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周四当晚,省国资局周副局长组的饭局,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十一点。包厢里烟雾缭绕,在推杯换盏间,江振邦虽没少喝,但脑子却越喝越清醒。
这顿酒没白喝,这顿客也没白请,算是他进入大西区这个火坑前交的一笔学费。
五位在大西区根深蒂固的省属国企领导,平日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厅级的,有处级的,这会儿借着酒劲,一个个面红耳赤,拍着大腿透了不少底。
话里话外,意思出奇的一致:大西区的区委班子,全是废物。
尤其是区长和区委书记,被这帮厂长骂成了两个头号大废物。
“老弟,你去了就知道了,那帮人……”奉省冶炼厂的张厂长打了个酒嗝,一脸的不屑:“搞经济不行,搞斗争那是内行。当初为了争那些区属国营厂的管辖权,区里的工业局、经贸委……那是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现在呢?还在争吗?”江振邦给对方的空酒杯倒满茅台,好奇地追问。
“那还争个屁了。”张厂长嗤笑一声,“现在企业大片大片的死,都是烫手的山芋。这帮人都老实了,躲都躲不及呢。”
“是啊,那五百多家区属国营厂,八成都是空壳了。”
另一位厂长摆摆手:“当初这些小厂,有的是我们拆分出去的,有的是区里自己搞的,都是仰着我们鼻息过日子。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他们更不用提了。神仙来了都没救,只能等死。”
这一晚,江振邦不仅加深了对大西区国企格局的了解,心中也多了一张关于大西区领导班子的关系网图谱。
谁跟谁是一派,谁跟谁有仇,谁是混日子的,谁是想干事却被排挤的,都在这推杯换盏的醉话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当然,酒桌上的话,听七分,信三分。
别人嘴里的“废物”,未必真的一无是处。事实如何,还需要江振邦去亲身体会。
次日周五,奉阳市大西区人大常委会召开临时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沉闷,但在省委和市委的强力推动下,流程走得很快。关于任命江振邦为大西区人民政府副区长的决议顺利通过。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这意味着从法理上,江振邦正式成为了这个拥有78万人口、数百家工厂的重工业区的核心领导之一。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国企领导,而是一个真正手握行政权力的地方官员。
会议结束的九点半,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处长亲自致电,通知了任命通过的消息。
紧接着,江振邦的手机和办公室座机,接连响起。
消息传得风比风还快,兴宁市的那帮老部下、老同事、老领导纷纷来电道贺,言语间全是“苟富贵勿相忘”的热络。
孙国强和刘学义自然也打来了电话。
“振邦啊……”
“哟,是我干爹嘛?!”江振邦接起电话,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孙国强微微一愣,随后笑骂道:“臭小子,你都已经是常委副区长了,是地方领导干部了,稳重点吧!”
嘴上这么讲,但实际上老孙的心里不一定多美呢。
要是之前,江振邦叫这声干爹,孙国强心里不仅不会开心,反而会警铃大作,觉得这小子心里憋着坏呢,肯定要坑自己。毕竟二人当初的这个干亲,就是江振邦随口乱讲的。
但现在,江振邦是省会城市的区委常委、副区长,还能这么叫他,说明没忘了旧情,孙国强除了得意就是欣慰。
闲聊了几句家常,孙国强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到了那地方,先看、多听、少表态……要我说,大西区还真不如莲峰区,情况太复杂了!”
“包括省里把你列进国企改革小组名单,对你也不是好事,可以说是百害无一……”
他欲言又止。
江振邦嗯了一声继续听着。
孙国强叹了口气:“这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振邦,你还年轻,凭着兴科和兴宁的成绩,你未来做到正厅级只是时间问题!至于省里和大西区……不管做的好还是坏,对你个人仕途而言,其实都没有实质性好处,反而容易惹一身骚!”
老孙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把官场那点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两人足足聊了半个多小时,才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刘学义的电话也进来了。
相比于孙国强的情感流露,刘学义的分析则更加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现实感。
“你是带资进组,那是狼窝。”刘学义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奉阳市和大西区乃至省里,肯定都在盯着你兴科的钱袋子。你得守住底线,别让人把你当冤大头宰了,到时候钱花了,事没办成,还得落埋怨。”
“我建议,你就当是去挂职混个资历,三年一晃就过,别太较真。”
江振邦刚想说话,表个态。刘学义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抛出了一个更为犀利、更为致命的问题。
“振邦啊,你今年毛岁才二十三呐。你知不知道,至少五年之内,你已经升无可升了?””
