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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你们的救星来了。”“觉得可以里应外合,将我置于死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人群中的那一百多个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耿仲明特意挑选出来的,有些操船技术又相对老实一些的俘虏。
“你们,出列。”
那一百多人有些茫然的走了出来。
楚珩又看向剩下那一千一百多人。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扔在了那一百多人的面前。
“他们,是你们的投名状。”
“你们这里,有一千一百人。”
“他们,只有一百人。”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我要看到这一百个人的人头。”
“活下来的人,可以上我的船,成为我北海舰队的一员,跟我一起去打郑森。”
“你们可以吃饭,可以拿军饷。”
“而做不到的人……”
楚珩的嘴角勾起。
“就和他们一起,去喂王八。”
整个码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楚珩这番话惊呆了。
让他们……自相残杀?
用昔日同伙的脑袋,来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那一百多个被挑出来的海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的看着周围昔日的“兄弟”。
而那一千一百多人,起初也是惊愕和犹豫。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人性中最黑暗、最丑陋的一面,被楚珩毫不留情的撕开,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那个独眼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嘶吼一声。
“兄弟们,别他妈愣着了!”
“想活命的,跟我上!”
“是他们死,还是我们死,自己选!”
他第一个扑了上去,捡起地上的佩刀,狠狠的砍向一个曾经跟他一起喝酒吃肉的同伙。
鲜血,溅了他一脸。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杀!”
“弄死他们!”
“老子要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剩下的一千多人疯了一样,扑向了那一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同伴”。
码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入肉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最血腥、最残忍的乐章。
孙传庭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栏杆,剧烈的呕吐起来。
他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人性腐烂的恶臭。
赵康也是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只有耿仲明,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明白,自己投靠的是一个怎样的魔王。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的忠诚。
他只相信,用死亡和恐惧亲手铸造出来的锁链。
今天,他能用这种方法对待这些海盗。
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自己。
一炷香的时间,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当香燃尽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投名状”了。
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泊。
活下来的那一千多人,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
他们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伴,这道血淋淋的伤口将永远刻在他们心里。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楚珩走下高台,踩着黏稠的血液,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些眼神麻木的“幸存者”。
“恭喜你们,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北海舰队的士兵。”
“你们的命,是我的。”
“我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
“我让你们去死,你们就得笑着把脖子洗干净。”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跟我混,得有死的觉悟。”
“因为,你们随时都可能被我送去死。”
“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楚珩的眼神一冷。
“我问你们,听明白了吗?!”
仿佛是被这声爆喝惊醒,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俘虏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了恐惧,一个、两个……然后是全部。
“扑通!”
他们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将头深深的埋在血泊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的颤抖。
“明……明白了!”
“明白了,将军!”
他们用嘶哑的、颤抖的声音,发出了臣服的呐喊。
楚珩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几乎要虚脱的孙传庭。
“孙先生,现在你看。”
“这一千多人,还敢在我的船上想着里应外合吗?”
“他们不敢了。”
“因为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会比死在郑森手里惨一万倍。”
“这,就叫善加利用。”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登州港上空凝固的血色。
一夜的杀戮过后,码头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过一遍。
水手们用木桶装着海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但那暗红的颜色,早已渗入了石板的缝隙,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昨夜的残酷。
幸存下来的海盗,或者说现在该称之为北海舰队的新兵,被耿仲明的人带下去重新编队。
他们眼神空洞,行动迟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任何试图反抗或者交头接耳的人,都会被监视他们的楚军老兵毫不留情的用枪托砸倒在地。
恐惧,是最好的驯化剂。
总兵府的大堂里,气氛依旧压抑。
孙传庭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昨夜那自相残杀的修罗场,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圣贤书里的道理去谴责,去批判,却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承认,楚珩用最野蛮的方式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现在那支由降卒组成的舰队,或许还没有战斗力,但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孙先生,脸色这么差?”
楚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神采奕奕,仿佛昨夜的血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手里拿着几份卷宗。
“给你看样好东西。”
楚珩将一份卷宗扔在了孙传庭面前的桌上。
孙传庭木然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郑森卷”。
他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青龙卫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郑森的所有情报。
“郑森,字大木,郑芝龙长子,年二十二。”
“其母为东瀛平户田川氏之女,故其自幼熟知东瀛风物与剑术。”
“为人聪慧,然性情高傲,自视甚高,以儒将自居,好读史书兵法。”
“其师乃大儒钱谦益。”
“此次高举‘清君侧’大旗,背后或有钱谦益及东林一脉的影子。”
“此次北上舰队,名为五百艘,实则分为三部。”
“郑森亲领之中军主力二百艘,皆为郑家嫡系,船坚炮利。”
“另有左右两翼各一百五十艘,多为收编或依附于郑家的其他海商、海寇势力,人心不齐,战力参差。”
……
情报极为详尽,甚至连郑森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平日里有什么口头禅都记录在案。
孙传庭越看越心惊。
他知道青龙卫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郑家在福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青龙卫的触手居然能伸得这么深。
“看完了?”
楚珩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着。
“感觉如何?”
孙传庭放下卷宗,神情凝重。
“此子……不可小觑。”
“他虽然年轻,但有韬略,有大义名分,更有钱谦益等江南士族为其张目,声势浩大。”
“只怕我们……”
“声势浩大?”
楚珩笑了。
“声势这东西,是可以用钱买来的。”
他将另一份卷宗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从刘公岛缴获的账本,以及审问那些海盗头子得来的口供。”
“郑一龙这伙人,虽然实力不济,但生意做得不小。”
“他们和南边不少海商都有勾结,甚至……和郑家的一些外围管事,也有生意往来。”
楚珩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郑芝龙号称整合了南方所有水师和海商,你信吗?”
