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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内已是人声鼎沸,锣鼓未响,先是一片嗡嗡的交谈声、嗑瓜子声、伙计穿梭送茶水的吆喝声。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烟草、脂粉和旧木椅混合的独特气味。
刚落座不久,茶还未沏上,就听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夸张的笑语声。
林怀安循声望去,只见隔着几张桌子,谢安平正与几个同学说得眉飞色舞,同桌的还有常少莲,以及另外两位面熟的男同学,都是中法中学高二的同窗,暑期曾一同参与过乡土调查。
谢安平眼尖,立刻发现了林怀安,再看到他身旁的王伦,眼睛一亮,隔着人群就挥了挥手,随即端起茶杯离座走了过来。
“怀安!王伦同学!真巧啊!”
谢安平笑嘻嘻地走到近前,热情地打着招呼,目光却在林怀安旁边的短发少女身上迅速扫过,带着惯有的促狭,“你们俩这……结伴来看《目莲救母》?真是好雅兴!应景,应景!”
“安平,佳榕,凤乐,少莲。”
林怀安起身,对那边桌上几人点头致意。
王伦也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打招呼:
“谢同学,常姐姐,马同学,高同学。”
暑期调查时大家早已相识,王伦性格爽朗,与常少莲等人也相处融洽。
“可不是巧嘛!”
谢安平热情洋溢,“我们也是听说这戏应景,过来瞧瞧。
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坐吧?这边热闹!”
他指了指自己那桌。
“不了,这边挺好,清净些。”
林怀安婉拒。
谢安平也不勉强,顺势就在旁边空椅上半坐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我说,你们看今天《实报》了吗?
头版!北海那事儿!
我的天,金光!
好多人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报上还有照片,虽然糊了点,但那光,绝对不一般!
你们昨晚不是也去北海了吗?看见没?到底啥样?”
他声音虽有意压低,但在喧闹的戏园里,旁边几桌还是有人隐约听到了“北海”、“金光”等字眼,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林怀安心中微凛,面色不变:
“去了,人太多,离得远,没太注意。许是灯光水影晃眼了吧。”
“怎么可能只是晃眼!”
谢安平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掌握谈资的得意,“照片都登出来了!
好些人都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
怀安,你说会不会真是……那些战死的将士,阴魂不散,回来看看?
或者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给咱提个醒儿?”
他越说越起劲,手也跟着比划。
“安平,”
一个沉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些许无奈。
常少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对林怀安和王伦歉然一笑,“他这人,一听风就是雨,你们别理他。”
她今日穿着素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开衫,齐耳短发清爽利落,气质沉静从容。
“常姐姐。” 王伦笑着打招呼。
“少莲,我这不是好奇嘛!” 谢安平讪笑。
常少莲没理他,转向林怀安,声音平和却清晰:
“今早的报纸我也看了。
此事颇为蹊跷,传得也快。
依我看,无外乎三种可能:光影巧合,以讹传讹;有人刻意布置,利用特殊手段(如磷粉、特制灯烛)制造异象,别有用心;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真如市井所言,乃非常之事。我倾向于前两者,尤其是第二种可能性,在当下时局,不得不防。”
她目光扫过林怀安和王伦,语气诚恳:
“此事已沸沸扬扬,恐惹是非。
我们既是同学,又曾一同调查,算是知根知底。
你们若恰逢其会,或有所见闻,也需慎言。
这北平城,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莫要无端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既是冷静的分析,更是善意的提醒。
林怀安郑重道:“多谢提醒,我们明白。”
常少莲点点头,对王伦温和地笑了笑:
“王伦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精神。
你们看戏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轻轻拉了下还想说什么的谢安平,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谢安平被拉走,还回头冲林怀安做了个鬼脸。
这个小插曲让林怀安看戏的兴致又淡了几分。
谢安平的口无遮拦让他警惕,常少莲的敏锐与提醒更让他感到“金光”事件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台上的《目莲救母》正演到刘氏在地狱受刑,鬼火憧憧,台下观众看得惊呼连连,他却有些心神不属。
好不容易捱到一出戏结束,中场休息。
林怀安对王伦低声道:“里面闷,出去透透气。”
两人刚走到相对安静的后廊,却见常少莲也独自走了出来,倚着廊柱,望着远处街景出神。
看到他们,她微微颔首。
“常同学也出来透气?” 林怀安问。
“嗯,里面太吵。”
常少莲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方才安平在,有些话不便多说。
林同学,王伦,你们……昨晚在北海,可曾留意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我并非好奇打探,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林怀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
“特别的人事?除了放灯的人多,似乎并无特别。常同学所说的传闻是?”