江振邦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了。
这是个硬伤。
体制内,年龄是个宝,也是个坎。太年轻,有时候就是原罪。
“就算你江振邦是神仙下凡,用三年时间真的把大西区的局面扭转过来了,创造了奇迹。但你难道觉得,省委会让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伙子,去担任大西区的区长,去主政一方吗?!”
“绝无可能!”
刘学义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咱们退一万步讲,假设你真能坐上这个区长,那兴科怎么办?组织程序上,绝不可能允许你做区政府的一把手的同时,还让你兼任一家大型国企的董事长。这是原则问题。”
江振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啊。”
刘学义继续分析道,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这两个位置孰轻孰重,我想你肯定比我清楚。更何况,按照兴科目前的营收和规模,已经可以升格为正厅级国企了。没升的唯一原因,就是卡在振邦你的年龄上了,但未来升格肯定是板上钉钉。”
“大西区区长什么级别?副厅级。就算是区委书记兼奉阳市委常委,也不过是正厅级。而你只要搞好兴科,早晚就能到正厅,还是实权在握、财权独立的财神爷。”
“未来,凭借你在兴宁和兴科的成绩,以及现在积累下来的高层人脉,你完全可以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选一个更好的机会转入地方政府历练,起步至少是个副市长……”
“你干嘛要冒着危险去趟那个雷呢?”
“一着不慎,你这个改革标兵就要粉身碎骨,搞不好还要被人泼上脏水,遗臭万年。”
“所以这次挂职,就是挂职,哪怕进了常委,你也千万别把自己当区领导,你要把自己当回事了,真打算为大西区做点什么,那你就要出事儿了……”
两位老同志把话说尽了,江振邦心里自然是也明白其中利弊的,所以安抚一阵,告诉他们自己会小心行事,绝不蛮干,便挂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父亲江大鹰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两口这会儿日子过得潇洒,去沪市转了一圈,又跟着女儿江悦回了首都看李然,一家人除了江振邦都在一起。
“振邦啊,我听刘学义说了……”
江大鹰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儿子升官的喜悦,反而满是忧虑:“好端端你怎么跑去大西区当副区长了?那地方咱人生地不熟的,你能玩得转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江振邦也给老爸吃了个定心丸,表明自己清楚其中利害。
江大鹰还不放心,说今天就要拖家带口的坐火车来奉阳看他。
江振邦则让他们过一周再来,这几天正是他走马上任前的关键期,各种关系要理顺,各种坑要避,他是真没精力接待家人。
“咚咚~”
好不容易挂断了电话,房门又响了。
兴科副书记林秀峰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见江振邦结束通话才敲了敲敞开的房门,便迈步而入。
“董事长……”
林秀峰正欲开口汇报工作,江振邦望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莫名其妙的问道:““秀峰同志,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如果对抗起来,谁输谁赢呢?”
林秀峰愣了一下。
作为班子成员,他已经习惯江董事长时不时会问出这些这种宏大而抽象的哲学问题了。
这似乎是这位年轻董事长特有的解压方式,或者是思考问题的一种路径,亦或者是在隐晦地告诉他们一些什么东西。
所以林秀峰没有草率回答这个问题,而缓缓迈步靠近了,认真思索了一下,才谨慎地答道:“二十年前的那场战役的结果,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现实主义往往更加残酷,也更有力量。”
微微一顿,林秀峰又补充道:“但我认为,这个世界还是需要理想主义的,只有这样,才能引领其向更好的方向进化…如果每个人都毫无理想,只谈现实功利,我是真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振邦转过头来,似乎赞同地微微颔首,又似乎在说服自己:“我们要辩证的看待这个问题,在二者之间找到辩证统一的智慧。”
“我个人认为,最有趣、最有生命力的人生,或许正是那个用现实主义的方法,去实现理想主义目标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你既改变了现实,也守护了理想!”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