孙传庭愣住了。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楚珩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讥讽。
“生意人,讲的是利益。”
“郑芝龙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庇护和更大的生意。”
“但如果,有人能给他们更多呢?”
“郑家就像一艘大船,上面载满了人。”
“有郑家的自家人,也有被强行拉上船的客人。”
“现在船要往北开,去撞我这块礁石。”
“你说,那些客人心里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孙传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楚珩那套“生意经”的真正可怕之处。
在楚珩眼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有价格。
忠诚、联盟、大义……统统都可以被量化成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收买他们?”
“收买?”
楚珩摇了摇头。
“不,那太慢了。”
“我要做的,是搅乱他们的生意。”
他看向门外,一名青龙卫的指挥使早已等候多时。
“传令下去。”
“从缴获的二百万两白银中,拨出一百万两。”
“让青龙卫所有在南方的暗子,全部动起来。”
“我要你用这些钱,给我做三件事。”
那名指挥使躬身道:“请主公吩咐。”
楚珩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散布消息。”
“就说我楚珩,愿意出双倍的价格,收购所有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和货物。”
“并且,我登州港不收一文钱的税。”
此言一出,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釜底抽薪!
郑家之所以能号令群雄,靠的就是垄断了海上贸易的航线。
所有想出海做生意的人,都得向他缴纳“买路钱”。
楚珩这手一出,等于是直接在郑家的钱袋子上捅了一个大窟窿。
逐利是商人的本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定会有人愿意冒险,绕开郑家的封锁北上登州。
楚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给我杀人。”
他的声音平静,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把郑家安插在那些中小海商船队里的监军、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找出来。”
“列个名单,然后送他们上路。”
“我要让那些被郑家裹挟的人知道,跟着郑家是死路一条。”
“他们派来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叫制造恐慌。”
最后,楚珩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给我抢。”
他看向那名青龙卫指挥使,眼神凌厉如刀。
“从我们新编的舰队里,挑几艘速度最快的船,换上普通商船的旗号南下。”
“不要去长江口,绕开主力。”
“去福建外海,去广东外海。”
“专门给我打郑家的商船!只打挂着郑家旗号的船!”
“抢了货,烧了船,人扔进海里喂鱼。”
“我要让郑芝龙知道,他想跟我玩就得做好后院起火的准备。”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一道比一道毒。
如果说郑森的“清君侧”是从大义上进攻。
那楚珩这三板斧,就是刀刀见血,直接砍向了郑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钱。
孙传庭听得手脚冰凉。
他这才发现,相比于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这种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
“主公英明!”
青龙卫指挥使的眼中,也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这种阴狠毒辣却又直指要害的计策,太对他的胃口了。
“去吧。”
楚珩挥了挥手。
“告诉我们的人,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郑家的钱,我收下了。”
“郑森的人头,我也要了。”
青龙卫指挥使领命而去。
大堂里,只剩下楚珩和孙传庭两人。
楚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孙先生,现在你觉得我们的胜算有几分?”
孙传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深渊巨兽。
郑森,那个被称为“小国姓爷”的儒将。
他真的,是这头巨兽的对手吗?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登州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日夜不休的运转着。
耿仲明几乎是住在了船上,他用最严酷的手段整合着那支由降卒和新兵组成的舰队。
每天都有人在训练中受伤,甚至死亡。
但没有人敢有怨言。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楚珩的手段。
与其抱怨,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活下去。
文森特的造船厂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五十万两白银砸下去,大批从澳门、从巴达维亚闻风而来的欧洲工匠,被高价招募而来。
他们带来了新的图纸,新的工具,也带来了更先进的铸炮技术。
在楚珩“不计成本”的要求下,两艘仿照“镇海号”的全新战舰已经铺设好了龙骨,雏形初现。
而楚珩本人,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总兵府的沙盘前。
那巨大的沙盘,囊括了从辽东到长江口数千里的海岸线。
上面密密麻麻的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
红色的,是楚珩的北海舰队。
黑色的,是郑森的靖海舰队。
黄色的,则是北方的建奴水师。
三方势力,犬牙交错。
赵康站在一旁,看着沙盘上代表郑森的黑色旗帜,已经越过了浙江,正在逼近长江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将军,郑森的先头部队,最多再有三天就能抵达崇明岛。”
“我们的船……真的能行吗?”
楚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沙盘的另一端——旅顺口。
那里的黄色旗帜,最近活动的迹象也越来越频繁。
“北边,有什么消息?”
楚珩淡淡的问道。
一名侍立在旁的青龙卫立刻上前一步。
“回主公,三日前,建奴一支约三十艘船组成的舰队从旅顺出发,试图骚扰我方在皇城岛的驻军,被我军巡逻舰队击退。”
“他们损失了三艘船,但并未死心,依旧在附近海域徘徊。”
赵康闻言,更加忧虑。
“这帮鞑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添乱!”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分兵去辽东?”
“不必。”
楚珩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不是来添乱的。”
“他们是来……看戏的。”
他伸手,将代表建奴的黄色旗帜往后挪了挪。
“皇太极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郑家南来的消息,所以派了支小舰队过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试探。”
“他想看看,我楚珩到底有没有本事,同时应付南北两面的夹击。”
“如果我们被郑森打残了,他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咬断我们的喉咙。”
“如果我们赢了,他也会立刻缩回去,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楚珩的分析,让赵康和孙传庭都感到一阵心寒。
这盘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令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主公,港外来了一艘船。”
“船上挂的是泉州许家的旗号,自称是来投奔主公的商船。”
“泉州许家?”
孙传庭皱起了眉头。
“我记得,许家是依附于郑家的一个大海商,实力不弱,郑森此次北上许家至少出动了三十艘船。”
“他们的人,怎么会单独跑到这里来?”
