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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岁仲春,惊蛰前三日,云城监察衙署收到密函一匣。主事者展卷观之,乃《春光好》半阕,字作簪花小楷,墨色沉黯如凝血:“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署丞沈墨轩拈纸沉吟,忽见笺角暗纹隐现,就灯细辨,竟是前朝“澄心堂”水印。此纸绝市已久,唯古籍修复院存少许。急召属吏循迹追查,不意牵出三载前“广厦倾覆案”余波。
话说云城有巨贾名唤金耀祖,表字耀宝,原籍徽州。其人白手起家,筑“广厦集团”于东南,楼宇参天,车马骈阗。然发迹后渐生乖逆,行事多诡谲。尝于商会夜宴,醉后作歌曰:“窥冰诧,追摧悲昧迷。”座中通文墨者,皆暗忖此语不祥。
其表弟柳晴川,原为集团司库,因撞破假账遭忌。金耀祖使“挑拨弄侵欺”之计,先令财务总监作伪证,复买通报馆散布流言,诬晴川挪用善款。一时舆情汹汹,竟使晴川含冤入狱,其妻投缳自尽,留稚子方五龄。
然天道好还。晴川在狱中遇奇人,授以《洗冤录》补遗三则。出狱后隐姓埋名,化名“春好居士”,假托填词暗蒐罪证。彼时金耀祖为求“孽债清”,竟勾结府衙要员,将城南贫户三千家强迁,致老弱流离。事成宴饮,新建广厦忽起惊雷,霹雳击碎鎏金匾额,满座骇然。
沈墨轩得词笺后,密访古籍院。掌院老学士颤巍巍出楠木匣,中藏《云城秘闻录》残卷,正有“春光好”三字题眉。展卷读之,竟是前明万历年间旧案:
时有徽商金光耀,以贩盐起家。因妒同乡柳氏茶行兴盛,买通税吏诬其私贩,致柳氏满门抄没。金光耀夺其茶园,建“耀宝园”以自彰。然不及三载,园中八十一口古井一夜沸涌,热雾弥月不散。金光耀惊悸成疾,临终前忽做歌诗,有“窥冰诧,追摧悲昧迷”之句,与今人金耀祖醉语一字不差。
沈墨轩拍案称奇:“岂有三百年后,谶语重演之理?”忽有吏急报:金耀祖昨夜暴卒于“澄心斋”别业,死状诡异。
现场但见金耀祖匍匐案前,左手紧攥半幅旧宣,右手以指血书“孽债”二字未完。验尸仵作低语:“大人请看其额。”沈墨轩俯身细察,死者眉心蹙痕深陷如刀刻,竟与《秘闻录》所载金光耀遗容分毫不差。
最奇者,案头琉璃盏中,冰未化尽。时值仲春,何来此物?管家颤栗供称:“老爷月前忽命窖藏冬冰,每日必对冰枯坐,喃喃‘窥冰诧’三字,问则大怒。”
正勘验间,忽闻后园喧哗。循声往视,但见假山石“轰隆”崩裂,露出铁匣一只。启之,得账册七卷、密札十三通。首卷扉页赫然题着《春光好》下阕: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笔迹竟与监察署所得密函同出一手。
账册所录,触目惊心。自巡抚至县丞,涉事官员二十有七,受贿金银折今之数,可筑百里长堤。密札往来,多涉“广厦二期”征地事,中有“三千蚁民,可驱若蝼蚁”等语。沈墨轩持札手颤,忽见札尾朱砂批注小字:“晴昼惊雷日,孽镜照影时。”
此时天色骤变,春阳隐去,乌云如墨。一道闪电裂空而下,不偏不倚击中“广厦”主楼金顶。轰隆巨响中,三十六层琉璃塔顶应声而碎,瓦砾如雨,观者无不股栗。
