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 第0174章盐埕区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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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盐埕区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林默涵站在贸易行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街对面“王记杂货铺”的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收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风里飘成一面面湿漉漉的旗帜。

    他的手很稳,右手食指在玻璃窗上轻轻划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指尖的轨迹构成了一组数字:03.16.19.27。

    这是今天的发报时间——晚上十点三刻。

    距离现在还有三个小时。

    “沈先生,该回家了。”

    身后传来陈明月的声音。她已经收拾好东西,米白色的风衣搭在手臂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铜簪——簪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今天下午从海关拿到的货轮进港记录。

    “就走。”林默涵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装外套。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楼梯间的灯泡大概烧了,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出他们拉长的影子。下到一楼,学徒阿旺正蹲在门口锁铁闸,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沈先生,沈太太,路上小心,雨大了。”

    “你也早点回。”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新台币,“去对面吃碗面再走,别饿着。”

    “谢谢沈先生!”阿旺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走出贸易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陈明月撑开伞,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油纸伞,伞面绘着几枝墨竹,在风雨里颤巍巍地摇晃。林默涵接过伞柄,伞面朝她那边倾斜了四十五度。

    “我自己可以。”陈明月说。

    “雨斜。”林默涵只说了两个字。

    从贸易行到他们租住的公寓,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平时他们会沿着爱河边走,看那些停泊的渔船,看码头工人卸货,看小贩推着车叫卖蚵仔煎。但今天雨大,他们走了一条更近也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木造房屋,屋檐低垂,瓦片上长着青苔。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在巷子里形成一道道水帘。林默涵的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陈明月的脚步声要轻得多,但节奏和他完全一致——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练出来的,为的是不让人从脚步声判断他们是假夫妻。

    “今天下午,”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杂货铺的王太太来买糖,说隔壁巷子的李老师不见了。”

    林默涵脚步没停:“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他太太说,是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带走的,说是请去问话,到现在没回来。”陈明月侧过头,雨水从伞缘滑落,在她脸颊留下一道湿痕,“李老师教国文,上周在课堂上念了闻一多的诗。”

    “《死水》?”

    “《静夜》。”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雨水从伞骨汇成一股细流,滴在他的肩头,西装布料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知道了。”他说。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是盐埕区有名的“大沟顶”市场。这会儿已经收摊了,棚架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避雨。穿过市场,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他们住的那栋二层小楼。

    楼是砖木结构,外墙刷成浅黄色,雨一淋,颜色深了不少。房东是位寡居的老太太,住在楼下,耳朵背,但眼睛尖,总喜欢坐在门口看街景。这会儿她大概进屋了,门口的藤椅空着,上面放着一个没纳完的鞋底。

    林默涵掏出钥匙开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动时会发出“咔哒”的脆响。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太太每天早晚都会在神龛前上香。

    他们住在二楼。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林默涵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撑着伞。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他们的“家”。

    又一把钥匙。这次转动的声音要轻得多。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家具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摆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针线、纽扣之类的小东西。

    陈明月脱掉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铜簪从发髻抽出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这是暗号,意思是“安全”。

    林默涵把伞撑开,倒立在墙角。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没去擦,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今天的《台湾新生报》。他快速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社会新闻栏。第三条消息写着:“高雄港务局昨日查获走私香烟一批,价值约新台币五万元,涉案人员已移送法办。”

    香烟,走私,五万元。

    他合上报纸,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有情况?”陈明月已经换上了家常的碎花旗袍,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白粥。

    “港务局的老刘栽了。”林默涵说,“上个月的情报,是通过他递出去的。”

    陈明月的手顿了顿,粥碗里的米汤轻轻晃动:“会牵连到我们吗?”

    “应该不会。老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沈先生’偶尔会打听些船期。”林默涵接过粥碗,在桌边坐下,“但接下来这条线断了,得想别的办法。”

    粥是中午剩的,已经凉了。陈明月又从锅里舀了两勺热的,搅拌在一起。她没放咸菜,只从罐子里夹了块腐乳,放在小碟里推到林默涵面前。

    “明天我要去一趟台北。”林默涵用筷子戳着腐乳,红色的汤汁在白色的粥面上晕开,“贸易行在台北有个客户,说要谈笔生意。”

    “去几天?”