赵康则有些兴奋。
“将军,会不会是您的计策生效了?”
“他们是来投诚的?”
楚珩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了窗边,拿起瞭望镜看向港口外的海面。
一艘福船型的三桅商船,正静静的停泊在警戒线外。
船上的人,似乎很守规矩,没有丝毫要强闯的意思。
“让他们进来。”
楚珩放下了望远镜。
“把人带到大堂,我要亲自问话。”
“将军!”
孙传庭急忙劝阻。
“小心有诈!”
楚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放心。”
“送上门来的利息,没有不收的道理。”
半个时辰后,总兵府大堂。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到坐在主位上的楚珩,立刻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许福,泉州许家管事,叩见楚将军!”
楚珩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许管事,不必多礼。”
“你说,你是来投奔我的?”
许福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正是,正是!”
“将军神威,名震四海。”
“我们许家,早就对将军心生仰慕。”
“奈何……奈何一直被郑家胁迫,身不由己啊!”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了几滴眼泪。
“此次郑森倒行逆施,竟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北上,实乃大逆不道!”
“我家老爷深明大义,不愿同流合污,特派草民前来,向将军献上一些薄礼以表心意。”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礼单,双手奉上。
“另,我家老爷还让草民给将军带一句话。”
许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郑森舰队,左右两翼,人心浮动。”
“若将军能许以重利,我家老爷愿为内应,阵前倒戈!”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赵康听得是心花怒放,看向许福的眼神都变得亲切起来。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降奇兵!
孙传庭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真能策反郑森的侧翼,那此战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珩身上。
楚珩没有去看那份礼单,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许家主,真是深明大义。”
他放下茶杯,缓缓的说道。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许福连忙躬身:“将军请讲,草民知无不言。”
“我听说,郑森此番北上对沿途航线封锁极严。”
“任何没有郑家令旗的船只,都不得通行。”
楚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许福的脸上。
“你这艘商船,速度不快,吃水又深,看起来装了不少货物。”
“你是怎么……从数百艘战船的眼皮子底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我登州的呢?”
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滑落。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将军,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刁钻,直指要害。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融洽变得冰冷而锐利。
赵康脸上的喜悦也收敛了起来,他皱着眉,看向许福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怀疑。
是啊。
郑森的舰队浩浩荡荡,封锁了数百里海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
一艘慢吞吞的商船,是如何穿过这张网的?
许福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强笑着解释道。
“将……将军明鉴。”
“草民……草民走的是外海的航线,绕了很大一个圈子。”
“而且夜间行船,这才侥幸……侥幸避开了郑家的主力。”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楚珩却笑了。
“是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许福面前。
他的个子比许福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许管事,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许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草……草民不知。”
“我最讨厌,把我当傻子的人。”
楚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许福的心坎上。
“你的船,吃水三尺,载重超过五千石。”
“从泉州绕外海航线到登州,顺风顺水最快也要二十天。”
“可你船上的缆绳,是新的。”
“船帆上,也只有海盐的痕迹,没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脆化迹象。”
“最重要的是……”
楚珩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身上的香料味,是苏合香混着龙涎香。”
“这种配方,是郑森最喜欢的。”
“你告诉我,一个从泉州出发的管事,身上为什么会有他主子最喜欢的香料味?”
许福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个男人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扑通!”
许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得意,磕头如捣蒜。
“是郑森!是郑公子派我来的!”
“他说……他说只要我能骗取您的信任,探听到您舰队的虚实,就……就赏我黄金千两,让我做泉州府的总商!”
真相大白。
赵康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脚将许福踹翻在地,拔出刀就要砍。
“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将军头上!老子宰了你!”
“住手。”
楚珩淡淡的开口。
赵康的刀,硬生生停在了许福的脖颈前。
楚珩蹲下身,看着抖成一团的许福,脸上依旧挂着那玩味的笑容。
“想活命吗?”
许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想!想!草民想活命!”
“很好。”
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
“来人。”
几名青龙卫从堂外闪身而入。
楚珩指着地上的许福。
“把他带来的所谓‘礼物’,全部给我打开,仔细查验。”
“另外,把他那艘船也给我从里到外搜个底朝天。”
“特别是船底的夹层。”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许福带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箱箱的火药和硫磺。
而他那艘商船的船底夹层里,更是藏了十几个精通水性的死士。
他们的计划,昭然若揭。
一旦这艘船被允许停靠在登州港内,他们就会在夜间引爆船只制造混乱。
同时,那十几个死士会潜入水中,凿沉港内的船只,纵火焚烧船厂。
这是一个歹毒无比的“特洛伊木马”之计。
如果楚珩真的像赵康那样,被“投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后果不堪设想。
大堂内,一片死寂。
赵康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看向楚珩,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敬畏。
孙传庭则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彻底放弃了用自己的常理去揣度楚珩的想法。
楚珩走到那堆被搜出来的火药前,用脚尖踢了踢木箱。
“郑森……还真是看得起我。”
“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转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许福和那十几个被抓来的死士。
“既然郑公子这么客气,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对赵康下令。
“去,把许管事和他这些伙计,都给我好生‘款待’。”
他特意在“款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把脑袋都给我挂在许管事的船头。”
“船上的货物,都换成这些脑袋。”
“再派个机灵点的人,把这艘船给郑公子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告诉他。”
楚珩的眼中,杀机毕露。
“他送来的利息,我收下了。”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我的本金很快就去取。”
……
三天后。
长江口外,海雾弥漫。
郑森的旗舰上,将旗招展,威风凛凛。
年仅二十二岁的郑森,身穿一袭儒雅的白色长袍,外罩银色锁子甲,手持一把折扇站在船头,颇有几分周郎顾曲的风采。
他的身后,一众将领皆是神情倨傲。
五百艘战船,水师二十万。
如此实力,横行四海,谁与争锋?
