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补牙匠 > 第174章 这不是人。这是一个大型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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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在这里似乎死掉了。

    没有浪花拍打船舷的清脆声响,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刀刃刮过发霉猪皮的沉闷摩擦声。

    “镇海号”停在浓雾边缘,为了避免触礁,并未深入。陈越、张猛和赵雪三人,乘坐一艘包裹着鲨鱼皮的小艇,在三名死士的推行下,无声地滑入了这个被称为“极渊”的死角。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琥珀色,质地黏稠,划动时几乎不起波纹,而是拉出长长的、如同鼻涕般的丝。

    陈越坐在艇首,手里没有拿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戴着一副经过特制桐油浸泡的厚鹿皮手套。他将一根细长的银探针探入海水中,搅动了一下。

    银针并未变黑,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表面瞬间变得坑坑洼洼,泛起一层白霜。

    “这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不对,这个时代应该叫‘蚁醛’或者是某种炼金防腐液,混合了大量的鲸脂。”陈越的眉头紧锁,作为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分析出了成分,“这里的每一滴海水,都是尸油和防腐剂的混合物。这哪里是大海,这分明是一个巨型的露天停尸缸。”

    小艇的前方,那座“要塞”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根本不是钢铁打造的堡垒。

    那是一座由数千艘沉船残骸,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无数铁链、巨大的藤壶、死去的珊瑚虫尸体强行胶合在一起的——【海上坟场】。

    你能看到郑和下西洋时的巨大宝船龙骨,像肋骨一样刺向天空;能看到佛郎机人的战舰艉楼,倾斜着挂在半空;甚至还有更加古老的、宋元时期的海鹘船,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烂肉,填补在缝隙之中。

    这些残骸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依据某种怪诞的建筑美学堆砌起来。船与船之间,架设着无数复杂的木质连杆、巨大的水车和滑轮组。海风吹过,带动那些早已生锈的青铜齿轮和干枯的木轴,发出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嘎吱——轰隆——”声。

    那声音,就像是无数个巨大的关节在硬生生地摩擦。

    “这……这是鬼搭的窝?”张猛是一个在战场上把人劈成两半都不眨眼的汉子,但面对这种充满了死寂与亵渎的庞然大物,他手里的斧头柄湿滑得快要握不住。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那是活人对死者领域的本能排斥。

    “不是鬼。”赵雪坐在小艇中央,手里的那枚红色玉佩不再发光,而是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被这里的死气压制住了。她的脸色苍白,指尖死死抠着船板,“这里没有灵魂。一点都没有。这里只有被禁锢的痛。”

    “痛?”陈越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就像……就像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把骨头一寸寸抽出来,再换成木头和铁条。这里的每一寸木板都在喊疼。”

    小艇穿过了一个由两艘盖伦船船头拼凑成的拱门,正式进入了“要塞”的内部——“利维坦之腹”。

    ……

    一进入内部,光线骤然昏暗。

    并没有电灯,也没有闪烁的霓虹。光源来自于两侧船壁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革囊。革囊里装着不知名的油脂和发光的磷粉,燃烧时发出惨淡的绿光,映照出水道两侧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里的“工业”并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某种手工作坊式的极致残忍。

    两侧的船舱壁被拆除,露出了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透明度极高的琉璃大瓮。

    瓮中盛满了金黄色的液体,里面浸泡着的不是酒,而是——【活人】。

    不,准确地说,是失去了四肢,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的人类。

    他们并没有死。

    陈越眼尖,看到其中一个瓮里的人,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那人的嘴里插着一根粗大的芦管,芦管连接着上方的一个皮质风箱。每隔几息,风箱就在机关的带动下压缩一次,强行将混有某种药物的空气压入那人的肺部。

    而在这些人的后脑勺和脊椎位置,插入了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和银丝。这些金属丝线汇聚成束,延伸到外面,连接着一组组正在缓缓转动的、精密复杂的黄铜算盘和浑天仪。

    “活体……算筹?”

