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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沪杭新城党工委大楼的灯已经亮了三分之一。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是昨晚泡的,凉了一夜,苦涩在舌尖化开,却正好提神。窗外,新城正在苏醒,晨雾中隐约能看见早班公交车的灯光,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他一夜未眠。
桌上摊开放着三份材料:一份是老陈昨晚整理出来的安置房问题报告,附带着三十多张现场照片;一份是信访局汇总的居民诉求清单,密密麻麻的手印和签名;还有一份是他自己手写的提纲,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工程质量、资金流向、责任主体。
敲门声响起。
“进。”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秦书记,这是您要的迎宾地产在沪杭所有项目的清单,还有安置房项目的审批流程和所有签字文件复印件。”
“这么快?”买家峻有些意外。
小李把文件放在桌上,眼下一片青黑:“档案室的老王听说您要用,凌晨四点就回单位帮我找了。他说……他说这个项目拖了太久,早就该有人管了。”
买家峻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迎宾地产的项目分布图。在沪杭新城,这个公司有七个在建项目,三个已完工,还有两块刚刚拍下的地皮。而安置房项目,是其中总投资最小、利润最低的一个。
“利润最低,所以最先被牺牲。”他低声说。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秦书记,今天早上的党工委会议,参会名单要不要再核对一下?我听说……听说有些领导可能不会来。”
“谁不会来?”
“组织部常部长那边回复说上午有干部考察,可能晚到。市委办韦主任的秘书说韦主任身体不适,请假了。还有……”
“还有谁?”
“城建局的马局长,说是在市里开会。”
买家峻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也就是说,跟安置房项目直接相关的几个部门领导,要么有事,要么有病,要么在市里?”
小李低下头,没敢接话。
“行,我知道了。”买家峻合上文件夹,“通知不变,八点半准时开会。不来的,会议纪要上如实记录缺席原因。去吧,你也休息一会儿,眼睛都红了。”
“我没事,秦书记。”小李顿了顿,“您……您也注意身体。”
小李退出去后,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后,翻开那份审批文件。一页页看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安置房项目的立项批复,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五日。牵头单位是城建局,责任领导签批栏里,是马局长的名字。施工许可证的发放日期是同年五月,而工程质量监督备案,则在六月就完成了——那时候,地基都还没开始打。
“先备案,后施工?”买家峻冷笑一声,“还真是‘特事特办’。”
更蹊跷的是资金拨付记录。按照文件显示,项目建设资金分三期拨付:开工前30%,主体结构封顶30%,竣工验收后40%。但实际流水显示,开工不到一个月,80%的资金已经划拨到迎宾地产账户。
而那个时候,工程进度才刚到地基浇筑。
买家峻拿起内线电话:“小李,让财务处的负责人带着安置房项目的所有资金流水,八点前到我办公室。还有,通知审计局,今天派人全程参会。”
挂断电话,他继续往后翻。
在竣工验收文件的预审意见栏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解宝华。作为当时的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签下了“原则同意,加快办理”八个字。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项目全面停工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项目已经事实停工的情况下,竣工验收流程居然还在“加快办理”。
买家峻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晨雾正在散去,新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宽阔的道路,那些漂亮的绿化带——这座被寄予厚望的新城,光鲜亮丽的表面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特事特办”?
七点四十分,财务处处长刘敏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敲门进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秦书记,这是您要的材料。”她把账本放在桌上,声音有些紧张,“安置房项目‘新城佳苑’的所有资金流水,从立项到现在的每一笔进出,都在这儿了。”
“坐。”买家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刘处长,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笔钱到底去哪儿了。”
刘敏推了推眼镜,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秦书记,账面显示,项目总预算三点二亿,实际拨付二点五六亿,资金到位率80%。其中,一点五亿用于土地成本和前期费用,四千万用于主体建设,三千万用于配套设施,剩下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三千六百万,账面显示是‘项目管理费和不可预见费’。”刘敏的声音越来越小。
“管理费占项目总投资的11%?”买家峻盯着她,“国家规定的上限是多少,刘处长应该比我清楚吧?”
刘敏额头冒出细汗:“按规定,一般不超过3%。”
“那这多出来的8%,去哪里了?”
“这个……账面上是走‘其他应付款’科目,实际支付给了三家咨询公司。但具体是什么咨询服务,附件材料里……没有明细。”
买家峻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明白,刘敏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冒了风险。
“这些账本,我今天会议上要用。你方便参会做个说明吗?”