在他们看来,此战不过是一场武装游行。
“公子,许福的船应该快到登州了吧?”
一名副将笑着问道。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郑森轻摇折扇,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楚珩有勇无谋,骤得大胜,必然骄横。”
“许福此计,就算不能尽全功,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士气大跌。”
“届时我大军压境,一战可定!”
众人纷纷附和。
“公子妙计安天下!”
“那楚珩不过一介武夫,岂是公子对手!”
就在这时,前方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高亢的呼喊。
“前方发现船只!一艘!挂的是……是许家的旗号!”
郑森精神一振。
“回来了!”
“传令,让它靠过来!”
很快,那艘孤零零的福船,在郑家舰队的引导下缓缓驶近。
船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水手,面色惨白的站在船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郑森眉头一皱,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回事?许福呢?”
随着船只越来越近,船头甲板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没有凯旋的英雄。
没有缴获的物资。
只有一排排用木杆高高挂起的,血淋淋的人头。
为首的一个,正是许福。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一阵海风吹过,十几颗人头随风摇晃,仿佛在无声的嘲笑着什么。
船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恶臭扑面而来。
郑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傲慢被惊骇和愤怒所取代。
这是挑衅!
这是最赤裸、最残忍的挑衅!
那个站在船头瑟瑟发抖的水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出了楚珩让他带的话。
“我家将军说……说郑公子的利息,他收下了!”
“他还说……让您把脖子洗干净,他……他很快就来取本金!”
话音落下。
郑森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他英俊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一片铁青。
“楚——珩——!”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南方的海平面上烟尘大作。
数艘快船正飞速驶来,船上挂着急报的令旗。
一名信使被飞速送上旗舰,他连滚带爬的跪在郑森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子!不好了!”
“我们……我们留在福建外海的十几艘商船,全部……全部被一股不明身份的海盗给劫了!”
“船被烧,货被抢,船上三百多号兄弟一个都没活下来!”
“轰!”
郑森如遭雷击。
后院……起火了?
旗舰的甲板上,死寂一片。
海风吹过,卷起那十几颗人头上凝固的发丝,像是在挥舞着无声的旗。
许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郑森。
他脸上的惊恐与痛苦,仿佛跨越了死亡,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楚——珩——!”
郑森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在海面上回荡。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化为齑粉,洒落一地。
那身儒雅的白袍,在血腥气的侵袭下显得无比刺眼。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喉咙发干。
他们征战四海,杀人无算,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都多。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这不是战争。
这是羞辱。
是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狠狠的抽在他们每一个人,尤其是郑森的脸上。
“公子!”
一名副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末将请为先锋!不破登州,誓不回还!”
“请公子下令!踏平登州!将那楚珩碎尸万段!”
“对!杀了他!把他的脑袋做成酒壶!”
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方才的惊骇,迅速转化成了被羞辱后的狂怒。
他们是郑家的舰队,是大海上无敌的存在。
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郑森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那艘载着人头的福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依附于他的海商头领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怀疑,是恐惧,甚至……是动摇。
他那“清君侧”的大义旗号,在这一船血淋淋的人头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那艘从南方来的急报快船终于靠上了旗舰。
信使连滚带爬的冲上甲板,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公子!不好了!”
“福建……福建外海,我们留在二线的十几艘商船全被劫了!”
“货被抢,船被烧!三百多号兄弟,全被扔进海里喂了鱼!”
“轰!”
如果说刚才的人头是羞辱,那这个消息就是一把插进郑家心脏的刀。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
“十几艘船……那批货里,有我们运往东瀛的丝绸和瓷器!价值……价值至少三十万两!”
“怎么可能!是谁干的?福建外海,那是我们的地盘!”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郑森缓缓的转过身,他看着那名痛哭流涕的信使。
“什么叫,不明身份的海盗?”
信使吓得浑身一抖,颤声道。
“他们……他们的船挂着普通商船的旗号,速度极快。”
“打了就跑,根本不恋战。”
“活下来的弟兄说……他们只抢船,只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像是军队。”
军队?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楚珩!
又是楚珩!
他们大军压境,主力尽出,这个楚珩非但没有龟缩在登州港里瑟瑟发抖。
反而派出一支奇兵,绕了数千里海路,直接在他们的老巢里狠狠的捅了一刀!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疯狂!
“公子!”
一名年长的将领,是郑芝龙的族弟,此刻终于站了出来,神情凝重。
“楚珩此人,用兵诡谲,不按常理。”
“他先是送人头,乱我军心。”
“又派兵袭我后路,断我财源。”
“此乃围魏救赵之计!其真实目的,恐怕是想逼我们回师!”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是啊公子!后方不稳,军心必乱。”
“我军虽众,但补给线漫长,全靠后方输送。”
“若楚珩的舰队持续骚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如暂缓北上,先回师清剿了这股贼寇,稳固后方再图进取!”
“不可!”
郑森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回师?”
“我们五百艘战船,二十万大军!被他区区一支偏师,就吓得掉头回家?”
“传出去,我郑森的脸往哪放?我郑家的威名何在!”
他指着那艘还在海面上飘荡的人头船。
“他楚珩敢把脸伸过来,我就要把它彻底踩烂!”
“他以为派一支小部队骚扰我的后方,就能让我自乱阵脚吗?”
“可笑!”
郑森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他越是这么做,就越是证明他怕了!”
“他登州兵力空虚,根本不敢与我正面决战!”
“传我将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北方,寒光闪烁。
“全军加速!目标崇明岛!”
“左右两翼,前出五十里,呈合围之势,封锁长江口所有水道!”
