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拾穗儿 > 第196章-拾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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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黄昏,余晖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里“拾穗儿715分全区第一”的播报还在断断续续回响,风卷着消息掠过村庄,连墙角的骆驼刺都似在摇晃着庆贺。

    拾穗儿坐在炕边,看着奶奶阿古拉蹲在地上,正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奶奶摸索着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跳动着,照亮了墙角堆着的几件旧衣裳,也照亮了老人鬓边的白发。

    “奶,不用带这么多,张教授说学校会发被褥和校服。”

    拾穗儿轻声说,目光落在奶奶手里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上。

    那是她最好的衣裳,领口和袖口缝了又缝,布面上还留着洗不掉的炭黑印记,是无数个苦读夜晚留下的痕迹。

    阿古拉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粗糙的手指捏着针线,正在给衣裳的下摆加固:“学校发的是学校的,咱自家的带着,穿惯了舒服。”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出门在外,哪能啥都指望别人?多带件衣裳,天凉了能添上。”

    拾穗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奶奶。

    老人的背驼得厉害,蹲在地上时,几乎要贴到地面。

    她的手指枯瘦如老树枝,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却异常灵活,穿针引线间,每一个针脚都细密而扎实。

    煤油灯的光映在奶奶脸上,深深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操劳。

    拾穗儿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她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奶奶用碎布拼起来的。

    有邻居家孩子穿旧的衣裳,有赶集时捡来的碎布头,奶奶总是能变戏法似的,把这些不起眼的布料,缝成合身的衣裳。

    那时候,她总羡慕别的孩子有新衣裳穿,直到后来才明白,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里,缝着奶奶全部的爱。

    “把这个带上。”奶奶忽然起身,从炕头的小木匣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拾穗儿。

    拾穗儿接过,触手温热,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平安锁,锁身刻着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变形。

    “这是你刚出生时,你爷爷跑了几十里路,在镇上的银匠铺打给你的。”

    奶奶的声音带着怀念,“你爷爷说,戴着它,能保我娃平平安安。”

    拾穗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爷爷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奶奶偶尔会提起,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家里的孩子能读书识字。

    这枚平安锁,她小时候一直戴着,后来长大了,戴不下了,奶奶就把它收在木匣里,视若珍宝。

    “奶,我带着。”

    拾穗儿把平安锁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锁身的纹路和温度。

    奶奶又从墙角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沙土块,上面还隐约能看到用树枝刻下的公式和字迹。

    “这些也带上。”奶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沙土块分成几小份,用干净的旧布条包好,“你在沙地上写了那么多年,这些都是你用过的,留着做个念想。”

    “奶,这东西太重了,路上不好带。”拾穗儿有些犹豫。

    她知道这些沙土块对奶奶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们见证了她无数个苦读的日夜,是她求学路上最忠实的伙伴。

    可沙土块又沉又占地方,带着它们上路,确实不方便。

    “重也要带!”

    奶奶的语气很坚定,“我娃是从戈壁滩走出去的,不能忘了本。看见这些沙土,就想起你是怎么在沙地上写字,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奶奶拿起一块沙土块,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不管到了多大的城市,不管以后成了多大的人物,都别忘了,咱的根在这戈壁滩上,咱的本是吃苦受累也不放弃的劲儿。”

    拾穗儿点点头,接过奶奶包好的沙土块,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着的布包里。

    这些沙土块,确实很重,但她知道,这是奶奶的心意,是她前行路上最珍贵的行囊。

    收拾完衣裳和沙土块,奶奶又开始给拾穗儿准备路上吃的。

    她从缸里舀出不多的面粉,又拿出几个珍藏已久的鸡蛋,打算烙几张粗粮饼。

    拾穗儿想帮忙,却被奶奶拦住了:“你坐着歇着,让奶来。你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到奶烙的饼了。”

    拾穗儿坐在炕边,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

    奶奶先是把面粉倒进盆里,加入适量的水,用力揉搓着面团。

    她的力气不大,揉面团时,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奶奶把鸡蛋磕进面团里,继续揉搓,直到鸡蛋和面团完全融合。

    煤油灯的光映在面团上,泛着淡淡的黄色,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面粉和鸡蛋的香味。

    奶奶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用手掌压成薄薄的饼,然后放在烧热的铁锅上。

    “滋滋”的声响传来,饼的香味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屋子。

    拾穗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饼了。

    平时家里舍不得吃鸡蛋,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她考了好成绩时,奶奶才会烙一次鸡蛋饼。

    “好了,尝尝。”奶奶把烙好的饼捡出来,放在盘子里,递到拾穗儿面前。

    拾穗儿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带着鸡蛋的香味和面粉的甜味,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好吃。”她哽咽着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奶奶看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吃就多吃点,路上带着,饿了就拿出来吃。”

    拾穗儿点点头,一边吃着饼,一边看着奶奶。

    奶奶又开始烙下一张饼,动作依旧缓慢,却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奶奶是想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烙进这一张张饼里,让她带到远方。

    夜色越来越浓,煤油灯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屋里很安静,只有奶奶烙饼的“滋滋”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吹过窗户的“呼呼”声。

    拾穗儿把烙好的饼一张张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包里,又把平安锁、沙土块、旧衣裳一一整理好,装进张教授送来的一个军绿色背包里。

    背包很大,却没装多少东西,显得有些空荡。

    可拾穗儿知道,这个背包里装的,不仅仅是衣物和食物,更是奶奶的爱,是乡亲们的期盼,是她十八年的回忆,是她走向未来的勇气和力量。

    她把背包放在炕边,轻轻拍了拍,仿佛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又像是在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奶奶终于烙完了最后一张饼,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拾穗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娃,明天就要走了,心里别怕。”

    “奶,我不怕。”拾穗儿看着奶奶的眼睛,坚定地说。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奶奶点点头,“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知道了,奶。”

    “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家里写信,奶奶虽然看不懂,但能给你回信,给你寄你爱吃的沙枣。”

    “嗯。”

    祖孙俩坐在炕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煤油灯的光映着她们的身影,温馨而又伤感。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风也渐渐停了,只有煤油灯的光晕,在屋里静静地跳动着,照亮了这离别前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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