刘敏咬了咬嘴唇,最后重重点头:“方便。秦书记,我儿子去年结婚,买的婚房就是迎宾地产开发的,交房延期半年,质量问题一大堆。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事不对,但我人微言轻……”
“今天你可以说话。”买家峻站起身,“八点半,三楼会议室。把账本带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敏离开后,买家峻最后看了一眼手表的会议提纲。他在“资金挪用”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八点二十五分,买家峻拿着材料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经过组织部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常部长真要站他那边?”
“不好说,但常部长昨天让我调了几个人的档案,都是和迎宾地产走得近的……”
“这是要动真格的?”
“谁知道呢,神仙打架,咱们少掺和。”
买家峻面无表情地走过。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老陈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本;刘敏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茶杯;审计局副局长周明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看材料。
缺席的果然不少。
组织部、市委办、城建局的位置都空着。常军仁、韦伯仁、马局长——这三个今天会议的关键人物,一个都没到。
“秦书记。”周明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周局长,材料看得怎么样?”
“触目惊心。”周明言简意赅,“资金使用违规,审批程序倒置,质量监管形同虚设。秦书记,这个项目需要全面审计。”
买家峻在主位坐下:“今天请你来,就是要启动这个程序。不过在那之前——”
他环视会议室:“我们先要弄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八点半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常军仁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表情平静地在组织部的位置坐下,朝买家峻点了点头:“秦书记,不好意思,早上有个紧急干部谈话,来晚了。”
“不晚,刚好开始。”买家峻说。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常军仁的到场,意味着组织部至少没有完全回避这个问题。
“城建局和市委办那边联系过了吗?”买家峻问秘书小李。
“马局长说市里的会很重要,实在走不开。韦主任的秘书说韦主任发烧三十八度五,正在医院打点滴。”
“好,那我们开始。”买家峻翻开面前的报告,“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新城佳苑安置房项目为什么停工,以及接下来怎么办。”
他示意老陈:“陈局长,你先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老陈站起身,打开投影仪。昨晚拍的那些照片一出现在屏幕上,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墙面裂缝,管道漏水,发霉的墙角,修补的痕迹……一张张照片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昨晚我和秦书记在项目现场拍摄的。”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根据我们的初步查看,项目存在以下严重问题:一是主体结构裂缝,疑似施工质量问题;二是防水工程不合格,多处渗漏;三是使用不合格建材,墙面起砂严重;四是有明显事后修补、掩盖问题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买家峻,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出现在一栋只建了不到一半的楼里。如果按原计划建成二十八层,安全隐患不可估量。”
照片放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处长,你说说资金情况。”买家峻点名。
刘敏站起身,手微微发抖,但还是清晰地说道:“项目总投资三点二亿,目前已拨付二点五六亿,其中一点五亿用于土地成本,四千万用于工程建设,三千万用于配套,剩下的三千六百万以‘管理费’名义支付给三家关联咨询公司。而根据工程进度,实际完成工程量对应的合理资金需求,应该不超过一点二亿。”
“也就是说,有至少一点三亿资金,去向不明?”周明问。
“账面显示是支付了,但缺乏对应的工作成果和明细。”刘敏说。
常军仁突然开口:“这三家咨询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查了吗?”
“查了。”接话的是审计局的周明,“两家注册地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间办公室,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人。第三家注册地在海南,但实际经营地址找不到。三家公司都没有实际的咨询业务记录,更像是……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转移资金。”常军仁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买家峻看向常军仁:“常部长,你是管干部的。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施工,涉及多少部门,多少责任人,你应该最清楚。”
常军仁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秦书记,既然你问我,我就直说了。新城佳苑项目,是当年‘百日攻坚’的重点民生工程。为了加快进度,市里开了绿色通道,很多程序确实简化了。牵头单位是城建局,配合单位有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还有我们组织部负责相关干部的抽调配备。”
“所以,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买家峻缓缓问道,“是流程简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个陷阱——如果回答是流程问题,那就是为责任人开脱;如果回答是人的问题,就意味着要追究具体的人。
“都有。”常军仁最终说,“流程简化,给了有些人钻空子的机会。而人出了问题,再好的流程也形同虚设。”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我今早调阅了与这个项目相关的二十七名干部的人事档案和工作表现评价。其中,有十一人在过去两年内收到过群众或企业的不实名反映,内容涉及工作作风、廉洁问题等。但因为都是不实名反映,查无实据,所以没有处理。”
“都是哪些人?”买家峻问。
常军仁报了几个名字,其中有城建局的副局长,自然资源局的处长,住建局的科长。
“这些人现在还在原岗位吗?”