“我要让楚珩的任何一艘船,都出不了海!我要把他活活困死在登州!”
年长的族叔脸色一变,急忙劝道。
“公子,不可!如此一来,我军阵型拉得太开,容易被他各个击破!”
“各个击破?”
郑森冷笑一声。
“就凭他那些从海盗手里缴获来的破船?”
“叔父,你太高看他了!”
“他以为他面对的是郑一龙那样的废物吗?”
“我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看着那些因为后方被袭而面露忧色的海商头领们,声音再次提高。
“诸位!”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担心自家的生意受损。”
“我郑森在这里承诺!”
“此战过后,所有损失我郑家双倍奉还!”
“而且,打下登州,楚珩的所有财富、船只、港口!我分文不取,全都分给诸位!”
重赏之下,那些原本动摇的将领们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登州港!
那可是北方第一大港!
楚珩从海盗那里缴获的二百万两白银,更是让他们垂涎三尺。
“愿为公子效死!”
“踏平登州!活捉楚珩!”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似乎压过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郑森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他收回佩剑,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海岸线。
那张英俊的脸庞,在愤怒和杀意的扭曲下显得有些狰狞。
“楚珩……”
“等着我。”
“我会把你,连同你的舰队、你的港口、你的一切,全都撕成碎片!”
“我要让你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主人的怒吼声中加快了速度,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和死亡的海域猛扑过去。
而在旗舰的后方,那名年长的郑氏族叔,看着郑森那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感觉,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登州,总兵府。
沙盘前,楚珩将一枚代表郑森主力舰队的黑色小旗,向前移动了五十里。
旗帜的尖端,已经抵近了崇明岛的边缘。
在他的旁边,赵康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将军!这郑森疯了不成?”
“他后院都起火了,不想着救火,反而下令全军突进?”
“他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孙传庭站在另一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黑色的旗帜眉头紧锁。
他想不通。
郑森,那个被称为“小国姓爷”的儒将,读过兵法,师从大儒,怎么会犯下如此明显的兵家大忌?
孤军深入,阵线拉长,后路不稳。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不是疯了。”
楚珩的声音平静响起,他拿起另一面小旗在沙盘上比划着。
“也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是被我,气昏了头。”
楚珩放下小旗,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如果你是郑森,你年少成名,自视甚高,带着号称无敌的舰队想去碾死一只蚂蚁。”
“结果还没动手,就被这只蚂蚁先咬了一口,还被当众扇了个耳光。”
“你会怎么做?”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怒不可遏,只想立刻将其碾死,以泄心头之恨。”
“这就对了。”
楚珩笑了笑。
“骄傲,是原罪。”
“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
“我送他一船人头,烧他十几艘商船,就是要让他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一个理智的郑森,或许很难对付。”
“但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的郑森……”
楚珩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崇明岛和登州港之间,一片标着“庙岛群岛”的海域。
“就会自己,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赵康凑了过来,看着那片海域。
“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里跟他决战?”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疑惑。
“可这片地方,岛屿林立,水道狭窄,不利于我们的大船展开啊。”
“镇海号”虽然厉害,但也需要开阔的海域才能发挥出侧舷火炮的全部威力。
在这种地方打,等于自断一臂。
“谁说我要跟他们决战了?”
楚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说过,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划算的生意。”
“用我一万多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去跟他们二十万水师硬拼,这笔生意太亏本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耿仲明。
“耿将军。”
耿仲明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
“末将在。”
“你手下那批新兵,训得怎么样了?”
耿仲明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回将军,他们……他们已经能做到令行禁止。”
“只是……只是还缺少实战,怕是……难当大任。”
“令行禁止就够了。”
楚珩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我不需要他们有多强的战力。”
“我只需要他们,敢去死。”
他从旁边拿起一卷海图,在桌上铺开,那是庙岛群岛的详细水文图。
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出了数十个暗礁、漩涡和浅滩的位置。
“郑森的舰队,为了合围,分成了三路。”
“中军是他的嫡系,船坚炮利。”
“左右两翼,是那些被他裹挟来的海商联盟。”
“人心不齐。”
楚珩的手指,点在了代表郑森左翼舰队的旗帜上。
指挥这支舰队的,正是之前派人来诈降的许家。
当然,现在应该是许家的旁支在掌权了。
“我要你,亲自带队。”
“从你那批新兵里,挑出三百个水性最好的。”
“再从我们的船里,挑五十艘速度最快的小型船,比如哨船、快蟹船。”
“把我们所有的火药、水雷,还有猛火油都装上。”
楚珩看着耿仲明,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的任务,不是去打仗。”
“是去送死。”
耿仲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将……将军……”
“郑森的舰队,今夜会通过长山水道。”
楚珩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下令。
“我要你,在入夜之后,借着夜色和礁石的掩护靠近他们的左翼。”
“不要攻击。”
“什么都不要做。”
“等到他们的船队,进入水道最狭窄处的时候……”
楚珩的眼神,变得像深渊一样幽暗。
“让你的人,点燃船上的火药和猛火油,连人带船直接撞上去!”
“轰!”
耿仲明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连人带船……撞上去?
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
是用三百条人命,五十艘船,去换对方的混乱!
“将军……这……这太……”
他想说“太残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眼前这个男人讲残忍?
他配吗?
“你不愿意?”
楚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耿仲明浑身一颤,仿佛被毒蛇盯上。
他想起了码头上那场血腥的“投名状”,想起了楚珩那句“跟我混,得有死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今天他敢说一个“不”字,明天他的脑袋就会和许福的脑袋挂在一起。
“扑通”一声,耿仲明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末将……领命!”
“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扶起耿仲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你的任务,只是制造混乱,点燃第一把火。”
“真正唱大戏的,还在后头。”
他转身,看向赵康。
“赵康!”