    陈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懂了。

    这个时代没有电脑,没有CPU。但这帮疯子需要巨大的计算量来维持这座迷宫的运作(比如潮汐推算、机关动力分配)。

    他们用活人的大脑作为“算珠”,利用金针刺激穴位产生的神经脉冲,来模拟计算过程!

    “这是把人当成了算盘珠子在拨弄……”陈越咬着牙,眼中金芒隐现,“何等的高效,何等的下作。”

    “大人!您看那个!”

    张猛突然低吼一声,声音压抑着极度的痛苦和暴怒。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稍微大一些的琉璃瓮,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瓮里的液体比较清澈。里面漂浮着一个人。

    虽然那人脸上的肉已经泡得有些脱形,头发也被剃光了,头顶上插满了铜管,但张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三个月前在泉州港因为追查私盐而失踪的副千户,老何。

    老何还没死透。

    因为当小艇经过时,他在液体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白,完全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当他看到张猛的那一刻,那张麻木的脸上,突然有一块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无法说话。他的声带可能早就被切除或者被管子堵住了。

    但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那已经没有了手臂的肩膀,依然顽强地想要抬起来,似乎想要做那个他们以前每天都会做的动作——拍肩膀,喝酒。

    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欣喜变成了惊恐,又变成了绝望的乞求。

    他死死盯着张猛手里的那把战斧。

    嘴唇开合,冒出一串串无声的气泡。

    那口型,分明是:“砍……我……”

    “老何!!!”

    张猛再也忍不住了,这钢铁般的汉子发出一声悲鸣,双腿猛地一蹬船板,整艘小艇都在晃动。他举起六十斤重的精钢宣花斧,就要跳上去砸碎那个罐子救人。

    “给我坐下!!”

    一声冷厉的暴喝在张猛耳边炸响。陈越没有去拉他,而是一针极其精准地扎在了张猛后腰的穴位上。

    张猛身子一软,半跪在船舱里,转过头,双目充血,怒吼道:“陈大人!那是老何!我兄弟!他让我砍他!他在遭罪啊!”

    “我知道他在遭罪。”

    陈越的声音比这里的海水还要冷,但他没有看张猛,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琉璃瓮的底部。

    “睁开你的眼仔细看看。瓮底下那些黑色的沉积物是什么。”

    张猛被强行按着头看过去。

    借着昏暗的磷火,他看清了。

    在老何的脚下,那一层看似泥沙的黑土里,盘踞着无数条细如红线、正在缓缓蠕动的——水蛭。

    那是经过炼金术改造的“自爆血蛭”。

    “琉璃瓮内外是有压力差的。那些血蛭现在的状态是休眠的。一旦你打破瓮,压力瞬间释放,或者老何脱离了那个药水环境,这几千条血蛭就会瞬间钻进他所有开放的血管和伤口里。”

    陈越的语气中透着身为医者的绝望与理智:“它们会疯狂吸食,然后剧烈膨胀、爆炸。

    你这一斧子下去,不是救他,是让他变成一颗炸弹。不仅他会死无全尸,满船的人都会被毒血感染。”

    张猛愣住了。

    他看着罐子里那个昔日的兄弟。老何似乎也听到了陈越的话,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有的坦然。

    老何再次动了动嘴唇。

    这次是:“走……火……”

    他在说:走。然后,放把火。

    张猛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他跪在那儿,双手死死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别哭了。”

    陈越站起身,伸手将那个被吓坏了的划船死士推开,自己操起船桨。

    “眼泪救不了人,斧头也救不了。要想让他解脱,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控制这些‘人肉算盘’的总机。

    切断他们的维生系统。

    让他们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是我们唯一能给的慈悲。”

    陈越划动船桨,小艇加速,如同逃离地狱般掠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注视者”。

    赵雪回头,看着那些琉璃瓮在黑暗中远去。

    “陈越。”她突然轻声说道。

    “嗯。”

    “如果我们这次输了,如果我也变成了那个样子……”赵雪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匕首,“你别犹豫。别救我。杀了我。”

    陈越划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赵雪耳中,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疯狂。

