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苏婉清连着加了三天班。医疗信息化子课题一立起来,她医院和气象站两头跑,白天看病查房,晚上跟技术团队碰需求,忙得脚不沾地。
赵四也没闲着,748工程全面铺开,几个技术组齐头并进,他得盯着进度、协调资源、解决突发问题。
夫妻俩回到家,常常是深夜。有时候一个还没睡,一个已经出门了,只能留张纸条在桌上。
这天是周五,赵四难得准时下班。推开家门时,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进客厅,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斑。他闻到了饭菜香。不是食堂打回来的,是家里烧的。
“爸!”
赵平安从里屋跑出来,十岁的男孩已经到他胸口高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赵四放下包,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妈说你要回来吃饭,让我早点写完作业。”平安拉着他的胳膊,“爸,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赵四一愣:“什么事?”
“就上个月说的,”平安有点急,“你说等我期中考试考好了,就教我那个……那个让机器听话的‘咒语’。”
赵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平安期中数学考了满分,他当时一高兴就许诺:“好,爸教你计算机编程,那是让机器听话的‘咒语’。”
“记得。”他笑了,“真记得。不过平安,编程不是咒语,是……”
“是什么都行!”平安眼睛更亮了,“只要能让我那辆小车自己拐弯!”
他说的是年初生日时,赵四用废旧零件给他攒的一辆电动玩具车。铁皮车身,两个小电机驱动,能前进后退,但不能转弯,得用手拨。
“想让它自己拐弯?”赵四脱下外套,挂在门后,“那可是要写程序的。”
“写!我写!”平安拍着胸脯,“我作业都写完了,现在就能学!”
正说着,苏婉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行了行了,先吃饭。平安,去拿碗筷。”
饭桌上,平安的心思明显不在吃饭上。他扒拉两口饭,就偷偷看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急什么。”赵四给他夹了块鸡蛋,“编程是门手艺,跟学木工、学修车一样,得沉住气。”
“可我等好久了。”平安小声嘟囔,“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是司机,教他开车,上学期就会倒车了。我……”
“开车和编程能一样吗?”苏婉清笑着摇头,“你爸那是真本事,得慢慢学。”
“妈,你也觉得编程厉害?”平安转头问。
“厉害。”苏婉清点头,很认真,“你爸他们现在搞的那个医疗系统,就是用编程把医院的病历管起来。以后医生查病历,不用翻柜子了,在机器上一点就出来。”
平安眼睛瞪圆了:“这么神?”
“不止。”赵四接话,“还能让机器算药量、统计病号、提醒医生该开什么检查。不过这些对你来说还太复杂,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
“多简单?”平安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
赵四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苏婉清冲他微微点头。
“好吧。”赵四站起来,“平安,去把你那辆小车拿来。还有,我书房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也拿来。”
“哎!”
平安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冲进里屋。不一会儿,抱着小车和铁盒子回来了。
铁盒子是赵四自制的“编程教具”。几卷打了孔的纸带,一个手动读带器,还有一套用硬纸板做的“指令卡片”。
他把东西在饭桌上摊开。苏婉清收了碗筷,也坐下来看。
“爸,这纸条上打的洞是啥?”平安拿起一卷纸带,对着灯光看。
“这就是‘程序’。”赵四拿过读带器。那是个木盒子,里面有几个铜片触点,上面有个摇柄,“你看,纸带从这里穿过去。有孔的地方,铜片能接触,电路就通了;没孔的地方,接触不上,电路就断。”
他摇动手柄,纸带缓缓通过。触点碰到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呢?”平安凑近了看。
“然后,”赵四拿起小车的控制板。那是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有几个继电器,“这些通断信号传到控制板,继电器‘咔嗒’一声吸合或者断开,就控制电机转还是不转,正转还是反转。”
平安眨了眨眼,没完全懂,但眼里全是好奇:“所以……打孔就是下命令?”