“末将在!”
赵康立刻挺直了胸膛。
“你率领‘镇海号’,以及我们所有的主力舰船,埋伏在水道出口的另一侧。”
“等到耿仲明的火光一起,郑森的左翼必然大乱。”
“你的任务,就是趁乱给我狠狠的打!”
“不要管别的船,就盯着他们的旗舰打!”
“把他们的指挥系统,给我彻底打烂!”
赵康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末将遵命!”
这才是他熟悉的战斗方式!
最后,楚珩的目光落在了孙传庭的身上。
“孙先生。”
孙传庭心中一凛,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刻,楚珩还能交给自己什么任务。
“你坐镇登州。”
“看好我们的家。”
楚珩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丝郑重。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出海之后能稳住后方。”
“安抚民心,调度粮草,弹压宵小。”
“这个人,只有你最合适。”
孙传庭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珩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这个“降臣”。
这是一种信任。
一种他从未在崇祯皇帝那里,得到过的沉甸甸的信任。
他看着楚珩那张年轻却又深邃的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男人,时而像魔鬼,时而又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他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内心,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孙传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楚珩长长一揖。
“将军放心。”
“孙某,在登州,等将军凯旋。”
楚珩笑了。
他走回沙盘前,看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海域。
“凯旋?”
“不。”
“我是去收账的。”
“猎物已经昏了头,正一头往陷阱里钻。”
“是时候,收网了。”
夜色如墨,泼洒在庙岛群岛的海面上。
长山水道,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狭窄而幽深。
今夜无月,只有几点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挣扎。
海风呜咽,卷起冰冷的浪花,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阵阵闷响。
郑森的左翼舰队,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正借着夜色缓缓驶入这条水道。
船队拉成一条长蛇,灯火管制下,只在船头船尾各挂着一盏被布罩住的防风灯,透出昏黄的光晕。
许家的旗舰上,新任的家主许安正站在船头,心神不宁。
他是许福的堂弟,靠着向郑森告密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可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反而,从踏入这条水道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公子也太心急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将抱怨道。
“这庙岛群岛,素有‘无风三尺浪’之称,暗礁林立,水流湍急。”
“夜间行船,本就是大忌。”
“公子还下令加速,万一……”
副将也是一脸忧色。
“谁说不是呢。可公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谁敢去劝,不是自讨没趣吗?”
“唉,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许安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风中似乎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不是海水单纯的咸腥。
而是一种……混合着桐油和硫磺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
他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耸了耸鼻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味道啊,就是风大了点。”
许安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他举起千里镜,向着水道两侧的阴影里望去。
夜色太浓,除了黑漆漆的礁石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就在离他不到两里外的礁石群后,五十艘幽灵般的小船正静静的潜伏着。
耿仲明站在最前面的一艘快蟹船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眼神麻木的“新兵”。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像一群等待着屠夫指令的牲口。
出发前,楚珩的亲兵给他们每个人都灌下了一大碗烈酒。
那酒里,还掺了些别的东西。
能让人忘记恐惧,只剩下服从。
“将军……时间,快到了。”
一名亲信凑到耿仲明身边,声音颤抖。
耿仲明的嘴唇干裂,他舔了舔,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远方,楚珩的信号弹还没有升起。
他在等。
等许家的船队,完全进入那段最狭窄的水道。
那是一个口袋。
一个用礁石和死亡编织的口袋。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极远方的夜空中一闪而逝。
来了。
耿仲明的心脏,猛的一缩。
他知道,自己和这三百人的命运就在下一刻尘埃落定。
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弧线。
他没有喊任何口号。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一个字。
“撞!”
身后,三百个麻木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他们机械的,将火把扔向了船舱里堆满的火药和猛火油。
“轰!”
五十艘小船,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一支支燃烧的火箭!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船上的新兵们,在烈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
他们没有跳船,也没有躲避。
他们只是死死的把着船舵,或者奋力的划着船桨,操控着这五十艘死亡之舟,朝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照得惊慌失措的庞大舰队猛冲过去!
“敌袭!!”
“是火船!快!快转向!!”
许家的舰队,瞬间炸开了锅。
狭窄的水道里,一百多艘船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进行规避。
小船撞上大船,就像飞蛾扑向烛火。
但这些“飞蛾”,身上却绑满了炸药!
“轰隆——!!”
第一艘快蟹船,狠狠的撞上了一艘许家的主力福船。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福船的侧舷,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烈火顺着桐油和木板疯狂的蔓延开来。
船上的水手,在烈火中惨叫着,翻滚着,像被点燃的蚂蚁。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五十艘燃烧的死神,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密集的船队。
一时间,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被点燃的猛火油,泼洒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片燃烧的火海。
海水,似乎都沸腾了。
断裂的桅杆,燃烧的船板,还有人的残肢断臂在火海中沉浮。
浓烟滚滚,遮蔽了星空。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臭和人肉烧焦的恶心气味。
许安所在的旗舰,因为处于船队中央,侥幸没有被直接撞上。
但他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甲板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楚珩……那个魔鬼……
他根本不是要打仗。
他只是想把他们,全都烧死在这里!
“快!快传令!撤退!退出水道!”
许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的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试图调转船头逃离这片火海的时候。
在水道的出口处。
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阴影缓缓浮现。
为首的,正是那艘如同海上堡垒一般的“镇海号”。
它的侧舷,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死神的光泽。
赵康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塔上,脸上是嗜血的兴奋。
他看着前方那片乱成一团的火海,和他手中那柄刚饮过血的屠刀没什么两样。
“将军有令!”
他的声音,透过铁皮的传声筒传遍了整个舰队。
“只打旗舰!把他们的头,给老子拧下来!”
“开——炮——!!!”
