝了口,递给陈明月。竹筒口不大,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陈明月的指尖冰凉,林默涵的手却很热。她飞快地接过竹筒,低头喝水,耳根有些发红。
天完全亮了。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发出尖利的鸣叫。
“有船。”老周忽然说。
林默涵立刻警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船,但能肯定不是渔船——渔船的船身没这么高。
“是巡逻艇。”老周眯起眼睛,“国民党的海军巡逻艇,经常在这一带转悠。”
“能避开吗?”林默涵问。
“我试试。”老周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摇橹,“你们躲进篷里,别露头。”
林默涵和陈明月缩回船篷。篷布很旧,有几处破洞,透进微弱的光线。林默涵从破洞里向外看,那艘巡逻艇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是艘小型的炮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拿着望远镜在四处张望。
“周伯,再快一点。”林默涵低声说。
老周没说话,但摇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渔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水痕,但速度毕竟有限,和机动船没法比。
巡逻艇似乎发现了他们,调转方向,朝这边驶来。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
“准备。”林默涵的手摸向腰间,握住了勃朗宁手枪的枪柄。陈明月也从发髻里抽出那支铜簪,旋开簪身——里面是空的,但簪尖很锋利,必要时可以当武器。
巡逻艇在距离渔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减速,甲板上的人用扩音器喊话:
“前面的渔船,停下接受检查!”
老周没有停,反而摇得更快了。但渔船的速度在巡逻艇面前,慢得像蜗牛。
“再不停就开枪了!”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渔船左舷的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老周终于停下摇橷。渔船在海面上缓缓漂荡。巡逻艇靠近,放下橡皮艇,四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人划着橡皮艇过来,手里都端着枪。
“完了。”陈明月脸色惨白。
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握了握,用口型说:“别慌,见机行事。”
橡皮艇靠上渔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跳上船,打量了一下船篷,又看了看老周。
“干什么的?”军官问,一口闽南口音的国语。
“打鱼的。”老周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昨晚下雨,迷路了,漂到外海来了。”
“打鱼的?”军官冷笑,“这天气出海打鱼?船上什么人?”
“就我跟我儿子、儿媳。”老周说,“儿子病了,想去台南看大夫,没想到遇上风雨。”
军官走到船篷前,用枪管挑开篷布。林默涵和陈明月低着头,缩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对受惊的普通渔民夫妇。
“抬头。”军官命令。
林默涵抬起头,脸上做出惶恐的表情:“长官,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真的……”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陈明月。陈明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吓坏了。
“证件。”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沈墨”的身份证件,递过去。这是伪造的,但做工精细,一般看不出破绽。军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林默涵的脸。
“沈墨,晋江人?”
“是,祖籍晋江,来台湾做生意。”林默涵说。
“生意人?”军官扫了一眼简陋的渔船,“坐这破船做生意?”
“船是租的,我们的船坏了,急着去台南,就……”林默涵解释得结结巴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模样。
军官把证件还给他,又看向陈明月:“你的。”
陈明月也递上证件。军官看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但还是不放心。
“搜船。”他对手下说。
另外三个士兵跳上船,开始搜查。船篷很小,没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他们翻了翻渔网和木箱,没发现什么异常。一个士兵走到船尾,用枪托敲了敲船板。
“下面是什么?”