暴雷过后,奇事迭生。先是金宅老仆夜见无头白影循廊而泣,继而有佃户报称城南荒冢每夜磷火如星。更诡者,狱中柳晴川忽大笑三声,索纸笔疾书,墨迹未干而暴毙。遗书仅八字:“因果循环,晴川已渡。”
沈墨轩夜宿衙斋,挑灯重勘《秘闻录》。至四更时分,倦眼朦胧间,忽见烛影摇曳,案前渐现虚影一袭青衫。那影子提笔润墨,竟在空纸上一笔笔现出字来:
“万历三十八年春,金光耀瘐死狱中。其子变卖祖产,得遇游方道士。道士观其面相叹曰:‘汝父夺人数世基业,冤魂不散。三百年后,当有同名者应此劫数。’遂授锦囊一枚,嘱于‘晴雷惊昼’日启之。”
“其子归途渡江,风浪大作。慌乱间锦囊落水,但见囊中飘出一笺,墨渍化入波涛,竟成血红色。是夜,金光耀之子梦其父披发泣诉:‘吾当年所害柳氏,乃文曲星君座下掌簿仙童转世。今冥司判我子孙代偿孽债,直至《春光好》词章全现人间。’”
沈墨轩惊起,虚影已散,案上却多了一纸新墨,正是梦中所述之事。细辨纸纹,竟又是“澄心堂”旧笺。
翌日升堂,二十七名官员皆到案。沈墨轩将账册密札当堂展示,满座失色。忽有老御史涕泣出列,自陈收金宅夜明珠一双,其物现悬于梁上。话音未落,明珠“咔”然迸裂,内中滚出绢书,乃金耀祖行贿细目。
一石千浪,堂下官员或面如死灰,或战栗失禁。有三品大员突然仰天狂笑:“好个‘网罗揭发恣违非’!不想当年我构陷柳晴川之语,今竟应于己身!”言罢口喷黑血而亡。验之,乃预服牵机药。
月余,案定。涉事官员或斩或流,家产充公。城南三千贫户各得安置,稚子皆入义学。唯“广厦”主楼因雷击损毁过甚,拆除之日,万民空巷围观。
是日午时三刻,最后一根主梁将倾。忽有疯癫道人歌哭而来,以杖击柱,柱础间簌簌落下纸灰无数,中有未化尽者,依稀可见“春光好”字样。道人向东南方三拜九叩,化青烟而去。
沈墨轩督办善后,至金宅查封。于密室暗格得鎏金函,内贮玉册一编。展读之下,冷汗浃背。
原来金耀祖早得祖先预言,知大限在癸卯年春。遂重金聘方士设坛禳解,欲以“移祸”之术转嫁灾厄。方士需“冤魂一缕,怨气十足”,金竟买通狱卒,毒杀柳晴川,取其心头血画符。然法成之夜,雷火焚坛,方士暴毙,金耀祖自此常闻泣声绕梁。
玉册末页血书淋漓:“今乃知‘冤冤相报果因还’,非虚语也!柳晴川实我先祖金光耀害死柳氏之玄孙,血脉暗藏三百年怨气。吾欲以邪术禳灾,反促其怨气化形。每夜对冰,盖因冰中可见其泣血之貌…”
读至此处,忽有阴风穿堂,玉册页页自翻,终现夹层。中藏发黄词笺,正是《春光好》全篇,惟下阕末句旁多朱批数行:
“先父晴川公临终密嘱:金光耀后人必寻此笺。见笺之日,即冤气化解之时。然天道忌巧,须以二十七名贪官之落马,解三千贫户之倒悬,方得圆满。儿今病入膏肓,预知死期,特留此批。柳氏一脉单传至此而绝,亦天数也。惟愿‘暗愧迸泪泉’者,非独金氏子孙耳。”
沈墨轩掷册长叹,出得院来。但见暮云四合,新月初上,城南旧冢磷火尽熄。有更夫敲梆过巷,随口唱道: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网罗揭发恣违非,晴昼突惊雷。
孽债清,倾广厦,祸及众官落马。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