命令下达的瞬间。
“镇海号”的侧舷,喷吐出数十道毁灭的火舌!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远处的爆炸声!
数十颗滚烫的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破夜空,像一群精准的猎鹰,扑向了火海中那几艘还在挣扎的,属于许家和其他海商头领的旗舰!
实心弹,链弹,葡萄弹……
死亡的交响乐,在这一刻奏响了最高潮的乐章。
海水,被爆炸的火光和流淌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今夜的长山水道。
这海,是红的。
“轰!轰!轰!”
炮弹撕裂船体的巨响,惨叫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末日的交响。
“镇海号”的第一次齐射,就取得了毁灭性的战果。
许安所在的旗舰,被三颗实心弹直接命中。
一颗击碎了主桅杆,巨大的船帆带着燃烧的火焰轰然倒塌,将甲板上的数十人压成了肉泥。
另一颗则直接贯穿了船身,从另一侧飞出,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
最致命的是第三颗。
它击中了船尾的舵楼,整个船舵连同掌舵的水手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木屑和血雾。
这艘挣扎在火海中的巨兽,彻底失去了控制。
“船……船要沉了!”
“跳海!快跳海啊!”
甲板上一片混乱,水手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人被倒塌的桅杆砸死,有人被烈火吞噬,更多的人则绝望的跳入了那片燃烧着又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许安被两名亲兵架着,他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
“败了……一败涂地……”
他喃喃自语。
他甚至连敌人的主力舰都还没看清,自己的舰队就已经土崩瓦解。
“家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拖着他,想把他弄到一艘还没被点燃的小舢板上。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们头顶掠过。
许安下意识的抬头。
他看到了一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两颗被铁链连接在一起的炮弹,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像一把死神的镰刀呼啸着从旗舰上空扫过。
旗舰上仅剩的最后一根副桅杆,连同上面的瞭望手被齐齐斩断。
断裂的桅杆砸下来,正好砸在了那艘准备逃生的小舢板上。
小船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许安和他的两个亲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的摔在甲板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到“镇海号”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逼近。
甲板上,一个魁梧的身影正举着千里镜,冷冷的看着他。
是赵康。
赵康放下了千里镜,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传令!”
“二号三号舰,前出!用葡萄弹,清理甲板!”
“其余船只,自由射击!把他们剩下的船,全都给我打哑火!”
“记住将军的话!只要船,不要人!”
命令被迅速执行。
更多的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郑森左翼舰队那残存的船只上。
葡萄弹,这种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残酷武器,将一艘艘船的甲板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屠宰场。
抵抗,在第一轮炮击时就已经崩溃。
现在,剩下的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
而在十里之外的中军旗舰上。
郑森正站在船头,静静的听着从长山水道方向传来的,那隐约可闻的炮声和爆炸声。
他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但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公子……”
身后的郑氏族叔,满脸忧虑。
“左翼……恐怕是出事了。”
“炮声如此密集,绝不是小规模的遭遇战。”
“楚珩……他真的敢在这里设伏!”
郑森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云层。
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叔父,你觉得我为什么明知水道有危险,还要下令舰队夜间通过?”
郑氏族叔愣住了。
“公子……你的意思是……”
“楚珩喜欢用险。”
“他以为,设一个口袋阵,用几十艘火船就能吓住我,打乱我的阵脚。”
郑森冷笑一声。
“他太小看我郑森了。”
“也太小看我郑家的船了。”
“他想用左翼那群乌合之众当诱饵,引我中军冒进,然后聚而歼之。”
“这个计策,我在兵书上看过不下十遍。”
他猛的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和算计。
“传我将令!”
“右翼舰队,全速前压!从南侧包抄水道出口!”
“中军主力,前军变后军,原地转向!”
“告诉陈总兵,让他率领一百艘主力舰,不必理会左翼的混乱,直接绕过庙岛从北面直扑登州港!”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直扑登州港?
“公子!万万不可!”
郑氏族叔大惊失色。
“楚珩的主力舰队,就在水道出口!”
“此刻陈总兵绕道北上,我中军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楚珩的主力?”
“那又如何?”
郑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楚珩以为,他的猎物是我的左翼。”
“他错了。”
“从一开始,我的猎物就是他那支所谓的主力舰队!”
“他以为他藏在暗处,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知道,我的中军主力已经张开了网,就等他这只螳螂自己送上门来!”
他指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水道。
“许安那一百多艘船,就是我扔出去的骨头。”
“我要用这根骨头,牢牢的拖住楚珩的主力!让他无法脱身!”
“而陈总兵的一百艘精锐,将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空虚的老巢!”
“今夜过后,登州港将片瓦不留!”
“而他楚珩,和他的舰队,将被我围死在这片海上!”
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郑森,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表象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狠毒无比的后招!
他用自己的左翼做弃子,用中军做诱饵,真正的杀招是那支奇兵!
郑氏族叔呆呆的看着郑森,他感觉浑身发冷。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侄子了。
他是一头真正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枭雄!
然而,就在郑森的命令刚传达下去的时候。
一名负责观察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火……火光!”
“南边!南边有火光!”
郑森猛的回头,向着南边望去。
只见在遥远的海平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那火光的规模,比长山水道这边还要大上数倍!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比这边更加密集的炮声!
那是……右翼舰队的方向!
怎么回事?
右翼舰队,也遭到了攻击?
楚珩哪来那么多兵力,能同时攻击他的左右两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郑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时刻。
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的舰队后方,那片他们刚驶离的,本应空无一物的海面上。
一排,两排,三排……
上百艘船的轮廓,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悄无声息的浮现。
它们没有打灯,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的堵住了郑森舰队的退路。
为首的一艘船上,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在夜风中缓缓展开。
龙旗之下,一个人影静静的站立着。
他的身影,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模糊而又高大。
郑森举起千里镜,当他看清那个人的脸时,他的瞳孔猛的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楚珩!