    “没有如果。”

    “我是医生。如果阎王爷敢动你,我就把阎王殿给拆了。如果这帮西洋炼金术士敢把你装进罐子……”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明医术。”

    ……

    小艇最终停泊在一座位于要塞中心的巨大木质平台下。

    头顶上方,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机械结构。

    这要塞没有电力升降机,但他们有一套更原始、也更震撼的动力系统。

    那是四根粗大如千年古树的主轴,贯穿了整个“利维坦之腹”的上下数十层。无数复杂的齿轮组、滑轮和粗大的麻绳在这里交织。

    而在这一切动力的源头,在平台一侧的巨大绞盘室里,陈越看到了所谓的“引擎”。

    那不是蒸汽机,也不是什么神秘的永动机。

    那是五十头巨大的、双眼被蒙住的深海蛮牛。它们浑身披挂着沉重的轭具,在那满是泥泞和排泄物的环形跑道上,日复一日、永无止境地转圈。

    皮鞭的脆响声、蛮牛沉重的喘息声、绞盘转动的嘎吱声,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真是一曲‘血肉赞美诗’。”陈越冷冷评价。

    平台上方缓缓降下一个巨大的、用精铁和某种巨兽肋骨打造而成的“鸟笼”。

    那鸟笼装饰华丽,甚至铺着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与周围那血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客人,请。”

    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通过某种类似于铜管传音的装置,在平台上空回荡。那声音带着浓重的西方口音,语调优雅而傲慢。

    “洛伦佐阁下在‘观星台’等候多时了。请原谅这里的气味,毕竟,伟大的进化总伴随着一些……必要的牺牲。”

    三人踏入鸟笼。

    随着一声闷响,上方的绞盘开始转动。巨大的铁链拉扯着鸟笼,缓缓离开地面,向上升去。

    随着高度的攀升,这要塞的每一层切片都展现在他们眼前。

    第三层是【皮革工坊】。但那里晒的不是兽皮。无数张完整的人皮被撑开在架子上,像风帆一样。工匠们正在用极细的针线和某种药水,对这些人皮进行处理,使其保持活性和弹性。陈越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为了制造某种精密的“生物面具”。

    第四层是【组装间】。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机关肢体。木头、黄铜、骨骼、肌腱……被缝合在一起。这里没有那些科幻的机械臂,只有极其精巧的发条结构和用来代替肌肉拉伸的强力肌腱。

    “这就是他们的技术。”陈越贴着铁栏杆,死死盯着那些东西,“不是魔法。是物理。是用死人的零件,拼凑成不知疲倦的奴隶。”

    终于,鸟笼穿过了一层厚重的铅板穹顶,停了下来。

    顶层到了。

    ……

    这里是整个“利维坦”的最高处。

    一个巨大的、用几千块彩色琉璃拼接而成的半球形大厅。外面的光线透过琉璃,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陆离、如同内脏般的光斑。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座极其复杂的、足有三丈高的巨型浑天仪。但这浑天仪的核心不是地球,也不是太阳,而是一颗依然在缓缓跳动、被封存在水晶球里的巨大心脏。

    而在浑天仪的下方,在一张铺满了星图和解剖图纸的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华丽繁复的、属于中世纪枢机主教的深红法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冕。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由纯金和某种生物脊椎骨制成的权杖,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没有立刻回头。

    “你们知道吗?东西方对于身体的看法,有一个根本性的分歧。”

    他的声音醇厚、磁性,就像是在讲坛上布道。

    “东方人认为,身体是皮囊,灵魂才是根本。修炼,是为了摆脱肉体的束缚,飞升成仙。”

    那人缓缓转身。

    当他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时,张猛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斧头差点没握住。

    那是一张……木头做成的脸。

    极其精美的、上过漆、打磨得如玉石般光滑的黄杨木面具。面具雕刻成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圣徒模样,眼眶里镶嵌着两颗璀璨的蓝宝石,而在嘴唇的位置,是一个随着说话开合的、精巧的黄铜机关。

    这不是人。这是一个大型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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