常少莲轻轻摇头:“也只是些捕风捉影。
有同学私下议论,说近来有些背景不明的人,似乎在打听各校学生,尤其是对一些关注时局、或有些……特别举动(比如参与某些集会、发表激进言论)的学生感兴趣。
我听说,王伦同学的父亲,是温泉中学的教导主任,又是形意拳老师,在武术界也有些名气?”
她看向王伦。
王伦点头:“是,我爹是温泉中学女中部的教导主任,也教拳。”
“这便是了。”
常少莲低声道,“如今时局微妙,华北之地更是多方瞩目。
任何非常之事,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们与王主任亲近,又恰在昨夜去了北海……总之,多留份心总是好的。
安平口快,我已叮嘱他莫要再拿‘金光’之事与外人胡乱说道。”
林怀安和王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常少莲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林怀安抱拳道:“多谢常同学坦言相告,我们定会小心。”
常少莲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带着力量:
“同学之间,互相提醒是应该的。戏快开场了,我先进去了。”
她又对王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怀安……”
王伦有些担忧地看向林怀安。
“没事,”
林怀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觉得不妥,又自然放下),“常同学只是提醒我们谨慎。
我们看完戏就回去,下午我送你去车站。
回温泉村后,一切如常便好,若有人问起昨晚,只说看灯热闹,其他一概不知。”
王伦用力点头,眼中的忧虑被坚定取代:
“嗯,我明白。”
两人再无心思看戏,在戏园外稍作停留,买了些果脯点心,便径直返回了林家。
下午,林怀安送王伦去西直门外的骡马市乘车。
分别时,王伦站在车旁,仰头看着林怀安,眼眸在余晖中闪着光:
“怀安,你多保重。好好读书,也……也要小心。我会给你写信。”
“一路顺风。代我向王师父问好。”
林怀安将点心包递给她,又补充道,“也告诉你爹,近日城里风声似有些紧,让他……也多加留意。”
王伦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骡车。车把式吆喝一声,骡车缓缓启动,扬起细细的尘土,沿着官道向着西山方向驶去,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林怀安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不见。
晚风拂过,带着白日的余温。
北海的金光、报纸的头条、父亲的叮嘱、戏园里的偶遇、常少莲意味深长的提醒、谢安平的大嘴巴、还有王伦离去时那关切而不舍的眼神……所有这些,连同这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古城,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中元节过去了,但那夜湖面的金光,似乎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引子,将一些潜藏的暗流,微微搅动了起来。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胡同深处,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院走去。
路还长,砖,也要一块一块,踏实地垒下去。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西厢房的木格窗,在林怀安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也拉长了他静坐沉思的身影。
桌上的课本和习题册摊开着,墨迹已干,笔还搁在一旁——那是下午父亲林崇文出门后,他强迫自己坐下,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的铁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像在敲打着一口闷钟。
父亲的怒吼,犹在耳边震荡,字字如刀,剐在他的心上。
——“身家清白?你拿什么证明?!
警局的案底还热乎着呢!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持械伤人,致人重伤’!
那是你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
——“……不配!你根本不配穿那身军装!
一个动手就敢下死手、把自己送进拘留所的莽夫,上了战场也是祸害,祸害你自己,祸害同袍,更祸害这个家!
给我死了这条心!”
——“证明?你想都别想!
我不会给你开,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你担保!
从今往后,断了这个念想!
若再敢提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最后那句“滚出这个家”,带着雷霆万钧的暴怒和斩钉截铁的决绝,震得书房窗纸簌簌作响。
母亲王氏闻声赶来,在门外急得声音发颤,却被父亲一句“回房去,莫管!”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怀安记得自己当时挺直脊背,承受着父亲怒涛般的斥责,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在那双喷火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愤怒,还有深藏的恐惧——对“污点”可能摧毁一切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儿,告退。”
转身,离开,关上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回到房间,世界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钝痛。
那不是第一次了。
“案底”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锁了他三年。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在昏暗中坐下。
自己冲出去时热血上涌的冲动、沙皮狗腰间迸出的温热液体、警笛声、冰冷的手铐、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警察冷漠的讯问、印泥猩红的颜色、拘留所铁栏杆后潮湿发霉的空气……还有父亲来保释他时,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深深的疲惫。
是,他伤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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