“压舱石。”老周说,“空的船不稳,得压点重物。”
士兵掀开一块船板,下面果然是压舱石,黑乎乎的,沾着海水。他用刺刀拨了拨,没发现什么。
军官又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默涵的公文包上。
“打开。”
林默涵心里一紧。公文包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些贸易单据和账本。但账本的夹层里,藏着那卷微缩胶卷。如果被搜出来,一切都完了。
他慢慢拿起公文包,手指摸到锁扣。脑海里飞速计算着:对方四个人,都有枪。他只有***枪,陈明月有簪子,老周……不知道有没有武器。硬拼的话,胜算不大,而且一旦交火,巡逻艇上的其他人就会过来支援。
只能赌一把了。
林默涵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账本、单据、钢笔、笔记本……他故意把账本放在最上面,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贸易记录。
军官拿起账本,随手翻了翻,看不懂,又扔回去。他又翻了翻单据,都是些糖浆出口的报关单,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林默涵以为要蒙混过关时,军官忽然拿起那支钢笔。
“这笔不错。”他说。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银色笔身,是“沈墨”这个身份用来撑门面的。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笔帽里,藏着一小截备用胶卷,是应急用的。
“长官喜欢,就送给长官了。”林默涵赔着笑,“小意思,不成敬意。”
军官看了他一眼,忽然旋开笔帽。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军官只是看了看笔尖,就又把笔帽旋了回去,把笔扔回公文包。
“穷讲究。”他嗤笑一声,转身对士兵说,“走吧,没什么问题。”
林默涵暗暗松了口气。但军官走到船边,准备跳回橡皮艇时,又回头看了陈明月一眼。
“你,”他指着陈明月,“抬起头来。”
陈明月缓缓抬起头。晨光中,她的脸苍白,但五官清秀,虽然故意穿着朴素的衣服,但那股气质,还是和普通渔家女不太一样。
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陈明月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样子:“长、长官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女人……”
“我想起来了。”军官眯起眼睛,“上个月在高雄,通缉令上有个女**,跟你有点像。”
空气瞬间凝固。林默涵的手悄悄移向腰间,老周的手也摸向了船桨。陈明月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军官又看了她几眼,忽然笑了:“不过应该不是。那女**是个狠角色,据说枪法很准。你这样子,连杀鸡都不敢吧?”
陈明月低下头,没说话。
“行了,走吧。”军官跳回橡皮艇,“最近海上不太平,少出来晃悠。再让我碰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橡皮艇划向巡逻艇。渔船上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巡逻艇重新启动,朝着远方驶去,消失在视野里,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险。”陈明月的声音还在发颤。
林默涵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周伯,快走。”他说。
老周重新摇起橹,渔船朝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进。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远处,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哪里?”陈明月问。
“布袋港。”老周说,“在台南北边。从那里上岸,可以坐火车去台北。”
林默涵看着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这次虽然逃过一劫,但“沈墨”这个身份,恐怕已经不能用了。军情局很快就会查到高雄的贸易行,查到“沈墨”失踪,然后全省通缉。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台北,启用备用身份,重新建立联系。而手里这份情报,更要尽快送出去。
“周伯,”林默涵说,“靠岸后,您怎么办?”
“我回高雄。”老周说,“我就是一个打鱼的,他们查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们,得小心。到了台北,别轻易相信人,现在这世道,谁都可能是鬼。”
林默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钞票,塞给老周:“谢谢您,周伯。这点钱您拿着,就当是船资。”
老周看了一眼,没接:“用不着。老赵对我有恩,他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这钱,你们留着,路上用。”
“您就收下吧。”陈明月也劝道,“这一路风险大,您回去也得打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接过钱,塞进怀里:“那就谢了。上岸后,你们往西走,穿过渔村,有个小车站,每天有两班车去台南。到了台南,再转火车去台北。记住,分开走,别一起。”
“明白。”
渔船靠岸了。岸边是个小渔村,几间简陋的木板屋,晾着渔网。时间还早,村里没什么人。林默涵和陈明月跳下船,老周朝他们挥了挥手,就摇着橹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两人站在岸边,看着渔船远去,又看看眼前的渔村,心里都有些茫然。但很快,林默涵就调整好情绪。
“按周伯说的,分开走。”他说,“你去车站,我走另一条路。一个小时后,在车站汇合。如果有人盘问,就说回娘家,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好。”陈明月点点头,又摸了摸发髻,确认铜簪还在。
“这个给你。”林默涵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派克钢笔,旋开笔帽,取出那截备用胶卷,然后把笔递给陈明月,“万一走散了,或者我出了事,你想办法把这支笔送到台北‘明星咖啡馆’,交给老板娘苏曼卿。就说……是沈先生送的礼物。”
陈明月接过笔,握得很紧:“你不会出事的。”
“希望如此。”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去吧,小心点。”
陈明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渔村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旅途。
林默涵看着她走远,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晨风吹过,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远处,台湾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里有新的危险,新的挑战,但也有新的希望,新的战友。
只要还活着,只要情报还在手里,斗争就不会停止。
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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