“都在。”
“为什么不调整?”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常军仁说得直白,“而且,这些岗位都很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充分的理由,调动一个,可能引发整个系统的动荡。”
买家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动,是不能轻易动。
“那如果现在有了证据呢?”他问。
常军仁看着他:“那就要看秦书记的决心有多大,能顶住的压力有多大。”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门被推开了。
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厅副主任杨文松匆匆走进来,在韦伯仁的位置坐下:“秦书记,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来晚了。韦主任确实高烧,委托我代为参会。这是他的假条和医院的诊断证明。”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
买家峻扫了一眼,假条上有韦伯仁的签名,诊断证明上写着“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建议休息三天”。
“杨主任,既然你代表韦主任参会,那你说说,市委办对这个项目了解多少?”买家峻问。
杨文松清了清嗓子:“秦书记,新城佳苑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民生工程,市委办一直很关注。但具体的项目推进,主要还是城建局在牵头。韦主任之前也协调过几次,但资金问题、施工问题,确实不是市委办的职责范围……”
“那竣工验收的预审意见,为什么是解宝华秘书长签的字?”买家峻打断他,“而且签字时间是三个月前,项目已经停工的时候?”
杨文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买家峻会问得这么细。
“这个……解秘书长当时负责重点项目的督办,可能是为了加快进度……”
“加快一个停工项目的验收进度?”周明忍不住插话,“杨主任,这不符合逻辑吧?”
杨文松额头见汗:“具体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解秘书长已经调走了,这个得问他本人……”
“他现在是省委副秘书长,我问得到吗?”买家峻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一个投资三点二亿的民生项目,三百多户老百姓等了两年。现在,楼只盖了一半,钱不见了一大半,质量一塌糊涂,责任人个个有理由。”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流程有问题,是制度问题;人出了问题,是管理问题。但如果是制度和人都出了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没有人回答。
“是系统性问题。”买家峻自问自答,“是烂到根子里的问题。”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上:“今天这个会,缺席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去请。但这个事,不能再拖。我宣布三件事:第一,新城佳苑项目立即全面停工,无限期整改;第二,成立联合调查组,我任组长,常部长、周局长任副组长,对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环节进行彻查;第三,从今天起,所有与迎宾地产有关的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全部暂缓,等待调查结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书记,”杨文松忍不住开口,“全面停工……是不是再斟酌一下?这个项目涉及面太广,一旦停工,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且迎宾地产那边……”
“杨主任,”买家峻看着他,“你觉得现在是斟酌的时候吗?是面子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是开发商的利益重要,还是三百多户人家能住进安全的房子重要?”
杨文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这么定了。”买家峻坐回椅子,“散会后,请各位将会议精神传达到本部门每一位相关人员。调查组明天正式成立,办公地点就设在我办公室隔壁。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最后说一句。今天在座的各位,有的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有的可能担心得罪人。没关系,你们可以保留意见。但有一点请记住——”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你们坐在这里,拿的是老百姓给的工资。你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赋予的。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老百姓不重要了,那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散会。”
买家峻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常军仁追了上来:“秦书记,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楼梯转角,常军仁压低声音:“秦书记,你今天这步棋,下得很猛。”
“不猛,敲不醒装睡的人。”
“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停,牵扯的不仅是迎宾地产,还有背后的银行、供应商、分包商,甚至已经买了旁边商品房的业主。一旦资金链彻底断裂,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我知道。”买家峻看着窗外,“但常部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病人,身上长了个毒疮,你是等它烂到骨头里再治,还是趁早动刀?”
常军仁沉默。
“现在动刀,疼的是皮肉。等烂到骨头,要的就是命了。”买家峻转身看着他,“你是管干部的,你比我清楚,咱们的队伍里,有多少人已经被这个毒疮感染了。再不治,就晚了。”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调查组副组长,我当。但秦书记,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个盖子一旦揭开,可能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的问题。你做好准备了吗?”
“从我踏进沪杭新城那天起,就准备好了。”买家峻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常军仁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正在响。
他接起来,是门卫打来的:“秦书记,门口来了很多群众,说是新城佳苑的拆迁户,想见您。”
“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还在增多。他们说……说听说您昨晚去了工地,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买家峻走到窗边,看向大门口。晨光中,一群人聚在那里,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面色焦灼的中年人。他们手里没有举牌子,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宣判的人。
“请他们派五个代表进来,到我办公室。其他人请到信访接待室休息,准备热水和椅子,我一个个见。”他说。
挂断电话,买家峻从抽屉里拿出那沓上访材料,最上面是那张照片——寒风中,那对老夫妻举着“我们要回家”的牌子。
今天,他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买家峻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因为他的背后,是那些在寒风中等待了太久的人。
而他的面前,是一座必须被净化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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