“对。”赵四把小车和控制板连上线,“现在,爸给你演示一下。”
他取出一段空白纸带,用打孔钳在上面打了三个孔,间隔不一样。然后把纸带装进读带器,把读带器接到控制板上。
“看好。”
他摇动手柄。
咔哒。第一个孔通过。小车左边的电机转了,车子往前动了一下。
咔哒。第二个孔通过。左边电机停,右边电机转,车子原地往右偏了一点。
咔哒。第三个孔通过。两个电机一起反转,车子往后倒了一小段。
虽然动作笨拙,虽然只是前进、右偏、后退三个简单动作,但平安的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
“它……它真听话了!”他声音都变了。
“不是听话,是执行程序。”赵四纠正他,“我打了三个孔,就相当于写了三条指令:第一条,左电机正转;第二条,右电机正转;第三条,双电机反转。”
平安盯着那卷纸带,又盯着小车,忽然问:“爸,那我要是想让车子走个正方形,得打多少孔?”
赵四笑了。这孩子问到点子上了。
“你来算算。”他把纸带推过去,“走正方形,得前进、右转、前进、右转、前进、右转、前进,回到起点。前进要打什么孔?右转要打什么孔?”
平安咬着嘴唇想。苏婉清想提示,被赵四用眼神制止了。
“前进……要两个电机一起正转。”平安慢慢说,“那得同时打两个孔?不对,纸带一次只能过一个孔……”
“聪明。”赵四点头,“所以要把‘两个电机同时正转’这个命令,编码成一个孔。比如,在第一个位置打孔,表示‘双电机正转’。”
他拿起硬纸板做的指令卡片,上面画着简单的符号:“喏,这是我设计的‘指令集’。这个符号代表前进,这个代表右转,这个代表停止。”
平安接过卡片,看得入神。那些简单的符号在他眼里,忽然有了魔力。
“所以,”他抬起头,“我要是想让车走正方形,就得按顺序打:前进、右转、前进、右转、前进、右转、前进……七个命令,打七个孔?”
“对。”赵四把打孔钳递给他,“试试?”
平安接过钳子,手有点抖。他铺开一段空白纸带,对照着指令卡片,在第一个位置打了代表“前进”的孔。
打孔的声音很清脆,“嗒”一声,纸带上多了个小圆洞。
他抬头看父亲。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孔,代表“右转”。
第三个孔,又是“前进”。
十岁的孩子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苏婉清想给他擦,赵四轻轻拦住了。
七个孔打完,平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把纸带小心地装进读带器,连接好小车,然后抬头看父亲,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摇吧。”赵四说。
平安握住摇柄,开始摇。
咔哒。小车往前动了。
咔哒。小车右转。
咔哒。又往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读带器的“咔哒”声和小车电机轻微的嗡嗡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屋里开了灯,灯光照在那辆简陋的小铁皮车上,照在纸带上一排整齐的孔洞上,照在平安专注而紧张的脸上。
第七个孔通过。小车完成了最后一段前进,停在它出发的位置。一个不太标准的正方形,但确实是个闭合的图形。
成功了。
平安呆呆地看着小车,又看看纸带,再看看父亲。然后,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越来越亮,最后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爸……”他声音发颤,“它……它真走出来了!”
“是你让它走出来的。”赵四拍拍他的肩,“平安,是你打的孔,是你写的程序。”
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打孔钳,忽然跳起来:“我成功了!妈,我成功了!小车听我的话了!”
苏婉清眼圈有点红。她揽过儿子,摸摸他的头:“妈看见了。平安真棒。”
“这才刚开始。”赵四说,语气平静但带着鼓励,“一个正方形,七个命令。以后你还能写出更复杂的程序。让车走‘8’字,让车绕障碍,让车按你画的路线走。”
“我能吗?”平安抬头,眼睛里的光灼灼的。
“能。”赵四肯定地说,“只要你肯学,肯想,肯动手。”
那天晚上,平安缠着赵四学了一晚上。
他学会了更多的指令:左转、后退、暂停。学会了怎么把复杂的动作分解成简单的命令。学会了在纸带上做标记,好知道自己打到哪了。
他甚至开始问更深的问题:“爸,为什么一个孔能代表一个命令?机器怎么知道这个孔是‘前进’不是‘右转’?”