竟然是楚珩本人!
他没有在水道出口!
他一直,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他才是那只真正的黄雀!
“郑公子。”
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楚珩缓缓举起一只手,朝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往下压的手势。
像是在说。
游戏,结束了。
也像是在说。
你的船,是我的了。
“楚珩……”
郑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千里镜的手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戏耍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算计了一切,却没想到对方在大气层。
他所谓的“弃子”,所谓的“诱饵”,所谓的“奇兵”,在对方的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模仿。
楚珩,用他自己的计策,把他自己给装了进去。
右翼的火光……
后方的包抄……
那个在长山水道大开杀戒的赵康……
这一切,都只是楚珩庞大的杀局中环环相扣的一部分。
“公子!我们被包围了!”
“后路被断了!是楚珩的主力!”
“快下令!快下令突围啊!”
旗舰上,所有的将领都乱了阵脚,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在楚珩这神出鬼没的分割包围之下荡然无存。
他们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猪,除了哀嚎什么也做不了。
“慌什么!”
郑森猛的一声爆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而显得有些嘶哑。
“我还有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他楚珩的船,大部分都是从海盗手里缴获的破烂!”
“就算被包围,我们也能杀出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突围!
向南!
右翼舰队虽然也遭到了攻击,但那边海域开阔,只要冲出去就能重整旗鼓!
“传我将令!”
郑森拔出佩剑,指向南方。
“全军转向!向南突围!”
“不必理会后方的纠缠!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喊出口。
异变,再次发生。
在他舰队的侧翼,那片本应属于他中军外围护卫舰的位置。
十几艘船,突然调转了船头,降下了郑家的旗帜。
然后,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自己人!
为首的一艘船上,一个独眼的中年人举着火把,朝着楚珩的方向用力的挥舞着。
“轰!”
背叛的炮火,在郑森的舰队内部轰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比楚珩的正面进攻更加致命!
它像一根毒刺,狠狠的扎进了郑森舰队的心脏,让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崩溃。
“是李魁!独眼龙李魁!他反了!”
“妈的!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郑森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的独眼,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猛的喷了出来。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楚珩的青龙卫,那些散布出去的谣言,那些釜底抽薪的商业手段……
都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早已在他这艘大船上,凿开了一个个看不见的窟窿。
今天这场仗,还没开始打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在另一边,楚珩的旗舰上。
赵康刚从“镇海号”上通过小船转移过来,他浑身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将军!我们发了!我们真的发了!”
“许家那一百多艘船,除了被耿仲明那小子撞沉烧毁的三十多艘,剩下的全都被我们堵在了水道里!”
“船上的炮,我们拆了。”
“船上的人,我们‘送’下海了。”
“一百多艘还能用的福船和广船啊!等拖回登州,修补一下,咱们的舰队规模直接翻一倍!”
他兴奋的手舞足蹈,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楚珩只是平静的看着远处那片被内乱和炮火彻底搅乱的郑家舰队。
“孙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一名青龙卫立刻上前。
“回主公。”
“就在半个时辰前,郑森的北路奇兵刚靠近登州港外海,就被孙先生下令,用我们新铸的岸防炮和文森特先生紧急改造的几艘武装商船给打了回去。”
“他们损失了十几艘船,没敢继续深入,已经转向逃了。”
一切,尽在掌握。
楚珩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郑森的旗舰在混乱中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试图冲出包围圈。
“赵康。”
“末将在!”
“看到了吗?”
楚珩的手,指向郑森的旗舰。
“那是郑家的‘定海神针’号,仿造荷兰人的盖伦船造的,船坚炮利,比我们的‘镇海号’还要大上一圈。”
赵康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嘿嘿,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喜欢那艘船。”
楚珩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去,把它给我抢过来。”
“记住,我要活的船,和船上那个活的人。”
赵康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明白!”
“弟兄们!”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嗜血的楚军将士们振臂一呼。
“将军看上对面的大姑娘了!”
“跟老子一起,去把她抢回来!给将军当压寨夫人!”
“噢!!!”
狼群般的嚎叫声,在旗舰上响起。
命令,被迅速传达到了整个舰队。
上百艘楚军战船,不再进行远程的炮击。
它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混乱的郑家舰队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接舷战!
这才是楚军最擅长的,最血腥的战斗方式!
楚军的士兵,很多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海战战术,但他们知道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刀砍进敌人的脖子。
“杀!”
伴随着漫天的钩锁和飞爪,无数身穿黑色军服的楚军士兵像矫健的猿猴,荡上了郑家战船的甲板。
一场惨烈无比的白刃战,在每一艘船上同时展开。
郑家的水师,或许习惯了用大炮说话。
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杀气腾腾的军队。
一个楚军士兵,腹部被捅穿,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面前的敌人,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一个楚军小旗官,被三四个敌人围攻,身中数刀。
他却狂笑着,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轰”的一声,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楚珩静静的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孙传庭不知何时也被人送到了旗舰上。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修罗场,看着那些疯狂杀戮的楚军士兵,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楚珩为什么要他坐镇登州。
因为,楚珩知道如果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会疯的。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所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你……你这个……魔鬼……”
他看着楚珩的背影,声音干涩,嘴唇哆嗦。
楚珩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艘已经被赵康的“镇海号”死死咬住,甲板上血流成河的“定海神针”号。
他看着那个在亲兵护卫下,还在持剑负隅顽抗的白衣染血的身影。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囚的结局。
“孙先生,你错了。”
“我不是魔鬼。”
“我只是一个,来收账的生意人。”
“现在,利息已经收完了。”
“郑公子,该你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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