    “两三天。顺利的话,大后天晚上能回来。”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家,门窗锁好。如果……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回晋江老家了,家里老人病重。”

    陈明月点点头,端起碗喝粥。她的吃相很文静,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林默涵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香港,九龙的一家茶餐厅。组织的人介绍说:“这是陈明月同志,以后就是你的‘妻子’了。”他当时愣了一下,因为眼前的姑娘太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蓝布旗袍,头发剪到耳根,眼睛里却有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你好,沈先生。”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薄的茧。

    后来他才知道,那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陈明月的父亲是进步教师,四九年被国民党枪决,她跟着哥哥逃到香港,加入了地下组织。哥哥去年在运送药品时被捕,死在狱中,她是组织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有经验”的女同志。

    “做夫妻,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当时问。

    “细节。”她说,“吃饭的口味,睡觉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吵架的方式。特务会盯着这些看。”

    于是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排练”。她记住他喝茶喜欢放三片茶叶,他记住她梳头时习惯从左边开始。她学会模仿他写字的笔迹,他学会辨认她不同情绪时的呼吸频率。就连此刻喝粥的样子,都是设计过的——她不吃葱,所以他碗里从来不撒葱花;她怕烫,所以粥总要放凉些再吃。

    “对了,”陈明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苏姐今天托人送来的。”

    林默涵接过纸条。纸是咖啡馆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新到蓝山,豆子尚可,盼君品鉴。另,近日有客常来,专点雨前龙井,言及故乡茶事,不胜唏嘘。”

    雨前龙井,是紧急接头的暗号。

    “专点雨前龙井的客人”,意味着有重要的情报需要当面传递。

    “不胜唏嘘”,意味着传递者情绪不稳,可能有危险。

    林默涵把纸条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点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在即将烧到手指时,他才松手,纸灰飘落在烟灰缸里。

    “明天一早我就走。”他说。

    “几点?”

    “六点的火车。到台北刚好中午,先去见客户,下午去咖啡馆。”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开来,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蒲公英。对面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一扇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剪影。

    “我帮你收拾行李。”陈明月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底层拿出一只棕色的皮箱。

    箱子不大,刚好能装下两三天的换洗衣物。她放进去一件衬衫,一条西裤,一件羊毛背心,又塞了条毛巾和牙刷。最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铁制的香烟盒,放进箱子夹层。

    香烟盒是空的,但底部有个夹层,里面藏着一卷微缩胶卷——是上周从左营军港拍到的军舰照片。

    “路上小心。”陈明月合上皮箱,扣上搭扣。

    “知道。”林默涵接过箱子,放在门边。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分。

    距离发报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出去一趟。”他说。

    “现在?”陈明月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

    “就是雨大才好。”林默涵穿上西装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另一把伞,“去买包烟,顺便看看街上的情况。”

    陈明月没再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他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锁好门。”他说。

    门在身后关上。林默涵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着门内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这才转身下楼。

    老太太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台湾歌仔戏。他放轻脚步,快速穿过客厅,推开大门。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横着扫过来,伞几乎撑不住。林默涵把伞压低,快步朝巷口走去。

    他确实要买烟,但不是去常去的那家杂货铺。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三条巷子,在一个叫“春生”的香烟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臂老人,姓郭,以前是码头工人,一次事故丢了条胳膊,就在自家门口摆了这么个小摊。摊子很小,只有一个木柜,上面摆着几包香烟、火柴、口香糖之类的小东西。柜子上方吊着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郭伯,来包‘乐园’。”林默涵说。

    郭伯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没说话,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又拿了盒火柴,一起递过来。

    林默涵付了钱,接过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火柴划燃的瞬间,他压低声音:“今天晚上,十点三刻。”

    郭伯点点头,用独臂收起摊子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默涵看见,他在收火柴盒时,手指在柜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意思是“收到”。