“因为控制板里有译码电路。”赵四耐心解释,“每个孔的位置不一样,触发的电路也不一样。比如第一个位置的孔触发A电路,就是前进;第二个位置的孔触发B电路,就是右转。”
“那要是我想让车走快点呢?”
“那就得让电机转的时间长一点。可以在程序里加‘延时’命令。打个特殊孔,让继电器多吸合一会儿。”
“延时……”平安琢磨着这个词,“就是让机器‘等一等’?”
“对。”赵四笑了,“程序不只是一条条命令,还要控制时间。什么时候做什么,做多久,都得安排好。”
夜深了,苏婉清催了几次,平安才恋恋不舍地收起纸带和小车。
洗漱完躺到床上,他还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母亲说话:“妈,编程太有意思了。就像……就像在跟机器说话,你告诉它做什么,它就真的去做。”
“那你以后想学这个?”苏婉清给他掖好被子。
“想!”平安毫不犹豫,“爸说,以后什么机器都能用程序控制。那医院里的机器也能吧?像你上次说的,管病历的机器。”
“能。”苏婉清柔声说,“所以你要好好学数学,编程离不开数学。”
“嗯!”平安用力点头,“我下次还要考满分。然后让爸教我更难的。妈,爸说以后不用纸带了,程序能直接存在芯片里,是真的吗?”
“真的。”苏婉清想起丈夫那些蓝图,“你爸他们就在造那样的芯片。等造出来了,编程会更简单,机器会更聪明。”
平安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那我等着。等我学会了,我也要造那样的芯片。”
等儿子睡了,苏婉清轻轻带上门。赵四还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图纸,但他没在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苏婉清走过去。
“想平安。”赵四回过神,拉过她的手,“婉清,你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了吗?”
“看见了。”苏婉清靠在他肩上,“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不,比你那时候还亮。”
“是啊。”赵四轻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吃饱饭发愁。他不一样了,他能想着怎么让机器听话,想着造芯片。”
“你给他铺了路。”
“路是他自己选的。”赵四摇头,“我只是把门推开,让他看见里面有光。要不要走进去,能走多远,得靠他自己。”
窗外月色很好,洒进屋里一片清辉。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辽远。
“婉清,”赵四忽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咱们这辈子忙忙碌碌的,到底为了什么。今天看平安打孔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下一代不用从零开始,为了让他们的起点,是我们的终点。”
苏婉清握紧他的手:“那咱们的终点在哪?”
“没有终点。”赵四看向窗外的夜色,目光很远,“技术这条路,永远有下一个山头。我们能做的,就是爬到力所能及的最高处,然后告诉孩子们:看,那边还有更高的山。你们去爬吧,我们给你们留了梯子。”
屋里安静下来。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画满电路和公式的图纸,照着那卷被平安打出第一个程序的纸带,照着这对并肩而坐的夫妻。
许久,苏婉清轻声说:“平安今天问我,他能不能也造芯片。”
“你怎么说?”
“我说能。”她笑了,“我说,你爸他们正在造,等你长大了,说不定能造出更好的。”
赵四也笑了。他拿起桌上那卷纸带,对着灯光看。那些小小的孔洞在光下透出细密的光点,连成一条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见的轨迹。
像极了他们正在走的路。
“那就造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们这一代把火点起来,他们那一代,让火燎原。”
夜深了。
隔壁房间传来平安均匀的呼吸声。孩子睡着了,梦里也许还在摇着那台读带器,看着小车走出一个又一个图形。
而新的种子,已经在他眼里发了芽。
只等时间,等阳光,等雨露。
然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树。
最新网址:www.00shu.la