调寄《春光好》,字字清晰,如泣如诉。问之,更夫茫然:“小的不识字,此曲乃昨夜梦中所授,说唱满百日,可得冥福。”
翌日,沈墨轩辞官归隐,于柳晴川墓侧结庐而居。尝有访者见其对冢独酌,忽笑忽泣。问之,但指墓碑上新刻小字:
“晴昼惊雷非天意,春光好处是人心。”
又三年,云城大疫。有游方郎中施药救民,所携青囊中,常散《春光好》词笺。有稚子拾而读之,郎中抚其首叹曰:“识得此词,当知‘网罗揭发’不如‘暗愧迸泪’。尔等长大,若见不公,莫学挑拨侵欺手段。”
或问郎中姓名,笑而不答,惟袖中偶落玉牌半枚,刻“柳”字依稀可辨。疫后此人不知所踪,唯城南义学蒙童,皆能诵《春光好》全篇。
沈墨轩寿至耄耋,临终召众人曰:“吾一生办案无数,唯‘晴昼惊雷’一案,似幻似真。今将去矣,可告诸君:那《春光好》词笺,实乃老夫仿古所制。”
满座愕然间,老人含笑而逝,手中滑落澄心堂纸半幅,墨迹如新:
“词是假,冤是真。三百年因果,何曾饶过谁?所谓晴昼惊雷,实乃人心自召。后之览者,其鉴之。”
是日春和景明,忽有惊雷自东南起,雨霁后,柳晴川墓前忽生奇花一丛,状如泪滴,日中视之,每瓣皆映《春光好》字样。樵夫采药者争相传告,谓之“晴雷花”。
然自沈公逝后,此花岁岁逢春必发,至第四百株时,竟同时凋零。是年秋,有客自徽州来,携族谱与云城县志对勘,惊见金光耀、金耀祖之间,整隔十一代。其间每有子嗣名中带“耀”者,皆夭于非命,死前必蹙额如“怵头低”状。
而柳氏一脉,自晴川绝后,竟在旁支暗续香火。今之云城书院山长柳慕春,书房常悬《春光好》词幅,落款“三百年前未了因,今生再续未完缘”。
客拜访山长,见其展卷授课,所讲正是“冤冤相报果因还”之理。课后有童子问:“先生,若有人害我三代,当何以报?”
山长默然良久,指庭前新植幼松:“见否?雷击老槐处,新松已亭亭。天道循环,不报之报,方为大报。”
言毕,春风过庭,词幅飘卷。背面竟有淡金小楷,乃沈墨轩绝笔:
“世人皆道余伪造词笺,然岂知余所得第一笺,实从柳晴川殓衣中出。其体温未散,而词墨已透纸背。此案真幻,余终生未解。惟愿后来君子,见此警醒:网罗揭发,终不如晴日光风;挑拨侵欺,何及得泪泉暗愧?”
客读罢,悚然出户。时值惊蛰,春雷隐隐自天际滚过,而云城内外,新柳如烟,花开似锦。
或问后世:“晴昼惊雷案,果真假耶?”
耆老但指城南义学碑,其上铭文历历:
“真作假时假亦真,春光好处好寻春。但留方寸清明地,不惧晴空起霹雳。”
至此,《春光好》全词散入童谣,融进春风。每逢仲春,犹有老者教孙辈习字,首教“晴、春、好”三字。童子懵懂,但见窗外玉兰如雪,全然不知三百年前,此间曾有血泪浸透的因果循环,在某个晴昼,被惊雷照得雪亮。
而那半阕残词,依然静静地躺在古籍院楠木匣中,纸色渐黄,墨色渐淡。只在每年惊蛰前后,守院人会恍惚听见女子吟哦声,调寄《春光好》,字字分明:
“乖逆事,妒生疑。挑拨弄侵欺…”
推窗视之,唯见满庭春光,浩浩荡荡,不分今古地,漫过时间的裂隙,将一切真伪、恩怨、因果,都融作一片明晃晃的、让人不敢逼视的晴昼。
而惊雷,或许正在云外某处,等待着下一个该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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