    “雨大,早点收摊吧郭伯。”林默涵说。

    “就收,就收。”郭伯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

    林默涵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郭伯已经锁好柜子,提着煤油灯进了屋。那盏灯在窗户后晃了晃,熄灭了。

    雨夜里,香烟摊所在的位置,陷入一片黑暗。

    接下来,林默涵没有直接回家。他撑着伞,在盐埕区的巷弄里穿行。有时走大路,有时拐进更窄的胡同。经过警察局时,他放慢脚步,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车灯亮着,雨刷器左右摆动。

    一个穿着雨衣的警察从里面出来,站在屋檐下点烟。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嘴唇上有道疤。

    林默涵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能感觉到,那警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几秒。

    走过警察局,又经过邮局、卫生所、一家当铺。当铺已经打烊了,铁闸拉下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林默涵记得,这家当铺的老板是闽南人,喜欢听南音,有时候会请个盲人琴师来店里唱。

    琴师姓什么来着?好像是……陈。

    他停下脚步,看着当铺门口那块“陈记当铺”的招牌。雨水顺着招牌边缘流下来,在“陈”字上汇成一股细流。

    陈明月也姓陈。

    这个念头冒出来,毫无来由。林默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楼下时,已经九点半了。雨势稍歇,变成了绵绵的细雨。老太太房里的收音机已经关了,窗户黑着,应该是睡了。

    林默涵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香梗,插在香灰里。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二楼,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陈明月还穿着那件碎花旗袍,但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她侧身让他进去,重新锁好门。

    “怎么样?”她问。

    “都安排好了。”林默涵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脱掉西装外套。衬衫的肩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去换件衣服吧,别着凉。”陈明月说。

    林默涵走进里间,从衣柜里拿出件干净的衬衫换上。出来时,陈明月已经泡好了茶。是两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最普通的乌龙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谢谢。”林默涵在桌边坐下,端起杯子。茶水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林默涵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

    十点三刻发报,发报时间十五分钟。十一点整,郭伯会在香烟摊的位置,用煤油灯发信号——亮三下,表示“发报完成,信号良好”;如果亮一下,表示“有干扰”;如果一直不亮,表示“出事了”。

    发报地点在阁楼。阁楼入口在衣柜后面,很隐蔽,但空间狭小,只能容一人蜷缩着坐着。发报机是老式的,用电池供电,功率不大,但足够把信号发到对岸的接收站。

    “我上去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站起身。

    陈明月点点头,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又撩开窗帘一角,朝外张望了一会儿。

    “安全。”她说。

    林默涵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挪到一边,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木板。他用力一推,木板向里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陈明月从后面递给他一个手电筒,又塞给他一壶水和几块饼干。

    “小心。”她说。

    木板在身后合上了。黑暗,彻底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切开这片黑暗,照亮了狭窄的通道。通道是斜向上的,大概爬两三米,就到了阁楼。

    阁楼真的很小,最高处不过一米五,林默涵得弯着腰才能行动。地上铺着块破草席,发报机就放在草席上,用一块油布盖着。旁边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备用电池、零件和一些杂物。

    林默涵掀开油布。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铁壳,黄铜的旋钮,按键已经磨得发亮。他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电池还有电,天线连接正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符号。他翻到今天那页,手指划过那行字:

    “03.16.19.27,左营,三舰,油料,七成。”

    意思是:三月十六日,左营军港,有三艘军舰完成油料补给,油料储备达到七成。

    这是昨天从港口拿到的情报。提供情报的人叫阿水,是个码头搬运工,老婆在贸易行做清洁工。林默涵每个月多给他五十块钱,让他留意军港的动静。阿水不识字,就用最笨的办法记——画图。一艘船画个圈,两艘船画两个圈,油料多少,就在圈里涂相应的比例。

    很原始,但很安全。

    林默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左手调整发报机的频率,右手放在按键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里,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串串电码。滴滴答,答滴滴,滴滴答答……

    手指按下。

    嗒——

    第一个信号发出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黑暗的阁楼里,只有手指敲击按键的声音,和发报机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林默涵全神贯注,每一个敲击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本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窗外,雨又下大了。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了阁楼。林默涵的脸在闪电的白光中,像一尊雕塑,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嗒嗒——嗒——嗒嗒嗒——

    发报还在继续。

    楼下,陈明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补衣服。但她的耳朵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车轮声。

    她补的是一件衬衫,林默涵的衬衫。领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细细地缝。针脚很密,很整齐,是她母亲教她的。母亲说,女孩子家,针线活要好,将来嫁了人,才能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嫁人”。

    针尖刺进布料,又从另一面穿出来。线拉紧,打结,剪断。她拿起衬衫,对着灯光检查。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和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

    就像她和林默涵的关系。表面上,他们是夫妻,是生意人,是这盐埕区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但实际上,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两个随时可能牺牲的棋子。

    又一道闪电。雷声更近了,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很快凝成一个红点。

    她把手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三声敲击——咚咚咚。

    这是暗号,意思是“发报完成”。

    陈明月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敲了四下作为回应——咚,咚咚,咚。

    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补衣服。但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像要把肋骨撞碎。

    几分钟后,木板滑开的声音传来。林默涵从通道里钻出来,满身灰尘,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陈明月问。

    “发完了。”林默涵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喉咙里的干涩。

    “信号呢?”

    “等。”

    林默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香烟摊的方向望去。雨幕中,那一带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陈明月数着,一,二,三……数到六十,就是一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林默涵的手攥紧了窗帘。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雨夜里,像萤火虫一样醒目。

    亮,灭,亮,灭,亮。

    三下。

    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手,窗帘落回原处。

    “成了。”他说。

    陈明月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郭伯那边……”

    “他发完信号就会撤。明天一早,香烟摊不会出摊,他会‘回乡下’几天。”林默涵走到衣柜前,把衣服重新挂好,遮住那个洞口,“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那就好。”陈明月重新拿起针线,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呢?”

    “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陈明月没再说什么,放下针线,走进里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床板吱呀的声音。

    林默涵在桌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灯光下升腾,盘旋,消散。他抽得很慢,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品尝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没有情报,只有几行字,是他用极小的字迹写下的:

    晓棠今日周岁,当能扶墙学步矣。

    妻来信,说女儿眉眼似我,尤爱笑。

    昨夜梦归,见女扑来唤父,惊醒,泪湿枕巾。

    手指抚过那些字,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涵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朦胧的月亮。月光透过雨雾洒下来,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转身走向里间。

    陈明月已经睡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报的情景,每一个敲击,每一个停顿,每一个信号。又想起明天要去台北,要见那个“专点雨前龙井”的客人,要传递什么情报,会有什么危险……

    还有苏曼卿。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咖啡馆老板娘,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枪伤疤痕。她说那是“爱情印记”,是和丈夫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丈夫死了,她带着三岁的儿子,继续经营那个小小的“交通站”。

    “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她说这话时,正在磨咖啡豆,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林默涵翻了个身,面对着陈明月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单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突然想伸手,去碰碰那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夫妻”,但唯独不是真正的夫妻。那道无形的墙,是组织纪律,是任务需要,是他们各自背负的过去和使命。

    墙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林默涵重新翻过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才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又是那个场景:女儿扑过来,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他弯下腰,想抱她。但手伸出去,却抱了个空。

    女儿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消散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提起昨晚收拾好的皮箱。

    陈明月也醒了,但没有动,只是侧躺在床上,看着他。

    “我走了。”林默涵说。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明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如果……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林默涵顿了顿,“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香港。”

    陈明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行渐远。陈明月坐起身,抱着膝盖,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口。然后,她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晨雾中,林默涵的身影正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灰色的西装在雾气中,渐渐融成一抹淡淡的影子。

    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陈明月才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又推了回去。

    枪很凉,金属的质感,握在掌心,像一块冰。

    她把枪重新塞回枕头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这一次,她没再试图入睡,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远处传来的、第一班电车的汽笛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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